八千代杯结束后,我们的周遭生活发生了剧变。
这剧变,与那些原因无关——无关乎作为无名之辈夺冠而导致的粉丝数量激增、关注度上升,也无关于每天雪片般飞来的工作委托与合作邀请,等等等等。
原因很简单,我们搬家了。
房子是之前有一次,辉夜蹦蹦跳跳地带我去看的那家房产中介的塔楼公寓顶层。当我告诉她要搬家时,辉夜那副吃惊的模样啊,
「诶!真的可以吗!?太好啦——!」
我都觉得当时该录下来才对。看来我也在主播身边待得太久了。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突然起意了?」
辉夜不依不饶地追问。
对我来说,虽然本意并非如此,但考虑到辉夜的东西越堆越多,加上已经露过脸,以前那间公寓的安保实在叫人不安……这是表面上的理由。此外,还有单纯觉得辉夜会高兴吧这个秘密理由,再加上找到了担保人这个事务性理由,多重因素叠加,促成了这次行动。
「担保人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那个“该不会”。
「是帝(明)!」
是酒寄朝日。老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他好像有点误会,等我为拿印章去找他时,
「什么,担保人?不是让我把整栋楼买下来的意思吗?」
他真的一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要是我开口,这个暴发户说不定真会买吧。虽然我不会那么做啦。
「喔喔喔喔喔,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踏进新家的辉夜踢开纸箱,以几乎要冲破窗户的气势冲向阳台。
「喂!小心别掉下去啊!」
「景色超绝——!太厉害了——!」
辉夜沉醉于塔楼顶层公寓的绝景,高楼的风仿佛在欢迎她,嬉闹着她金色的发丝。
「感觉好像变成最强了……」
我深有同感。虽然不知缘由,但大概辉夜确实是最强的吧。
老实说,我自己可是完全静不下心来……
「那,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一个人好寂寞——!我也一起去!」
「不行,要拆的箱子堆成山呢。你给我好好收拾。」
我用食指按着嘟起嘴的辉夜,独自下了楼。我出门去买些并非急需的杂货,或许只是因为想暂时脚踏实地一下。
房租和海拔都急剧攀升,但最近的车站没变,所以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目标是车站前的平价超市。
「这种东西没必要,那种也没必要,那种也没必要……」
像念咒一样重复着,穿过自动门。要买的东西,是辉夜的洗发水、辉夜的护发素、辉夜的化妆水……怎么全是辉夜的东西。
「简直像个围着孩子转的老妈子嘛。」
虽然这么自言自语着,目光却停留在辉夜爱用的松饼粉上。
「给她买回去吧……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彩——叶——!」
「哇!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简直像从我脑海里直接蹦出来似的,辉夜从背后一把抱了上来。
「彩叶不在就好——无——聊——哦——」
她滴溜溜转着圈,最后摆了个姿势。转圈时手砰地撞到了货架,不过她似乎打算假装没事。看着她强忍疼痛、用毅力挤出笑容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辉夜也要玩那个——!」
「喂,很危险的。别碍事——」
搬入新家的第一顿午餐,按照辉夜的强烈要求,决定两人一起做意大利面。话虽如此,我能做的事不多,被任命的岗位是操作压面机——是叫这个吧?就是那种像老式刨冰机一样,转动把手把面团压成面皮的机器。这玩意还挺有趣的。于是,
「也让辉夜玩一下——!」
立刻就变成了这副德性。因为有趣,我们轮流转着把手,最后一圈两人一起转。这算是哪门子情侣频道啊。这里可不用录像。
意大利面很快就做好了。光是香味就觉得肯定好吃,盛到盘子里后更是美味翻倍。辉夜双手各拿一个奶酪刨丝器,像要完成最后一步似的,摆出功夫般的姿势,
「嘿——!」
其实不需要两个,她把左手换成奶酪块,窸窸窣窣地撒在意面上。
「我开动啦——」
两人面对面,一起合掌,一起将面送入口中。那味道自然是,
「超——级——好——吃——」
如此这般。
美味到辉夜直接站了起来,跳起了“意面绝顶好吃舞”。
「第一名,辉夜!这是我十年里吃过最棒的一顿!」
我知道,要是吐槽“你才出生一个月吧”就输了。
「你才出生一个月吧!」
我元气满满地吐槽道,两人又笑得东倒西歪。
话虽如此,也不能总是嬉笑。
毕竟,我也有功课要做,有兼职要打,暑假结束就要开学了。我也明确说过,我协助辉夜的直播活动仅限于有时间的时候。实质上,就是到暑假结束为止。
我终究只是个女高中生,既不是主播,也不是职业玩家,更不是什么音乐人。所以,
「糟了……怕得睡不着……」
一到夜晚,和八千代的合作直播就让我恐惧不已。
毕竟,是我?要和那位八千代?合作直播?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光是想到就诚惶诚恐,几乎要吐出来。白天和辉夜两人待在一起时还好,可一旦夜里独自钻进被窝,肋骨附近便立刻开始躁动不安。今晚大概也会梦见在直播中严重失误,然后惊叫着醒来吧。
「要不再练习一次好了……」
