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运输机降落在第三新天命浮空城停机坪时,舱门打开,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但比起西伯利亚冻原上那能把人骨头吹透的冷,这点风简直称得上温柔。
三十名学员鱼贯走下舷梯。
没有人说话。
医疗班候在停机坪边缘。两名重伤员被小心抬下——胸口被突进级戳出五厘米深的洞,但急救药剂打下去,血已经止住,面色正在恢复。担架经过时,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还睁着眼睛,看着夜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担架被抬上医疗车,车门关上,无声地驶离。
另外六名学员是被搀下来的。
他们有轻伤——擦伤、扭伤、崩坏能灼伤——但更多的是腿软。六个年纪小的,从十三到十四岁,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各占一半。被医疗兵架着走下来时,脸色发白,眼神发直,纯粹是吓的。
卡莲最后一个走出机舱。
她单手拎着那柄四代试验型长枪,枪身上还残留着崩坏兽的体液蒸发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作战服肩部有一道裂口——被黎明之子的翼尖蹭了一下,不深,没见血。银发蓝眸,二十出头的模样,站在舷梯上扫了一眼全场。
她看了一眼医疗车离开的方向。
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那六个被搀着的学员身上。
“站着干什么?归队。”
六个小学员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队列里。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扶住。
卡莲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八个人。
两名重伤员已经离开。轻伤的六人归队。其余二十二人身上沾满崩坏兽体液,但完整无缺。
“训练室集合。二十分钟。我要看到你们坐在那里。”
二十八个人自动排成两列,跟着卡莲穿过停机坪,走向核心区的训练大楼。
---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二十八名学员按班级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战术屏幕,此刻还黑着。
那六个轻伤的小学员坐在第一排。其中一个女孩眼眶还红着,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旁边坐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作战服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卡莲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脚步很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今天下午两点登机,四点抵达西伯利亚坐标点,四点十五分接敌。”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十圣殿级,五十突进级,双帝王级——黎明之子与黑夜之子。从接敌到结束,总用时七分钟。”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嗡鸣。
“两人重伤送医,六人轻伤,无人死亡。”
她看着第一排那六个。
“腿软的,现在腿还软吗?”
六个人齐刷刷摇头。
卡莲的目光落在第三排一个银发少女身上。
“卡萝尔·卡斯兰娜。”
卡萝尔下意识挺直了背。
“十五岁,第一次实战。突进级从左翼突破时,第一个冲上去拦住,和艾萨克配合,三枪解决目标。”卡莲说,“独立击杀第一头崩坏兽的感觉,记住。”
卡萝尔的脸腾地红了。
卡莲的目光移向坐在卡萝尔旁边的棕发男生。
“艾萨克。”
艾萨克愣了一下,迅速坐直。
“配合的那一枪,补得及时。”卡莲说,“战场上看准时机出手,比瞎冲有用。记住。”
艾萨克绷着脸点头,但耳尖有点红。
卡莲的目光移向第一排另一边。
“莱恩。”
一个十七八岁的黑发男生抬起头。面容沉稳,作战服上沾满了崩坏兽体液,此刻还没擦干净。
“左翼圣殿级突破的时候,组织了七个人,结成防御阵型,挡住了三波冲击,保住了后面四个年纪小的。”卡莲说,“抱团有用。记住今天的感觉。”
莱恩微微颔首:“是。”
卡莲顿了顿。
然后她转向第一排那六个小学员。
“你们六个。”
六个人齐刷刷绷直了背。
“吓晕的。”卡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这是五百年前的战场,没有急救药剂,没有医疗班候着,你们已经死了。”
六个小学员的脸色同时白了。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作战检讨和自我规划,打印成报表,交到我手上。”
六个人齐声应道:“是!”
卡莲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那二十二名没有受伤的学员。
“你们也一样。”
全场安静。
“写清楚今天哪里做得不对,以后怎么改。”卡莲说,“包括你们——”她看向卡萝尔、艾萨克和莱恩的方向,“被夸了,不等于没问题。”
三人同时点头。
卡莲顿了顿。
“那两个重伤的,由他们同族的学长学姐带回去照顾。归队之后,他们也要交这两份报告。”她说,“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卡莲点了点头。
她走向墙边,拿起那柄长枪。
“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训练之前,把报告交上来。”
她朝门口走去,路过卡萝尔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你跟我走。”
卡萝尔愣了一下,迅速爬起来跟上。
门在身后关上。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六个小学员同时瘫软下来。
“吓晕的……已经死了……”一个女孩喃喃,“她说的是真的吗?”
