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二月十一,辰时。
凤翔军镇,皇帝行在。
柳依月站在行宫外,怀中揣着那只玉匣。一路策马疾驰,从长安城外赶到此处,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白衣身影——师父临别前那句“保护好你月儿姐姐”,分明是对幽月说的,却让她听了心里微微一暖。
【申珠:又在想你师父?】
“嗯。”
【申珠:他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申珠:那你愁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是愁。是……说不上来。”
【申珠:那就别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你倒是想得开。”
【申珠:我七千年了,想不开的事太多了。后来发现,想不开就不想,活得久有活得久的好处。】
柳幽月蹲在她脚边,仰着小脸:“月儿姐姐,咱们不进去吗?”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大步向行宫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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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李隆基住在行宫东侧的一处偏殿。自马嵬驿事变后,这位曾经的帝王仿佛老了十岁,每日只居殿中,很少露面。柳依月求见时,他正对着窗外出神,手中握着一只玉镯——那是贵妃留下的那只。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老的面容映得格外憔悴。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花白,散乱地披在肩上。若不是腰间还系着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老人。
“柳县君?”李隆基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你从长安回来了?”
柳依月跪地行礼,将玉匣呈上。
李隆基接过玉匣,打开,看到那方玉玺的刹那,身子微微一颤。他伸手抚过那温润的玉色,抚过那八个篆字,良久不语。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喃喃道,“朕……我当年登基时,也是捧着这方玉玺,对着天下臣民宣诏。那时我以为,能握紧它,就能握紧江山。”
他苦笑一声,将玉匣合上,递还给柳依月。
“拿去用吧。这东西,如今在我手中,也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
柳依月一怔:“太上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摆了摆手:“云骧将军已与我说过,你们要进秦皇陵,需用此玺。朕……我已无用,拿去便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提笔疾书数行,盖上自己的私印,又取出另一枚小印——那是传国玉玺的专用印鉴,一直由他随身携带——也盖了上去。
“这是借用玉玺的圣旨。”他将黄绫递给柳依月,“有这道旨意,便无人敢说你们私用国器。”
柳依月双手接过,深深叩首:“多谢太上皇。”
李隆基望着她,忽然道:“柳县君,你是个好孩子。高大帅的事,朕……我后悔了。”
柳依月抬起头,望着这位苍老的帝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玉镯上。那是一只冰花芙蓉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镯子,是当年我亲手给她戴上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穿着那身红裙子,站在华清宫的温泉边上,回头冲我笑……”
他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失去爱人的老人。
【申珠:他在想贵妃。】
“嗯。”
【申珠:他后悔了。】
“嗯。”
【申珠:可后悔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李隆基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眼角深深的皱纹。
“去吧。”他挥了挥手,“朕……我该歇了。”
柳依月再次叩首,起身退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李隆基依旧坐在窗前,握着那只玉镯,望着窗外出神。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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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上皇处出来,柳依月又去了正殿。
李俶正在与李泌议事,见她进来,起身相迎。他接过那道圣旨和玉玺,仔细看过,郑重递回。
“柳县君,此事关系重大,多谢你冒死取回玉玺。”李俶深深一揖。
柳依月侧身避开,还礼道:“殿下言重。民女不过是尽本分。”
李俶微微一笑,从案上取过另一卷黄绫,递给她。
“这是借用玉玺的另一道旨意,由我签发。有了这两道旨意,你们此行便名正言顺。”
柳依月接过,收入怀中。
李俶又道:“陆先生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柳依月摇了摇头:“家师尚未传讯。民女这便赶回营地,等候消息。”
李俶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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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长安城外三十里,远征军据点。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四周密林环绕,外人绝难发现。杏林娥的白色帐篷扎在山谷深处,虎冠士散布四周警戒,洪武督和两仪宿卫的暗哨更是布得密密麻麻。
柳依月策马入谷,柳幽月蹲在她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月儿姐姐,这里好隐蔽!”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正要向中军大帐走去,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绛婷。
那位七秀的琴秀一袭青衫,双手笼于袖中,正站在谷口不远处,望着远方出神。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宇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柳依月微微一怔,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柳幽月轻轻拉住了衣袖。
“月儿姐姐,你看——”柳幽月指着另一个方向。
陆承轩正从谷中缓步走出,白衣如雪,腰间悬着那柄轩辕剑。他走到高绛婷身旁,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望着远方。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站便是许久。
柳依月拉着柳幽月悄悄退到一棵大树后。
【申珠:他们俩……】
“嗯。”
【申珠:什么情况?】
“不知道。”
【申珠:你师父和那个琴秀?】
“高绛婷。”
【申珠:对,她。他们什么关系?】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太清楚。但她说过,十二年前,师父救过她。”
【申珠:十二年前?那时候她才多大?】
“十四五岁吧。”
【申珠:……你师父救过的人可真多。】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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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
高绛婷望着远方,目光迷离。她的双手依旧笼在袖中,只是那袖口微微颤动着,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先生,绛婷有一事,压在心中许久,今日想当面问个明白。”
陆承轩微微侧首,望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高绛婷转过头,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绛婷这一双手,当年被康雪烛所废,是先生出手救治,让它恢复如初。”
她抬起右手,那只手从袖中伸出——完整,光洁,指节匀称,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她轻轻翻转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看一件陌生而又熟悉的物事。
“先生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救的绛婷?”