不,不行。直播前夜,而且还是深更半夜练习,有百害而无一利,得早点睡才行。可是,睡不着。谁来救救我……
「彩叶!」
仿佛是回应我的求救,卧室的门没敲就开了。
「彩叶,救救我——」
啊,不对。原来对方也是来求救的。
「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诶?啊,别随便看啊!」
直播前夜这是在搞什么。辉夜理所当然般窥视着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她是怎么找到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文档』进入『家人』→『整理』→『音乐』,不断深入最底层所在的——
「……啊。」
一瞬间,我动弹不得。
那是早已遗忘的东西。是自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但,它一直存在于心底最深处。是我内心最中央,珍贵无比的、我的回忆。
「这个……你听过了?」
「嗯,是首非常棒的曲子。」
「……是吗。」
「怎么只有一半?后面的呢?」
「没有了……已经,写不出来了。」
第一句话我没能成功,但从第二句开始,我想我总算挤出了笑容。
文件名是:『标题未定(与彩叶共作)』。
那是小时候的我和父亲一起写的曲子。
连旋律是怎样的,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
——彩叶,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这样!然后,这样!
——不错嘛,很让人心动吧?
那时的心情,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时的我,手指不知恐惧为何物。因为父亲会接住我的一切。因为我相信父亲一定会接住。父亲还在的时候,大家总是笑着。大家都相信着父亲。
恐怕那不止是家人。所有与父亲相关的人,一定都相信着他吧。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接纳任何人的心情,从不忽视任何一个人。那么,那样的父亲,他的心情又有谁来接纳呢?
「要听听看吗?」
「不用了。连旋律我都已经忘了。」
「彩叶?」
「没事没事。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该睡了。」
「说得也是。唉——不过直播的曲子超难记的啊。」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辉夜便干脆地转换了话题。明明直播前夜,深更半夜都等不及、冲进卧室来找我,说明她应该在意得不得了。说不定,她是在体贴我。
「八千代那家伙,仗着是AI就……」
「还没完全掌握吗?要再练习一下吗?」
「不用!总会有办法的啦!」
辉夜摆出她招牌的怪异姿势,笑了起来。那笑容并非逞强,而是真心觉得总会有办法。果然,辉夜强得令人咋舌。强得令人咋舌,又可爱得令人咋舌,
「呼……唔唔……」
而且入睡速度也快得令人咋舌。
喂,为什么睡在我的被窝里啊。那我们特意分开卧室的意义何在啊。
「真是的,分卧室根本就没意义嘛。」
我不情不愿地在同一床被子里躺下,微微闻到了辉夜洗发水的香味。那是混合了三种天然精油、辉夜最爱的香味。记得是玫瑰和橙子……第三种是什么来着?还没等我想出两个候选,深沉的睡意便席卷而来。
※
直播当天,托她的福,我睡得很好。
睡眠时间不多不少,醒来瞬间便感到头脑和身体都轻盈无比的最佳状态。兼职已经请好假,所以今天一天的日程很宽松。练习也已充分进行。流程完美地记在脑中,设备检查也毫无疏漏。所有不安要素都已排除,我们迎来了这一天。
「不行不行,好可怕好可怕……」
话虽如此,紧张感还是丝毫不减。在月读世界内直播舞台的休息室里,我拼命安抚着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狂跳心脏。
「锵锵锵锵,螃蟹!锵锵锵锵,兔子!」
顺带一提,辉夜一直在我面前进行着谜之模仿轮盘。她到底期待现在的我作何反应呢。
「好啦好啦,可爱可爱。」
我无奈地随口敷衍,这时,
「锵锵锵锵,泥鳅!」
八千代以泥鳅姿势,“噗”地出现在休息室。
「哇!吓我一跳!」
「啊,是八千代。辛苦啦——」
喂,你的措辞给我注意点,真的。
「辛苦啦——☆」
抱歉,看来好像没问题。是我太操心了。
「呐呐,彩叶。练习过头肚子好饿——结束之后去吃松饼吧?」
还没开始就在聊结束后的事,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从容啊。我可是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松饼不错呢——。八千代也好想吃啊——」
轻飘飘浮在空中的八千代一边滴溜溜转着圈,一边心驰神往于松饼。
「要一起吃吗?」
「哟哟哟,八千代可是电子之海的歌姬,吃不了东西哦。」
「诶——!那算什么酷刑?辉夜的话绝对撑不下去!」
确实。对于既爱吃也爱做的辉夜来说,不能进食的生活恐怕等同于失去生存意义吧。
「八千代好可怜,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哟哟哟,这话说得真让人感动啊,小姑娘。不过,没关系。八千代是靠吃‘闪闪发光’活着的哦。」
闪闪发光?