“废话。”旁边的男孩戳了戳她,“不然为什么让我们写检讨。”
“作战检讨怎么写啊……”
莱恩看了他们一眼:“写实话。写今天怎么吓傻的,以后怎么不傻。”
说完他站起来往外走。
艾萨克也站起来,路过那六个小学员时,停了一下。
“她刚才夸我补枪及时。”他说,然后顿了顿,“你们明天好好写。”
六个人看着他,表情复杂。
等莱恩和艾萨克都走了,那个女孩才小声说:“他刚才是不是在炫耀?”
“……绝对是。”
---
走出训练大楼,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核心区的夜灯把路面照得柔和。卡萝尔小跑两步跟上卡莲,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就说。”
“那个……”卡萝尔的声音有点飘,“你刚才也夸艾萨克了。”
“嗯。”
“他挺高兴的,我看出来了。”
卡莲没接话。
走出二十米,卡萝尔又说:“那六个写检讨的……要不要我明天帮他们看看?”
“可以。”卡莲说,“但不能替写。”
“知道了。”
走到卡斯兰娜旧宅区门口,卡莲忽然停下来。
“明天那六个,你盯着点。”她说,“写完了让他们来训练场找我。”
“找您干嘛?”
卡莲没回答,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卡萝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六份打印好的报表整整齐齐放在卡莲房间的桌上。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
写得磕磕绊绊,但实话实说——吓傻了,腿软了,以后多练,争取不傻。
最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歪歪扭扭:
“谢谢顾问不杀之恩。明天开始加练。——六个吓晕的”
卡莲看着那张便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长枪,出门走向训练场。
六个人正站在场地中央,站得笔直。
看见她出来,齐刷刷绷紧。
卡莲从他们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跟上。”
六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远处,训练场另一边,莱恩正带着七个人做对抗训练。他旁边站着艾萨克,两人正在讨论什么。看见卡莲带着六个小学员走过来,两人都微微点头致意。
卡莲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莱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问,我那份报告,下午交到您桌上了。”
卡莲脚步没停:“看见了。”
“有不对的地方,我重写。”
“不用。”卡莲说,“写得可以。”
莱恩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动了动。
等他转过头时,卡莲已经带着六个人走远了。
艾萨克在旁边小声说:“她刚才也夸我了。”
莱恩看他一眼:“听见了。”
“你听见了?”
“全场都听见了。”
艾萨克摸摸鼻子,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下去。
远处,那六个小学员跟在卡莲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莱恩和艾萨克的方向,小声说:“他们好轻松啊……”
前面传来卡莲的声音:“还有力气聊天?再加两圈。”
六个人立刻闭嘴,埋头狂奔。
---
当天晚上,卡莲的桌上又多了一份报告。
是卡萝尔交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写得比那六个详细,分析了今天战斗中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哪些可以更快,哪些可以更准,最后还附了一份接下来两周的训练计划。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艾萨克让我帮他问:他今天补的那一枪,真的及时吗?”
卡莲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及时。告诉他别想太多,明天训练场见。”
她把报告放到一边,继续看那六个小学员的检讨。
窗外,夜色渐深。
训练场的灯光还亮着。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卡莲从训练场出来时,核心区的夜灯已经把路面照得一片柔和。那六个小学员被她练得腿软,这会儿正互相搀扶着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再喊“再加两圈”。
今天是加练的第一天。
六个人,一个没少。
卡莲没理他们。
她穿过核心区的主干道,脚下的悬浮平台亮着微弱的导航光带。夜空无云,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走到卡斯兰娜旧宅区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金发,碧眼,冷白的肤色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穿着一身便装,深色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衫。膝盖上放着两个保温袋,双手交叠在上面,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己家里。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晚上好,卡斯兰娜顾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的安静,“这么晚还在训练场?”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奥托说,“看到训练场的灯一直亮着,猜你还在忙。”
他站起身,拎起膝盖上的两个保温袋。
“带了些宵夜。不知道你吃过了没有。”
卡莲看了眼那两个保温袋。
“什么东西。”
奥托把左手那个提起来一点:“这个是一份白粥,两份清淡小菜。想着你今晚可能不想吃太油的。”
又把右手那个提起来一点:“这个是烧烤。叉烧、鸡翅、牛肉串,还有两串烤蘑菇。”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笑。
“不知道你更想吃哪个,就都带了。”
卡莲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
奥托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
卡斯兰娜旧宅的客厅还亮着昏黄的壁灯。卡莲在沙发上坐下。奥托把两个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左手那个袋子里:一盅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腌黄瓜,一碟拌笋丝。
右手那个袋子里:叉烧、鸡翅、牛肉串,还有两串烤蘑菇,用油纸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甚至还带了筷子和勺子。
卡莲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奥托在她对面坐下,也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一会儿,卡莲伸手,把那盅白粥端过来,喝了一口。
奥托看着她。
“味道怎么样?”