陆承轩沉默片刻,缓缓道:“以音律贯通经络,以灵力重塑筋骨。用了三月时间,每日以琴音温养。”
高绛婷点了点头。
“先生只说了方法,却没有说——那三月里,先生每日以琴音为绛婷疗伤时,绛婷做的那些梦。”
陆承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高绛婷的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嘴角却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那些梦很长,长得像一辈子。梦里绛婷不是绛婷,是另一个人。她叫柳梦璃。”
陆承轩的身子微微一震。
高绛婷继续道:“梦里绛婷看见一座城,叫寿春。看见一个道人,在院中设坛做法,为一个沉睡不醒的女子解除所谓诅咒。那女子醒来后,与道人相识,后来因缘际会又遇到一起经历了很多,相伴相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境。
“再后来那女子去了一个地方,叫幻瞑界。她向那道人告白,道人说自己不是此界之人,身负要责,不能接受。”
她望向陆承轩,眼中泪光闪烁:
“先生,那道人,是你吗?”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绛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是。”
高绛婷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过脸颊。那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绛婷查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查那个叫柳梦璃的女子,查她的事迹,一无所获。近年在梦中渐渐才知道她是幻瞑界之主,是妖界之主,是异界之人,是几百年前的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先生,绛婷与她,是什么关系?”
陆承轩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渊。那双眼中,有千年的沧桑,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良久,他轻声道:
“你便是她的转世。”
高绛婷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手,望着那曾经被废、又被救回的双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
“转世……”她喃喃道。
陆承轩继续道:“几十年前她创建妖族庇护所之幻璃镜,本源损耗过大,命不久矣。她传信给我,我赶去时,她已油尽灯枯。临终前她说,既然我不能留在她的世界,她便要来我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将她的灵魂带回此界,任她投胎转世。于是,便有了你。”
高绛婷的泪水簌簌而下。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颤抖越来越剧烈,仿佛她整个人都在承受着什么无法言说的重量。
陆承轩望着她,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高绛婷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眸中,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以……绛婷这条命,是先生给的。绛婷这个人,本就是先生带来的。”
她望着陆承轩,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却唯独没有怨恨。
“先生,绛婷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
陆承轩微微一怔。
高绛婷轻声道:“绛婷想问的是——先生当年救绛婷,是因为她是柳梦璃的转世,还是因为……绛婷就是绛婷?”
陆承轩沉默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高绛婷的衣袂,也吹动了陆承轩的白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陆承轩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当年在寿春,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柳梦璃。”
他顿了顿。
“后来在长安,我救你,是因为你是高绛婷。”
高绛婷的眼中又涌出泪来。可这一次,那泪水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温柔。
“先生……”她轻声道,“谢谢。”
陆承轩望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高绛婷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心绪。
“先生,绛婷还有一件事想问。”
陆承轩微微颔首。
高绛婷望着他,目光灼灼:“那三个月的梦里,绛婷看到的不只是柳梦璃的记忆。绛婷还看到……先生看着她的眼神。”
陆承轩的身子微微一僵。
高绛婷轻声道:“先生,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承轩沉默了。
高绛婷继续道:“你喜欢她,但你不能接受她。因为你有你的责任,你有你要守护的东西。你把她送走,让她转世,让她重新活一次。可你自己呢?”