「没错,就是聚集到月读世界的大家,每一个人的‘闪闪发光’。能看到那个,对八千代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哦。」
「这样啊。那,这个给你。」
辉夜这么说着递出去的,是自诞生以来就一直装饰在她手腕上的金色手链。
「喂喂。这种东西啊,应该送给更珍视的人哦☆」
「唔——嗯……?」
『各部门,准备OK。』
空间中显示出舞台监督发来的信息。
时间正好,终于要上场了。
「那么,我们走吧。」
停止了旋转的八千代,脸庞已切换为歌姬的表情。
「进来,进来。」
跟着八千代的引导,我们踏上设在休息室一角的台板。台板悄然无声地轻轻浮起,开始平稳上升。那是将我们运往舞台的升降机,升至顶端的瞬间,便是直播开始的时刻。
「哇——,好厉害——」
像第一次乘坐透明电梯的孩子一样,辉夜发出欢呼,环顾四周。我则试图用深呼吸压制再次暴动的心脏。八千代站在这样的我身旁,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每次这种氛围都让人心跳加速呢。」
「连八千代也会这样吗?」
「当——然——会啦。‘大家会不会开心呢~’,八千代每次都紧张得发抖哦。」
这样啊,连八千代也会。这么一想,呼吸稍微轻松了一点。
「呐,八千代?」
「怎么啦怎么啦?」
我鼓起勇气搭话,八千代便爽朗地回以笑容。那笑容如同渗入干涸大地的慈雨。
……真美啊。事到如今依然难以置信。我即将与拯救了我的、堪称神明的推,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虽然也想过拒绝,但我现在站在了这里。因为我想,如果我也能像八千代那样,成为某个人的助力的话。
「八千代的出道曲,已经不再唱了吗?」
——『Remember』。
那是沉溺于海底时,给予我一口空气的八千代出道曲。那首歌,八千代已经很久没唱了。当然,今天的歌单里也没有。
「那个啊,已经传达到了,所以任务完成啦~~☆」
「诶?那是说……」
「瞧,时间到了哦。」
在我追问含义之前,升降机已经到达了顶端。
那一瞬间,仿佛要被压倒性的压力碾碎。那是涌来的粉丝们发出的欢呼与狂热。狂暴的兴奋如有实体般,从四面八方啪啪地拍打着全身的皮肤。触电般的鸡皮疙瘩窜遍全身。
仿佛置身于银河的正中央。
无穷无尽的星群填满了观众席,照耀着我们。
耀眼、灼热、激烈、充满力量的数万星辰。
就在昨天,我也是那光芒中的一员。手握荧光棒,仰望着舞台上的明星。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第一次知道。
「呀呼——☆ 大家过得怎么样?有好事发生吗?还是难过得想哭?好啦好啦,都没关系哦。无论多么孤独的路途,‘曾经很开心呢’的回忆都会照亮你的脚下。为了让这段时间也成为难忘的回忆……可以请大家一起跳舞吗?」
表演者,原来也在仰望着观众席啊。
※
「八千代,赛高——!」
「八千代——!」
「辉夜,请和我结婚——!」
「辉夜,我爱你——!」
欢呼声仍未平息。用余韵来形容未免过于激烈的热度,仍在会场中盘旋。
那是惊人地短暂,却又惊人地炽热,惊人地耗人心神,
「……彩叶」
……辉夜。
「超——————级开心的!」
如此这般的一个小时。
辉夜用兴奋得湿润的眼睛环视观众席,
「彩叶,喜欢。」
「我?」
最后,她看着身旁的我,这样说道。
等等,为什么是我啊。
「啊——真是的,要不要和彩叶结婚呢——」
所以说,不该是我吧。观众席上明明还有热情未褪的粉丝们在呼喊着爱意。
「不行吗?」
