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边缘的草丛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云儿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正准备用那副“受尽凌辱、忠心报国”的姿态冲向远处的灯火,突然,一个白花花的身影,猛地从斜坡下窜了出来。
“谁?!”
姜云儿吓得尖叫一声,手里那瓶燃灵丹差点直接甩飞出去。
对面的人影也显然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闷哼,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脸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腰……”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借着微弱的月光,姜云儿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赵……赵书龙师兄?”
只见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内门弟子,此刻的样子比姜云儿还要惨上一万倍。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云纹内门法衣不翼而飞了,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绣着大红牡丹的红色衬裤,那是赵家老家带过来的土特产。他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像个鸡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醒目的,还是他脑门正中央那个硕大如寿桃,紫红发亮的淤青包。
“姜!云!儿!”
赵书龙晃了晃还有些重影的脑袋,呲牙咧嘴地从泥地上爬起来。他原本是打算去接头的,作为魔门潜伏在青云宗的正牌地十七,他今天肩负着引导燃灵丹扩散的重任。
今天会有一个新的魔门弟子来跟自己接头,据说还是一位魔门天骄,圣女候补之一。
结果倒好,火蟒没杀成,丹药被抢了,储物袋丢了,连特么衣服都被人扒了!
他正满腔怒火地想找那个姜云儿拼命,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正主。
“你这贱人!你居然还没跑?”
赵书龙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杀意。他虽然修为降到了谷底,但毕竟是内门弟子,遭此大辱,正打算拼着损耗精血也要把这个打劫狂魔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瞬,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姜云儿的右手上。
那里,攥着一个极其眼熟的玉瓶。
即便隔着几步远,他也能闻到那股令他魂牵梦绕的魔药味。
“燃灵丹?”
赵书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愤怒凝固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现在的姜云儿:
少女衣衫褴褛,发丝凌乱,那件宽大的衣袍被撕裂得恰到好处,草怎么那么眼熟?
更重要的是,她那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做贼心虚四个大字。
“呵呵……呵呵呵……”
赵书龙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自嘲。
他收回了攻击的架势,反而有些局促地拉了拉那条快掉下来的大红牡丹衬裤,对着姜云儿微微躬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早该想到的。”
姜云儿懵了:“啊?赵师兄你说什么呢?我……”
“别演了,大人。”
赵书龙打断了她的话,“怪不得你能潜伏那么久而不被我发现,怪不得你能在一个月内连番突破,你根本不是什么外门杂役。”
他指了指姜云儿手里的药,又指了指她那身精心设计的受害者打扮,“组织果然不信任我这种明面上的棋子。姜师妹,不,我现在该叫你哪位地字号的前辈?之前在石林里打晕我,扒掉我的衣服,其实是为了帮我洗清嫌疑,顺便接手这个已经暴露的任务,对不对?”
姜云儿的小嘴张成了一个O型。
她惊呆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打你是为了抢你的火蟒!扒你是为了拿你的衣服是因为衣服贵!你这脑补能力是不是在魔门培训班里修过满分啊?怎么感觉和刚才那个魔门傻妞如出一辙?
“我不是,我没有……”姜云儿急着摆手。
“不是?那不成是天字号的前辈?高!实在是高!”
赵书龙却更兴奋了,他看着姜云儿那副,死不承认,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简直想拍手叫好。
赵书龙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他甚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无能,没能守住丹药,还让前辈亲自出手制造这种乱局。您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是为了干嘛?”
他抬头看向姜云儿,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甚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我要去找顾师兄。”
“找顾清河!”赵书龙一拍脑门,恍然道:“是为了待会儿去顾清河面前演戏,然后名正言顺地把燃灵丹的祸水引向别人,对不对?”
姜云儿听得心脏狂跳。
等等,虽然这家伙脑补的方向完全歪了,但最后那个去顾清河面前演戏的建议,居然和天魔的计划不谋而合?
姜云儿咬了咬下唇。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稳住赵书龙,万一这家伙在大庭广众下喊破自己的身份,哪怕是假的,那自己也没活路了。
“咳咳。”
她深吸一口气,干咳一声,学着之前梁越那种冷漠、不屑、高高在上的语调,冷哼一声。
“赵书龙,你废话太多了。”
赵书龙浑身一颤,差点直接跪在泥地里:“是!属下僭越了!”
“组织对你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
姜云儿硬着头皮继续忽悠,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火蟒被抢,修为被压,甚至连衣服都守不住。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看到你使用丹药,现在的你已经被当成魔修击杀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别人。”
“是,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赵书龙感激涕零,心里大喊:组织万岁!前辈牛逼!
“行了,别废话。”
姜云儿突然想起天魔大人敲诈的经费,说道:“你现在身上还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或者能用的东西?拿过来。我要去见顾清河演一场大戏,没点牺牲可不行。”
赵书龙沉吟片刻,他想了想,一脸苦涩:“前辈,我全身都被您扒光了……不对,都在演戏的时候被您收走了。不过,我舌头下面还藏了一枚化骨散,关键时刻能制造假死幻觉……”
“呕……不要你的口水丹!算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办。”
她突然灵机一动,指着山谷外:“顾清河是个聪明人,这种苦肉计若是露出半分破绽,咱们都得死。你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了,如果被人看到你只穿着衬裤在落鹰涧晃悠,明早这里就会被执法堂标注可疑地点。”
赵书龙脸色煞白,连连点头:“那前辈的意思是?”
姜云儿环顾四周,突然指着不远处一处散发着腐烂臭气的漆黑泥潭。
“钻进去。”
赵书龙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
姜云儿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演技,厉声喝道,“钻进泥潭,闭气潜伏!无论发生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过段时间安全了,再用秘密渠道联系我。这是对你最后的考验,明白吗?”
赵书龙看着那翻滚着沼气泡的烂泥潭,喉咙动了动。但他转念一想,前辈都为了组织把自己搞得满身泥污、衣衫褴褛了,自己受点脏累算什么?这叫奉献!这叫潜伏的自我修养!
“是!属下定不负厚望!”
赵书龙一脸肃穆地对着姜云儿报了个拳,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奔向战场的烈士一般,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堆烂泥里。
“咕嘟咕嘟……”
几串气泡冒出。
赵书龙那白花花的身躯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根断裂的芦苇杆斜斜地插在泥面上,充当呼吸管。
姜云儿呆呆地看着那根芦苇杆,风一吹,杆子还在微微晃动。
“这……这居然也行?”
她感觉自己的三观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个不可一世的赵书龙,居然就这么被她一通胡扯给忽悠进粪坑……哦不,泥潭里了?
但此时已经没时间感慨了。
天魔不知道啥时候会来,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