陆承轩没有说话。
高绛婷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先生,你守了这片土地数千年,救了无数的人。可谁来救你呢?”
风又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高绛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绛婷,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高绛婷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承轩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千年的寒冰。可高绛婷没有松开,只是紧紧地握着。
“先生,”她轻声道,“绛婷不问先生要什么,也不求先生回应什么。绛婷只是想亲口告诉先生——”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不管是因为柳梦璃,还是因为高绛婷,绛婷都感激先生。感激先生让绛婷来到这个世上,感激先生救了绛婷的手,感激先生让绛婷……遇见你。”
陆承轩望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高绛婷的发顶。那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绛婷,这一世,好好活着。”他轻声道,“为自己活着。”
高绛婷闭上眼,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泪水再次滑落。
可那泪水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她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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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后,柳幽月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柳依月蹲在她身旁,望着那两道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申珠:……】
【申珠:你师父,还有这段?】
“我不知道。”
【申珠:那个柳梦璃……】
“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一个人。”
【申珠:比你还重要?】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不一样。”
【申珠:哪里不一样?】
“师父对我的感情,是师父对徒弟。”柳依月轻声道,“他对柳梦璃的感情……是另一种。”
【申珠:哪种?】
柳依月没有回答。
【申珠:……算了,当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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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陆承轩收回手,忽然开口:
“月儿,出来吧。”
柳依月一怔,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拉着柳幽月从树后走出,脸上微微一红。
“师父……高姑娘……”
高绛婷转过头,看见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却唯独没有旁的什么。
“柳姑娘,你都听见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高绛婷走到她面前,捧起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那目光很柔和,却让柳依月莫名有些不安。
“像,真像。”高绛婷喃喃道。
柳依月一怔:“像什么?”
高绛婷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陆承轩,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先生,当年你为她塑这幅容貌时,心里想的是谁?”
陆承轩沉默片刻,轻声道:“想的是她。”
高绛婷笑了。
“果然。”
柳依月听得云里雾里:“高姑娘,你们在说什么?”
高绛婷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柳姑娘,你可知你这幅容貌,是谁塑造的?”
柳依月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原先是高等精灵,在震旦那边倒无所顾忌。既降世至此,自然需化为人类,师父已安排好一切,等她醒来便换幅人类样貌,当时年仅豆蔻。
高绛婷轻声道:“以先生的修为,可于降世之时稍作干预,令灵魂塑形时带上特定的印记。你生得这般模样,是先生特意为之。”
柳依月怔住了。
她转头望向陆承轩。
陆承轩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温柔,有追忆,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月儿,你生得这幅容貌,是因为为师想记住一个人。”他轻声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柳梦璃。”
柳依月心中一震。
柳梦璃——方才高绛婷梦中那个名字。
那个向师父告白、却被他拒绝的女子。
那个临终前说“要来你的世界”的女子。
原来……原来自己这幅容貌,竟是师父为了纪念她,特意留下的印记?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师父每次看她时,目光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师父给她取名“柳依月”——“柳”姓,许是来自那个人的姓氏。
为什么师父对她格外疼爱,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原来……
她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伤心,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怅然。
【申珠:你……】
“我没事。”
【申珠:真的?】
“嗯。只是……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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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陆承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依月抬起头。
陆承轩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声音温和:
“你是你,她是她。为师塑你这幅容貌,是纪念,不是替代。你永远是月儿,是为师的徒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人。”
柳依月望着他,眼眶微热。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徒儿明白。”
高绛婷在一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柳幽月忽然跑上前,一把抱住柳依月的腰:“月儿姐姐最好了!不管长什么样子,都是幽月的月儿姐姐!”
柳依月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申珠:这小丫头,倒是个明白人。】
“嗯。”
【申珠:比你明白。】
“……你闭嘴。”
【申珠: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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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轩望向谷中,正要说话,忽然一道身影从谷外疾掠而来。
洪武督的一名暗卫单膝跪地,抱拳道:“陆先生,谷外来了一个人,自称丐帮帮主郭岩,说是应先生之邀而来。”
陆承轩微微一笑:“请他进来。”
柳依月微微一怔。丐帮帮主郭岩?她从未见过此人,也未曾邀请。但既然是师父安排的……
片刻后,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入谷中。
那人年约四旬,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张方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豪迈之气。他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仿佛大地都要颤上一颤。
郭岩走到陆承轩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陆先生,郭某应约而来。丐帮上下,听候差遣!”