“嗯。”
奥托点点头,没再问。
卡莲又喝了两口粥,夹了一筷子腌黄瓜。
奥托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又移开。
卡莲吃得慢。
不是那种“慢慢品尝”的慢,是那种“不太想吃了但还在吃”的慢。
她喝完了粥,吃了半碟腌黄瓜,筷子就没再动过。
烧烤连碰都没碰。
奥托看了一眼那包烧烤。
“不合口味?”
“不是。”
卡莲把筷子放下。
奥托也不问。
只是伸手把烧烤的油纸重新包好,放回保温袋里,又把粥盅和小菜碟收好。
“那我带回去。”他说,“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动。
卡莲看着他。
奥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他说。
卡莲等着。
奥托的目光落在她身侧——那柄长枪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枪身上还残留着今天训练留下的划痕。
“那柄枪,”奥托说,“可以不用一直提着。”
卡莲微微皱眉。
奥托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这两天,核心区已经有居民投诉了。”
卡莲愣了一下。
“投诉什么?”
“投诉看到一个银发女性整天提着一柄长枪走来走去,”奥托说,“表情还特别严肃,小孩子看了害怕。”
卡莲沉默了两秒。
“……小孩子?”
“嗯。有个七岁的孩子跟他妈妈说,那个姐姐是不是要来打他。”奥托的语气很正经,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他妈妈特意写了投诉信,说希望顾问大人下次出门的时候,能把武器收起来,或者至少笑一笑。”
卡莲没说话。
奥托继续说:“还有一位老太太,说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你提着枪经过,吓得她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三个。”
他顿了顿。
“她要求天命总部赔偿她的鸡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卡莲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
“投诉信在我办公室。”奥托说,“你要看吗?”
卡莲没说话。
奥托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习惯了五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他说,“提着武器,随时准备战斗。但现在是五百年后,这里是天命总部核心区,住着很多非战斗人员。你每天提着枪走来走去,他们真的会害怕。”
他看着卡莲。
“而且,”他顿了顿,“你的体质和五百年前不一样了。武器可以量子化隐藏。意识连接就行。”
卡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奥托说,“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
“另外,”他说,没回头,“你每天提着那柄枪到处走,我也很困扰。”
卡莲等着。
奥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每次看见你提着枪走过来,我都得想——她是刚训练完回来,还是准备来打我的。”
他推开门。
“晚安,卡莲。”
门在身后关上。
---
客厅里只剩下卡莲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靠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柄长枪。
投诉。
小孩子害怕。
老太太碎了三个鸡蛋。
她想起今天白天经过核心区的时候,确实有几个小孩看见她就躲到大人身后。
她以为是认生。
原来是害怕那把枪。
卡莲伸手握住枪杆。
试着想了一下“收起来”。
手里的重量消失了。
长枪凭空不见。
她又想了一下。
长枪重新出现在手里。
再想一下。
消失。
再想一下。
出现。
她反复试了几次。
每次都很顺。
卡莲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过了很久,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卡莲出门。
手里空空的。
走到核心区主干道时,迎面走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篮子菜。
老太太看见她,愣了一下。
卡莲也愣了一下。
她认出这个老太太——昨天在菜市场门口见过的那个。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空的。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卡莲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今天没拿枪?”老太太说。
“没拿。”
老太太又点了点头。
“挺好。”她说,“昨天那三个鸡蛋,我就不找你要赔偿了。”
说完,她提着菜篮子走了。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牵着妈妈的手走过。看见卡莲,他下意识往妈妈身后躲了一下,然后又探出头来,盯着她的手看。
空的。
小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妈妈的手,朝卡莲挥了挥。
卡莲没动。
小男孩又挥了挥。
卡莲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小男孩笑了,拉着妈妈走了。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向训练场。
六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没拿枪,六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问,您的枪呢?”