快停下那种表情。用直播后兴奋未退、莫名带着几分妩媚的脸说这种话,不是不行的问题,是没办法的问题,还有法律的问题……
「嘛,要是生活费能平摊的话,一起住也不是不行啦。」
「诶,真的!?」
……不过,仅限于“迎接”到来之前就是了。
我掩饰害羞的这句话,被仍未冷却的粉丝们的声援淹没了。会场的热度如同不知冷却为何物的火山群。兴奋催生呼喊,呼喊又煽动兴奋。
就在这样的呼喊声中,
「辉……夜——!嗯……咦?刚才,声音是不是有点杂音?」
有人察觉到一丝微小的违和感。
那就是开端。
异变在东京市内连锁式地发生着。每一处都是微小的违和感。然而,汇聚起来后,便如同侵蚀瓷砖的霉斑,接二连三地侵蚀着现实与虚拟空间。
一处违和感渗入月读世界内广场的屏幕,如同打招呼般,将自己的来历显示在画面上。
「那是什么……月亮?」
又一处违和感潜入工作中的上班族的智能隐形眼镜,在电子数据中留下足迹后穿行而过。
「呜哇!什么东西!?」
又一处违和感绊上了无线LAN,给众多设备带来了意外的断连。
「网络断了……」
又一处违和感贴附在直播舞台的外部屏幕上,在整个画面写满了信息。
「那是什么?故障了吗?」
又一处的违和感。
「显示怎么了?」
又一处的违和感。
「屏幕怎么了?」
又一处的违和感,又一处的,又一处的,又一处的。
「这些……是什么数字?」
『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2030/09/12』
汇聚的违和感在会场催生出另一种骚动。
骚动趁虚而入,违和感们依附上月读世界内的虚拟形象,将其夺取,获得了人的形态。一个又一个的违和感获得了人型。
「嗯?怎么回事?」
最先察觉的是辉夜。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窥探着观众席。
怎么了?我正想问,身旁——
「——」
有什么东西穿了过去。
是白色的手臂。获得了人型的违和感,从后方抓住了辉夜的手臂。
「辉夜!」
在我出声之前,辉夜便瘫软下去。如同被切断了电源般,膝盖一软,骤然倒地。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已经被包围了。如同无机质获得了人型般的白色违和感。又有手臂伸了过来。
「别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用键盘挥开,伴随着讨厌的手感,它轻易就折断了。手臂“啪嗒”落下,但仅仅是落下而已。人型毫不在意。断面流出的不是花瓣,而是乌黑浑浊的液体,弄脏了地板。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明显超出了月读世界的规则。
好可怕。以这种感情为温床,人型不断增加着。我想登出逃走,但是,
「振作点,辉夜!」
辉夜还动弹不得。虽然睁着眼,但那什么都无法捕捉的视线,只是漠然穿透了正逐步逼近的人型。
接着,白色的手臂再次伸来。
「辉夜!」
然而,这次的手臂在触及辉夜之前,就连同身体一起被吹飞了。一具,又一具,人型被不断吹飞。简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一样。
「恶作剧,可不行哦——」
是八千代。
每当她挥动那装饰着海蓝色指甲的食指,如同指挥棒一般,人型便像被橡皮擦弹开似的飞出去。剩余的人型后退了几步,
「非常抱歉。」
刚才,它说什么?人型说了日语?
接着,人型接二连三地消失。与其说是被谁消除,更像是自行选择了撤退般的消失方式。最后剩下的一具,朝着八千代恭敬地行了一礼——是我的错觉吗?