陆承轩还礼道:“郭帮主客气。此番秦皇陵之行,需借重帮主降龙掌力。”
郭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当年指点郭某掌法,郭某一直铭记在心。今日有机会报答,岂能不来?”
他目光扫过柳依月、高绛婷等人,在柳依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便是柳县君吧?久仰大名。”
柳依月还礼道:“郭帮主威名,民女也是如雷贯耳。”
郭岩哈哈一笑:“什么威名,都是兄弟们抬举。柳县君那一手医术,才是真正救人的本事。”
柳幽月躲到柳依月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粗豪的汉子。
郭岩看见她,眼睛一亮:“这小丫头是谁?好生可爱!”
柳幽月小声道:“我叫柳幽月……”
郭岩笑道:“柳幽月,好名字!以后有谁欺负你,报郭某的名号!”
柳幽月眨眨眼,对这个粗豪的汉子生出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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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远征军据点,中军大帐。
二十余人齐聚帐中,皆是此次秦皇陵之行的主力。各派掌门级人物尽出——
七秀坊主叶芷青一袭绛衣,凤目含威;萧白胭紧随其后,神色冷峻。
万花谷主东方宇轩素袍玉冠,神情淡然;裴元站在他身后,目光温和。
纯阳观主李忘生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清癯;于睿、祁进分列左右。
少林方丈玄正合十而立,身后跟着道衍等武僧。
藏剑山庄叶英白衣如雪,眉目清冷;叶琦菲紧随其后。
长歌门主杨逸飞怀抱古琴,面容儒雅。
五毒教主曲云拉着阿依慕,站在一旁。
唐门门主唐傲天面容冷峻,身后跟着唐无影。
霸刀山庄柳惊涛腰悬长刀,身后跟着柳静海。
苍云统领长孙忘情一身玄甲,身后跟着燕忆眉。
丐帮帮主郭岩独站一旁,粗布短褐,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再加上陆承轩、柳依月、高绛婷,以及傅红雪、沈队长、周队长等人,三十余人将中军大帐挤得满满当当。
陆承轩立于帐中,展开那卷羊皮卷,沉声道:
“诸位,此去秦皇陵,凶险万分。陵中机关重重,更有秦俑守卫。但此番我们不必正面硬闯。”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骊山北麓:
“墨家密道的入口在此处。墨者当年投效大秦,为始皇帝修建陵墓时,暗中留了这条密道,直通秦皇陵核心。我通过隐元会传讯邀请诸位,今日便一同从此道进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据我所知,安禄山已先一步进入秦皇陵。他带了狼牙精锐,正在陵中搜寻始皇帝的秘宝。此刻,他们应该正在与秦陵守护激战。”
于睿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们鹬蚌相争?”
陆承轩微微一笑:“正是。我们有传国玉玺和两道圣旨,秦陵守护认玺不认人。待安禄山的人与守护交手,我们便可趁虚而入,直取阵枢。”
郭岩咧嘴一笑:“好计策!让他们打去,咱们坐收渔利。”
众人纷纷点头。
陆承轩收起羊皮卷,沉声道: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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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幕降临。
骊山北麓,废弃矿坑。
矿坑早已荒废多年,洞口被藤蔓和杂草覆盖。陆承轩率众人来到洞口,命洪武督弟子清理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中传来阵阵阴风,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柳幽月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好黑……”
柳依月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陆承轩取出一枚夜明珠,当先走入洞中。众人鱼贯而入,火光在洞中摇曳,映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矿洞极深,蜿蜒向下。走了约一盏茶时分,前方忽然开阔,现出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通体青铜铸就,门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墨家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蛇,盘旋如云,泛着幽幽的蓝光。门楣上隐约可见几个古篆大字,却已模糊难辨。
东方宇轩上前细看,喃喃道:“这是墨家特有的‘天志’符文……果然精妙。”
陆承轩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对照着符文按动几处机括。只听“咔咔”几声闷响,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铜灯,灯中竟还燃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千年不灭的鲛人油。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甬道向前。
一路上,机关重重——
有弩箭从壁中射出,被唐傲天以暗器击落;
有滚石从天而降,被郭岩一掌拍碎;
有陷坑突然出现,被叶芷青以轻功越过;