卡莲看了他们一眼。
手一伸。
长枪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六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
“卧槽——”
“怎么做到的?!”
“量子化?!”那个女孩脱口而出,“我在资料里看过,但第一次见真的——”
卡莲把枪收起来。
又放出来。
又收起来。
六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也可以。”卡莲说。
六个人同时愣住。
“我们?!”
“融合战士体质。”卡莲说,“你们都是卡斯兰娜血脉。练到一定程度,武器可以量子化。”
她扫过那六张脸。
“所以加练内容增加一项:练到能把武器收进去为止。”
六个人的脸同时垮了下来。
那个女孩却眼睛发亮:“真的可以?”
“真的。”
女孩咬了咬牙:“那我练。”
旁边几个人看她一眼,也跟着咬牙:“练就练。”
卡莲点了点头。
“开始。”
---
那天早上,核心区的居民看见一个银发女性带着六个孩子跑过主干道。
手里都没拿武器。
菜市场门口的老太太远远看着,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她说。
旁边的人问:“谁啊?”
老太太没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的鸡蛋。
今天一个都没碎。
---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卡莲从训练场出来。
手里空空的。
走到卡斯兰娜旧宅区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的长椅上没有人。
只有一个保温袋放在那儿。
卡莲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一包烧烤。
叉烧、鸡翅、牛肉串,还有两串烤蘑菇。
还是热的。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投诉解决了。这是谢礼。——奥托”
卡莲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保温袋拎起来,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
第二天早上,那六个小学员在训练场等卡莲的时候,发现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一看,烧烤。
六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
“顾问给的?”
“她人呢?”
远处,卡莲正站在训练场另一边,跟莱恩说着什么。
手里空空的。
那个女孩看着那个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烤。
“练吧。”她说,“练完了吃。”
六个人开始跑圈。
跑了几步,那个女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昨天说那个量子化——”
“练出来之前,烧烤就别想了。”旁边的人接话。
女孩闭嘴,继续跑。
太阳升起来。
训练场一片金黄。
时间是第三天早上六点。
训练场上站着六个人。
今天是加练的第三天。前两天练下来,六个人的腿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软了,站得也比前两天直。那个女孩站在第一个,眼睛里有光;她旁边的男孩咬着嘴唇,一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体能最差的女孩站在最后,呼吸还有点喘,但比前两天稳了一些。
卡莲走过来。
手里空空的。
六个人看着她走近,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卡莲在他们面前站定。
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六个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卡莲开口了。
“你们六个。”
六个人齐刷刷绷紧。
“这两天练下来,我看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们的问题,一个一个说。”
她看向第一个——那个眼睛发亮的女孩。
“你。反应够快,胆子够大,但体能跟不上。昨天第三组对抗,你打到一半动作就变形了。崩坏兽不会等你喘过气来再咬你。”
女孩咬着嘴唇,没说话。
卡莲看向第二个——那个咬牙的男孩。
“你。体能可以,反应凑合,但没脑子。昨天那场模拟,你冲上去的时候,左边空门大开。如果不是艾萨克在旁边帮你补了一枪,你已经死了。”
男孩的脸色白了一下。
卡莲看向第三个——一个沉默的男孩。
“你。从头到尾都在跟着别人跑。别人冲你冲,别人退你退。你自己想干什么,不知道。”
男孩低下头。
卡莲看向第四个——那个一直想退出的女孩,体能最差的那个。
“你。跑不动,跟不上,每次加练都在看表。你不想练。”
女孩的脸色发白。
卡莲看向第五个——一个高个子男孩。
“你。动作太慢。昨天那组反应测试,你比最慢的还慢了零点三秒。战场上,零点三秒够崩坏兽咬穿你的喉咙。”
高个子男孩攥紧了拳头。
卡莲看向第六个——一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短发女孩。
“你。胆子太小。昨天实战模拟,崩坏兽朝你冲过来的时候,你闭眼了。”
短发女孩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卡莲说完,退后一步。
六个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风从训练场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卡莲看着他们。
“还有一件事。”
六个人抬起头。
“昨天加练结束之后,那两个人——”她顿了顿,“重伤的那两个,你们知道他们今天干嘛去了吗?”
