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并未注意到萨维奇,他坐在盘错的树根上,望着眼前一方灰白的墓碑,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
墓地总是安静的,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碑石的细微声响,也静得适合一个人面对困局。这是他从过去带来的习惯。
还在契卡的时候,每当任务陷入僵局、线索断裂,他就会独自走去当地的烈士陵园,坐在战友长眠的土地旁,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在沉默中梳理思绪。如今组织虽然已经逝去,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墓地终究是墓地,无论下面躺着的是无名烈士,还是其他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眼下让他停滞不前的,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对手。过去在行动组时,总有情报组像眼睛与耳朵一般为他指明方向。现在孤身一人,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盲目”。他确实受过训练,学过理论。但那也只是学过理论,这么些年下来早还给老师了。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卡梅伦酒吧找那个叫芬恩的家伙,但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一个特工再精锐,说到底也只是精锐轻步兵。脱离了背后的体系,一个班的民兵就能把你抽的如陀螺般旋转。
思绪绕回原点,郁闷像潮湿的苔藓一样糊住胸口。他盯着手中才燃了三分之一的雪茄,忽然没了抽下去的兴致,伸手将它按灭在墓碑旁的泥土里。
得找点乐子,就像那些自由派说的。
他站起来,朝城中那片灯火喧嚣处走去。
酒吧就在一条窄街的尽头,招牌上的字母缺笔少划,霓虹灯管时明时暗,在潮湿的夜幕里晕开一片暧昧的紫红色。推开门,声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老唱机沙哑地放着摇滚乐,吧台边挤满举着酒杯高声叫嚷的男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酒精和汗味交织的混沌气息。角落里有人打翻了啤酒杯,玻璃碎裂声迅速被更大的哄笑淹没;另一个暗处的卡座里,两个男人正压低声音争吵,手按在腰间,仿佛随时会掏出什么。
埃德蒙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喧嚷。他试图回忆电影里那些西方特工的模样,他们似乎总能融入这样的地方,举杯、谈笑、在混乱中游刃有余。
他当然不是钢铁的费利克斯,只需工作、面包和清水就能活下去。他也会在休假的时候喝一杯伏特加,冬天去西伯利亚的林间滑雪、狩猎。夏天则与同事开车到郊外,采蘑菇、野餐。
但眼前这样的酒吧,他确实从未进去过。不过那些自由派既然那么喜欢这种地方,也许这种地方真的挺不错的。
埃德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湿润清新的空气,然后推门踏入了那片喧嚣的浪潮。
拥挤感瞬间包裹了他。不是训练中那种需要警惕的拥挤,而是一种粘稠的、放任的拥挤。他的肩膀擦过一个穿着皮背心的棕熊,对方满身酒气,朝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埃德蒙艰难的挤到吧台前,木头台面被酒液浸润得发亮。酒保是也是只狐狸,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杯子。“喝什么?”酒保没抬眼,声音盖过了音乐。
埃德蒙的视线扫过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那些陌生的标签和琥珀色的液体让他感到一丝茫然。他想起电影里的场景。“威士忌,”他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加冰。”
酒保利落地倒了一杯推过来。埃德蒙拿起杯子,学着旁边一个男人的样子,没有嗅闻,直接灌了一口。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烟熏和橡木味,与他习惯的伏特加那种纯净凛冽的冲击截然不同。但他还是喝了下去,直到里面的酒液流干。
一个喝得踉跄的女性水獭撞到了他的后背,手里的半杯红色酒液泼溅出来,弄湿了他的外套肩部。她转身,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咧开一个道歉的笑:“哦,甜心,对不起啦!”
埃德蒙僵硬地侧身,点了点头。
“一个人?”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他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鬓狼倚在吧台边,卷发,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迷离。她打量他的方式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猎取新奇的味道。
“是的。”埃德蒙回答,并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融入一些。他想起了那些西方电影里的对话片段。
“你看上去……不太一样,”女人凑近了些,香水味混合着酒气,“不常来这种地方?”
“第一次。”埃德蒙说,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但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想说点什么,找个话题,像电影里那样风趣地调情。“音乐……很吵。”他说出口才发现,这听起来更像抱怨,而不是搭讪。
女人却笑了,似乎觉得他的笨拙很有趣。“习惯就好。或者,多喝几杯。”她举了举自己的杯子,“为了忘记烦恼?”
埃德蒙与她碰了碰杯。“为了……记得新的烦恼。”他生硬地接话,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希望自己表现的有趣一些。
鬓狼女士似乎觉得他的笨拙很有趣。她微微歪头,卷发滑到一边,眼神里的迷离被一丝兴味取代。“新烦恼?听起来你很有故事。”她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杯沿,“也许另一杯酒能帮你讲出来?”