无论如何,突然出现的入侵者,如同烟雾般消散了,只留下违和感与恐惧。
……什么东西,这些家伙。
「八千代,刚才那是?」
「……」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会发生什么?敬请期待后续报道!」
八千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朝着余波未平的观众席,提高了声音。
「什么什么?」
「八千代就喜欢搞这种呢——」
「是演出吗?」
是打算当作演出收场吧。
「大家,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帷幕仓促落下。通信被紧急切断,观众席与舞台被完全隔绝。
「八千代,刚才那个到底是……」
我再次询问,八千代故作思考了几秒后,
「嗯——,不像是bug,大概是调皮鬼的恶作剧吧~~,八千代会去调查的哦☆」
她歪着头,摆出可爱的角度。将方才弹飞入侵者的食指,抵在了下颌上。
她在撒谎。我直觉地确信了。
辉夜仍跪在舞台上,凝视着某一点。
仿佛,正从那里窥视着另一个世界。
※
『今日晚间十时许,东京都立川市全域发生原因不明的通信障碍。据悉,市内通信设备、电视屏幕、公共设施的数字广告牌等广泛区域同时多发此现象。警视厅称,特定团体或企业进行宣传的可能性较低——』
「呐,辉夜……」
客厅里一直开着的电视新闻,几乎被吹风机的声音盖过,听不真切。
在沙发上像人偶般抱着膝盖的辉夜,我一边用吹风机帮她吹干金色的头发,一边试图编织出「呐,辉夜」之后的话语,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从月读世界回来后,辉夜虽然恢复了意识,却好像仍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不肯主动出声。
「合作直播,结束了呢。」
我强打精神,故作开朗地说道。
「嗯。不过——,想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呢——。明天食材也会送到哦」
「贪心怪兽辉夜。」
「嘎哦——」
她虽然会回应,但那怪兽的姿势和叫声里,总让人觉得带着几分刻意。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所以,
「还是,不舒服吗?」
我这么一问,
「嗯——,有点累了吧。睡觉啦——」
她便老实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晚安。」
「晚安,彩叶。最喜欢你啦。」
「嗯。」
辉夜精神十足地举起手,走上螺旋楼梯。她虽然努力表现得很有精神,但主动提出比我早睡,以及扶着扶手爬楼梯,都是今天头一遭。
辉夜的样子不对劲。
果然,是因为被那个谜之人型触碰到的影响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乘着意识间隙伸来的白色手臂,将其击落的手感还残留在掌心。通常,受损的月读世界虚拟形象会化作樱花瓣散去。不会那样“啪嗒”掉落,流出不祥的、血一般的液体。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从时机来看,无疑是引发市内全域通信障碍的元凶。那群人型侵入路人的智能隐形眼镜,扰乱智能手机操作,切断电脑网络。然后,在随处可见的屏幕上映出谜样的数字。
『2030/09/12』
自然可以认为这是个日期吧。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如果是这样,那么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总之,先搜索一下这个日期吧。我从沙发垫下拽出埋着的手机,
「呜哇……」
看到屏幕显示,不由得垂头丧气。
『母亲未接来电(10通)』
不知为何,光是字面就传达出一股不悦的气息。
「差不多也该到无视的极限了吧……」
继续让爷爷和哥哥担心,似乎也不太对。
虽然明白,但不想接电话,是因为能预见接下来的发展。首先会被责怪接得太慢,接着会因没有及时回电而挨说。然后会被要求详细报告近况,各种挑刺就开始了。无论我取得什么成果,母亲都绝不会满意。
即使我以首席成绩高中毕业,即使我以首席成绩考入东京大学,即使我读了研究生,即使我进入一流企业——等等,这是什么啊。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吗?」
说出口的瞬间,一阵战栗。
接着,我为这份战栗感到惊讶。这目标明明是我反刍过无数次,认定“没错”而选择至今的。
『为什么彩叶非要一个人这么努力不可呢?』
不知何时辉夜说过的话,在脑海中盘旋。
我心中的某些东西,是不是正变得和从前不同了?那么,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摇摇头,驱散了笼罩在脑海中的黑色雾气。
不行。辉夜不在身边,我就总是想着母亲的事。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必须去做的事。
我用手指轻轻一划,将通话记录和杂念一同弹向屏幕之外,打开了搜索框。小心翼翼地输入记住的数字。
『2030/09/12』
用拇指按下搜索图标,稍等片刻——
「有了……」
屏幕上排列出的,是:
『2030年9月日历』
『2030年9月12日是什么日子?』
『2030年9月12日的历法与日期信息』
『2030年9月12日下次满月是──』
「下次满月?」
手指停在了第四条搜索结果上。对了,被入侵的屏幕上显示的,不只有谜样的数字。
「还有月亮的图像……」
不知何时辉夜说过的话,再次在脑海中盘旋。
『迎接我的人可能会来哦~!』
不会吧,难道……
直播结束后的影像,再次在脑海中复苏。接连消失的人型,最后消失的那一具恭敬地低下头。那个行礼的对象,真的是八千代吗?
那时,辉夜应该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