没人回答。
“他们递交了调岗申请。”卡莲说,“去后勤。不干了。”
六个人愣住了。
“他们说,”卡莲的声音很平,“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不想再躺在担架上,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她看着那六张脸。
“他们选择了活。”
风继续吹。
“你们呢?”
六个人没说话。
“你们六个,”卡莲说,“以现在的状态,上战场,会死。”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是可能死。是会死。”
那个眼睛发亮的女孩咬紧了嘴唇。
那个咬牙的男孩攥紧了拳头。
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眼泪掉下来。
“但你们有选择。”卡莲说,“现在退出,去后勤,去文职,去任何不用打仗的地方。不丢人。
她顿了顿。
“如果留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
“你们要付出的努力,是别人的三倍,五倍,甚至更多。别人练一遍,你们得练五遍。别人跑三圈,你们得跑十圈。别人睡够了,你们得接着练。”
“因为你们底子差。因为你们有这些问题。因为你们和别人不一样。”
“三倍。五倍。甚至更多。”
“练到最后,也不一定比得上那些有天赋的人。”
她停下来。
“现在,我问你们。”
六个人看着她。
“要退出的,现在站出来。去后勤,活下来。”
没人动。
“要留下的,原地站着。以后每天加练,三倍起步。练到吐也得练,练到腿软也得练,练到想哭也得练。因为战场上,崩坏兽不会听你哭。”
还是没人动。
卡莲等了三秒。
“三秒过了。”她说,“没有人退出。”
她看着那六张脸。
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还在流泪,但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短发女孩眼泪也掉下来了,但也没动。
“那就留下。”
卡莲转过身。
“开始。先跑十圈。热身。”
六个人愣了一下。
十圈?热身?
但没人问。
他们开始跑。
跑过第一圈的时候,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已经喘不上气了。
跑过第三圈的时候,那个短发女孩的眼泪被风吹干了。
跑过第五圈的时候,那个眼睛发亮的女孩跑到最前面,又跑回来,拉那个体能差的。
跑过第七圈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
跑过第十圈的时候,六个人瘫在地上,像六条死狗。
卡莲站在他们面前。
“休息五分钟。”她说,“然后继续。”
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有一点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
---
远处,莱恩和艾萨克正在做晨练。
艾萨克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今天好像特别狠。”
莱恩没回头。
“她昨天说的那两个人,退出了。”
艾萨克愣了一下。
“退出了?”
“嗯。”莱恩说,“去后勤了。”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看那六个瘫在地上的人。
“那六个……还在。”
莱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练你的。”
艾萨克收回目光,继续跑。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六个躺在地上的人。
---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卡莲从训练场出来。
那六个人今天没被搀着走——他们是爬回去的。
卡莲一个人穿过核心区的主干道。
走到卡斯兰娜旧宅区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金发,碧眼,冷白的肤色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奥托。
他膝盖上放着两个保温袋。
看见卡莲,他站起来。
“晚上好。”他说,“听说你今天把那六个练得很惨。”
卡莲看着他。
“你来干嘛。”
“送宵夜。”奥托举起两个保温袋,“还是两份。白粥小菜,和烧烤。”
他顿了顿。
“不知道你今天想吃哪个。”
卡莲沉默了两秒。
“烧烤。”
奥托笑了一下。
他走过来,把烧烤那个袋子递给她。
“那我带白粥回去。”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奥托。”
他停下。
卡莲看着他。
“那六个,”她说,“今天没人退出。”
奥托没回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奥托沉默了一秒。
“丽塔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说,“她回来跟我说,那六个跑完十圈之后,在地上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继续练。”
他顿了顿。
“她说,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边哭边跑。”
夜风吹过。
卡莲没说话。
奥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卡莲。”
“嗯。”
“五百年前,你带队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也有人像这样练过吗?”
卡莲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练出来的活下来了。没练出来的,死了。”
奥托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走了。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
烧烤。
还是热的。
---
第二天早上六点,训练场上站着六个人。
腿还在抖,但站得比昨天直。
卡莲走过来。
“今天先跑十二圈。”她说,“热身。”
六个人开始跑。
那个体能最差的女孩跑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