埃德蒙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试图回想电影里那些风流特工的做派,身体略微前倾,压低声音:“故事有很多,但需要一个……合适的听众。”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背诵拙劣的台词,干巴巴的。他努力想给这句话注入一点电影里常见的、带着危险气息的性感,结果却只是让他的表情更加紧绷。
鬓狼轻笑一声,不是那种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鼓励。“哦?那我可要听听。”她冲酒保打了个响指,“给这位‘有很多故事的先生’再来一杯,记我账上。”她的声音甜腻,但埃德蒙注意到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手腕和外套的质地,像是在估算什么。这给了埃德蒙很大的鼓励,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这身衣服价格不菲。
当然,自己有没有钱另说。
就在酒保推过第二杯威士忌时,一股更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汗臭猛然插了进来。一个体型壮硕的野猪跌撞着挤到两人之间,粗壮的手臂几乎把埃德蒙从吧凳上扫下去。这家伙显然醉得厉害,眼皮耷拉着,泛着油光的鼻子几乎凑到了鬓狼的脸上。
“嘿,美人儿!”野猪粗声粗气地嚷道,唾沫星子飞溅,“跟我喝一杯!别理这小白脸,他看起来……嗝……像块干面包!”
鬓狼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身体后仰,但职业习惯让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敷衍地笑笑:“这位朋友,总有个先来后到。”
机会来了。埃德蒙眼睛一亮。这正是展现自己魅力的大好时机。
不过埃德蒙也确实有点生气。
“干面包?”埃德蒙的声音不高,却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刻薄的轻慢。他模仿着记忆中西方电影里那种讥诮的语气,尽管这让他自己听起来更别扭。“至少我知道自己的杯子在哪儿,而不是像头迷路的家畜,到处乱拱找食槽。”
野猪浑浊的眼睛瞪圆了,醉意瞬间被暴怒取代。“你说什么?!”他吼叫着,一把揪向埃德蒙的衣领。
埃德蒙没让他碰到。就在那粗短手指即将触及布料的刹那,埃德蒙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向外一拧,同时右肘自下而上,带着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撞在野猪毫无防护的下颌侧方。
“咔!”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混合着牙齿碎裂的声音。野猪的嚎叫被噎在喉咙里,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向后仰倒,撞翻了旁边的高脚凳。
野猪还没完全倒地,埃德蒙已经跟步上前,左脚精准地踩在对方支撑腿的膝盖侧面。又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野猪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短暂的死寂中格外凄厉。埃德蒙顺势俯身,揪住他粗硬的头发,将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提起,再狠狠掼向坚硬的大理石吧台底座。
“咚!”沉闷的撞击声后,鲜血立刻从野猪的口鼻和额头涌出,在浅色大理石上溅开刺目的花朵。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酒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酒液滴落的声音。
“鲍比!”门口传来怒吼。三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壮汉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手里抄起了破酒瓶和凳子腿。
埃德蒙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顺手从旁边的吧台上拿起一个还没收拾的厚底玻璃烟灰缸。
第一个冲过来的熊挥舞着破酒瓶。埃德蒙矮身让过,烟灰缸的棱角狠砸在对方持械的手腕上,清晰的骨折声后,酒瓶脱手。埃德蒙没有给他反应时间,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猛戳在熊的喉结上。熊双眼暴凸,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跪倒在地。
第二个是河马,他抡着凳子腿砸下。埃德蒙不退反进,险险擦着木棍切入内圈,烟灰缸这次砸在了河马的鼻梁正中。骨头的塌陷声令人不寒而栗,河马惨叫着向后跌倒,满脸是血。
第三个稍微聪明些,是只鬣狗,试图从侧面偷袭。但埃德蒙在鬣狗扑上的瞬间侧移,一记极其狠辣的后踹正中对方胸腹交界。鬣狗像被攻城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张小桌,软软瘫在碎木和玻璃渣里。
不到一分钟。地上躺着四个痛苦**或彻底昏迷的壮汉。鲜血从他们的口鼻、伤口流出,在地面蜿蜒,混合着打翻的酒液,散发出甜腥的气味。烟灰缸还在埃德蒙手里,边缘沾着血和少许皮肉。他的外套在动作中敞开了,呼吸甚至都没有特别急促。
酒吧里落针可闻。刚才还在起哄吹口哨的看客们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
埃德蒙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鬓狼女士身上。她脸上职业性的甜笑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她紧紧抓着吧台边缘,面色紧张。
他看了看手里染血的烟灰缸,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随手把它扔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草,打的有点上头了。埃德蒙尴尬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