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绿发妖精的步伐,言行间尽是困惑与不解的伊娜西于内心泛生出无数个问号。
脚下的路说不上好走,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松软的落叶。
但她前面的同类却走得从容不迫,仿佛闭着眼睛也能分清方向。
努力的想要跟上,伊娜西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绿色发梢。
柔软入绸布的头发在腰间扫来扫去,被低垂的树枝挂住过后又轻轻扯开。
若是光看背影,想必不知情的人将之误认为活泼可爱的少女。
然而之前对待艾斯琳的那一幕,却给予了红发妖精非常深刻的印象。
‘哦?人已经找来了吗?’
‘现在去督促劳工重建房屋的进程,不然待会儿我就把你竖着从中间劈开。’
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着,一边轻轻的撕扯下蓝发妖精的耳朵并丢入口中吃掉。
如此猎奇且莫名其妙的做法,被这位名为莉芙耶的妖精称之为奖励。
但奇怪的是,伊娜西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吓得麻木了,或者还没来得及反应。
走了一路,那种本应该出现的恐惧感始却始终没有到来。
想到这里,伊娜西又不禁开始回忆同类们口口相传的谣言。
那些传闻是怎么说的来着?
吃妖精的怪物、欺诈真心的说谎者、让被害者的灵魂也无法得到安宁的恶魔....
诸如此类,反正怎么吓人怎么来。
可眼前这个,除了刚才那一幕,其他看起来和认知中的妖精没什么两样。
甚至可以说,有点....普通?
不对,也不能说普通。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随意和自在,是那些想要效仿人类活动的妖精们学不来的。
她走在这片林子里,就像走在自家后院。
扭曲的树根、低垂的枝条以及湿滑的青苔,对她来说都不是障碍,而是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伊娜西不禁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然而眼中长久未变的色泽加深了她的疑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红发妖精的胆子开始变得大了起来。
其打量绿色妖精的目光也不再躲躲藏藏,甚至还靠近几步想要观察更多的东西。
在发现莉芙耶并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开口催促她,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偶尔伸手拨开前方挡路的枝条,顺带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
这让不禁她想起那些聚居地里的树精们。
那些老家伙走路也是这样,不紧不慢,仿佛全世界都得等他们。
想到这里,伊娜西对于森林主人的原有印象变得更为复杂了起来。
难道对方也是续存了上千年的物种,不过因为外界的动荡才导致在这几年醒来的吗?
‘还是直接从当事人的嘴里得到答案吧。’
快步走上前去与莉芙耶并齐,按耐不住好奇心的伊娜西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我听说,传闻占据了这片森林的是一只头顶四目背生八臂的怪物。”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这问题未免也过于唐突,连半点委婉的说辞也不曾带有。
但既然话已经脱口而出,也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等对方反应。
放缓了自己的脚步,被搭话的莉芙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单纯的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啊,那大概是消息出了问题。”
绿色妖精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伊娜西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她以为会听到什么解释或者反驳。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我只知道森林一直是莉芙耶的家哦。”
随即绿发妖精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多了点理所当然的味道。
但是她说“莉芙耶”三个字的时候,好似在朗读文献上的词汇。
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张了张嘴,伊娜西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满腹的疑惑有点说不出口,仿佛能想到的常理都能进行自圆其说。
源于天性的好奇促使她去探究其中的秘密,但画师的直感却告知最好就这么到此为止。
伊娜西选择了遵循自己的职业素养。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地形渐渐变得宽阔且不再崎岖。
周遭的树木开始稀疏起来,能隐约看见头顶透进来的光照。
“艾斯琳告诉我,你有着能快速驯服宠物的特殊能力?”
猝不及防的,走在前头的莉芙耶突然对她来了这么一句。
将“宠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指定某一特殊群体对象。
伊娜西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又恢复正常。
“只是让一些烦人的声音消失。”
伊娜西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里多了宛如在纠正什么误解的意思。
“身为画家的我需要安静的环境。”
莉芙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安静,确实很重要。
但是过于安静也不太好。
生命终归还是向往于热闹的群居,太久没和初自身以外的事物互动内心迟早是要出问题。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林子越来越亮,不远处工地上的动静已然在这里能够听到。
对此,伊娜西只是皱了皱眉头。
“放心吧,这片森林很大你完全可以随意挑选一处僻静的地方作为你的居所。”
“可是我还没有....”