有毒气弥漫,被裴元以丹药化解……
但正如陆承轩所料,这些机关只是墨家密道的常规防御,并未遇到秦陵守护者的攻击。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轰鸣声,夹杂着喊杀声和兽吼。
陆承轩抬手止住众人,低声道:“到了。前面就是秦皇陵核心区域。安禄山的人正在与守护交战。”
他取出传国玉玺,捧在手中,玉玺泛着温润的光芒。
“诸位,跟紧我。有玉玺在,秦陵守护们不会攻击我们。”
众人屏息凝神,跟随陆承轩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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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地宫,方圆百丈,高约十丈。地宫分为数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守护。
第一层外围,大军甬坑。
无数秦俑列阵而立,手持戈矛,威武肃穆。此刻,这些秦俑正在与一群狼牙兵激战。秦俑行动虽缓,却力大无穷,戈矛所过之处,狼牙兵纷纷倒地。地上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狼牙军的将领是葛尔东赞,这位来自吐蕃的大喇嘛,手中的念珠,是用八十一颗一样大小的未足月的婴孩头骨制成的。他挥舞着念珠,空手正与一名秦俑将军缠斗。那秦俑将军身披金甲,手持巨剑,正是名将王翦。
葛尔东赞怒吼连连,双掌挥舞,却被王翦一剑格开,反手一剑斩断他的左臂。葛尔东赞惨叫着倒地,被蜂拥而上的秦俑踩成肉泥。
陆承轩率众人从侧方绕过,玉玺光芒所至,秦俑纷纷让路,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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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麒麟厅。
一头巨大的石麒麟镇守厅中,通体墨玉,眼中泛着幽光。它正与一群狼牙高手搏斗,利爪所过,血肉横飞。那石麒麟威力惊人,每一次扑击,都有数名狼牙兵毙命。
狼牙军的将领是尹素颜,此人狡诈多端,躲在远处指挥手下围攻。但石麒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些狼牙兵的刀剑砍在它身上,只溅起一串火星。
郭岩看得手痒,低声道:“好一头畜生!若不是赶时间,真想跟它过两招。”
众人绕道而行,玉玺光芒让石麒麟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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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神道。
十二尊金人分立两侧,高约三丈,手持金戈,威严如山。这些金人乃是始皇帝收天下兵器所铸,威力无穷。此刻,它们正在围攻一群狼牙高手。
狼牙军的将领是阿史那承庆,这位突厥王子手持长刀,正与一尊金人缠斗。他的刀法诡异,每一刀都劈在金人的关节处,试图找出破绽。但那金人浑然一体,刀剑不入,反手一戈,将阿史那承庆扫飞。
空中传来一声清啸,令狐伤白衣如雪,从天而降。他长剑一挥,剑光如虹,一剑斩在金人脖颈上。火星四溅,金人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却仍未倒下。
令狐伤眉头微皱,收剑后退,沉声道:“撤!这些金人杀不死。”
阿史那承庆捂着胸口,咬牙道:“可陛下已经进去了……”
令狐伤摇了摇头:“我们挡住这些金人,陛下自会成事。”
他抬头望向远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承轩等人从侧方绕行,玉玺光芒让金人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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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神道,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正中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始皇寝殿”。
陆承轩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众人。
“诸位,前方就是始皇寝殿。阵枢便在殿中。我需带月儿、绛婷、郭帮主、叶坊主、东方谷主、李观主、玄正方丈、叶庄主、杨门主、曲教主、唐门主、柳庄主、长孙统领等十余人入内。其余诸位请在此处等候,以防万一。”
众人纷纷点头。
陆承轩深吸一口气,推开青铜门。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空间。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棺椁静静停放。棺椁四周,立着十二尊金甲武士,手持金戈,威武肃穆。
更深处,隐约可见三道身影。
柳依月站在师父身后,望着那道青铜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申珠:怕?】
“有点。”
【申珠:放心,你师父在。】
“嗯。”
【申珠:而且我也在。】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你不是在沉睡吗?”
【申珠:……我精神上在。】
柳依月笑了笑,跟着师父向殿中走去。
身后,青铜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