听着莉芙耶的话语,伊娜西被弄得一愣。
她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个,按她的想法这应该是最后再提及的事情。
出于个人的考虑,原本打算婉拒对方的伊娜西最后没有把话给说的太死。
“.....先看看吧。”
揣摩片刻,然后回应了这么一句。
不是不想搬,是不敢这么快就答应。
这片林子她今天才第一次进来,这个妖精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虽然聊到现在感觉还不错,但谁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的莉芙耶继续引领着伊娜西前进
越过稀疏的林地,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没有树木遮掩的草原,几座看起来像是还没有完工的房屋占据了其中的小块面积。
许多衣着不整,或是表情麻木的人类正在艾斯琳的督促下贡献着自己的劳力。
眼见自己所侍奉的对象到来,蓝发妖精非常高兴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主要是在对莉芙耶打招呼,至于伊娜西那只不过是顺带的角色。
走到基建工地的边缘,伊娜西站在牧场外围看了几秒,紧接着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声。
并非对牧场的性质存在意见,而是作为艺术家在空间解构上的分析从而感到不满。
建筑物的布局实在是太密了,过道的间距仅能容纳单行。
有几个抬着重物的劳工在里头相遇,其中一方不得不退出来让行才能继续保持移动。
尽管道路两旁畅通无阻,但那稀碎的烂泥以及尖锐的石块让人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落脚点。
“如何,人家的牧场办理得怎么样?”
莉芙耶站在她旁边,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张了张嘴巴,伊娜西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问她意见,她要是说得太难听,会不会惹对方不高兴?
但要是说好听的,她又实在说不出口。
算了,实话实说吧。
“我见过外界的那些羊圈。”
指着那些用沙土与岩块构筑的小径,意有所指的伊娜西给出了个恰当的比喻。
“那些牧民在房屋的建材上很是节俭,但也会留出让它们转身的空间。”
“布局的美观是很重要了....但在实用性方面我觉得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很好的体验。”
一边说一边观察绿发妖精的表情,伊娜西的言辞也逐渐放开来。
莉芙耶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她不再开口以后,才转过头来回应一句:
“真的吗?意见我会参考的哦。”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伊娜西觉得,这次好像比之前认真了一点。
话音刚落,工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趁着艾斯琳的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悄悄的离开,而他们所前行的方向刚好是具备千里眼的莉芙耶能够看到的位置。
轻轻的挥了挥手,那些自以为行踪很隐蔽的家伙在气流的影响下被丢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抱歉抱歉,是我没看好——”
向前走了几步路,正打算为自己的疏忽做解释的艾斯琳一下子就被莉芙耶给瞪了回去。
感受着周围突然变得发冷的气场,伊娜西下意识的搓了搓手。
“跑什么?”莉芙耶对着那些人说,语气像是在跟小孩说话,“在我这里待着不好吗?”
被凌冽的气场给压迫在地无法动弹的几人当然不会回答,竭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大概是读懂了空气里的氛围,又或许是艾斯琳那求助的眼神实在是过于病急乱投医。
终究是想起来自己被邀请至此地缘由的伊娜西快步走上前去,并对着莉芙耶说道:
“就当这是面试怎么样?”
绿发妖精一愣,紧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的她微笑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在给伊娜西留出了宽阔的空间以后,艺术家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既没有灵感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单纯就是展露自己技艺的随心之作。
或许相当于一篇简易的素描?
“我——”
被选中的幸运儿正打算为自己辜负了农场主的期许而恳求原谅,但刚一开口一只洁白且有力的手掌便稳稳的按在了他的头顶。
随即,一切话语的止歇了。
男人的天灵盖就这么被打开,内里的组织夹杂着腥臭弥漫与空气当中。
但作为缔造这一现象的始作俑者,仿佛没有受到干扰的伊娜西只是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拨动那些好似豆腐那般松软的物质。
将不契合的色泽给分开,然后把融洽的那一部分给强行拼凑到一起。
很快,周围不知何时围聚过来,目睹了这一画面的劳工们纷纷有了呕吐的迹象。
但出于对妖精的恐惧,他们硬生生的逼迫自己没有作出极有可能会招来其不悦的举动。
在历经一系列快捷但却又让人看不懂具体流程的操作以后,伊娜西便用衣兜里的自带工具将破损的头颅又给拼凑成了原来的样子。
抬手轻轻的打了一个响指,目光已然涣散的男人在红发妖精的驱使下跌跌撞撞的拾起摆放在一处收纳箱里的工具,随后便按操作者的指示开始对狭隘的道路进行拓宽的行动。
“哦?挺方便的嘛。”
看着眼前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工具人,和预期的画面有所出入的莉芙耶对此没有挑剔。
“那就先算你半个月的试用期如何?”
没有进行更多的攀谈,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但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怎么?”莉芙耶歪着头看她,“人家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听到绿发妖精的呼唤,伊娜西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
她移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因害怕而挤成一团的人类上。
然后又收回来重新看向莉芙耶。
“没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和传闻里的不一样,在我看来你和那些妖精领主没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甚至比它们还要好一点。”
这是真心话。
虽然刚才亲眼见过对方的压迫气场,但一路聊下来,她对于莉芙耶的感官还不错。
说话随意,态度自然。
而且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听到什么与其言辞有所出入的心声。
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给遮掩了,又或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但总的来说,暂且是可以相处的那一类。
莉芙耶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就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表情。
“嘿嘿,是吧是吧。”
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像是被夸了的小孩子。
看着那个笑容,想起自己此前造访之际还感到担惊受怕的伊娜西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也许她真的找到了能获取安宁的地方。
———球の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