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
卡莲睁开眼。
窗外有动静——很轻,但瞒不过她。指节扣在窗框上的声音,布料蹭过墙面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呼吸声。
她没动。只是看着那扇窗。
窗户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找插销。然后另一只手,然后一张脸。
那个女孩。
十五六岁,银发乱糟糟的,蓝眸里亮着一种做坏事才有的光。她扒着窗框,一条腿已经跨进来,另一条腿还在外面蹬。
她抬起头,和卡莲的目光撞上了。
僵住。
“呃……”
卡莲看着她。
女孩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朵尖开始,一直红到脖子。
“我……那个……门锁了……”
卡莲还是没动。
女孩那条腿挂在窗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手指抠着窗框,指节发白。
“我就是想……想来看看……”
卡莲终于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女孩往后缩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卡莲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拉。
女孩整个人翻进来,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水壶晃了晃,没倒。
她捂着腰,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卡莲把窗户关上。
然后转身看着她。
女孩站直了,手还捂着腰,眼睛却没看她的脸——盯着她的胸口,盯着那个从领口露出来一点的鸢尾花坠子。
卡莲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你是想来看什么?”
女孩憋了两秒。
“看你。”
“看过了。可以走了。”
“不是——”女孩急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想确认,你是不是那个人。”
卡莲没说话。
女孩往前凑了一步。
“家里有你的画像。就在一楼走廊挂着。还有圣像,在教堂那边。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盯着你看,就觉得像,但又不敢认。”
她看着卡莲的眼睛。
“后来我睡不着,就跑到楼下看画像。看了好久。那个眉毛,那个眼睛,那个站着的姿势——就是你。”
她又看了一眼卡莲胸口的项链。
“这个我也在画像上见过。”
卡莲低头,把项链从领口拿出来。鸢尾花坠子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卡莲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和五百年前那些盯着她看的小孩一样亮。但那些小孩没见过她的画像,没见过她的圣像,只能在传说里听她的名字。
这个女孩见过。
“是也不是。”
女孩的嘴张开,忘了合上。
“那你怎么——你不是死了吗——你活了五百年——”
“没有。”
卡莲顿了顿。
“复杂的事。说不清。”
女孩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那你明天还在这儿吗?后天呢?你能待多久?你还会走吗?你去哪儿?你打过多少崩坏兽?你和齐格飞叔叔谁厉害?你——”
卡莲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
“卡萝尔。”
“卡萝尔。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半夜爬三楼窗户,来看画像上的人?”
卡萝尔眨眨眼。
“不是画像上的人。是你。”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又往她那边凑了凑。
“那个枪,我能看看吗?”
卡莲没动。
卡萝尔憋了两秒,自己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看那把银灰色的长枪。
她伸手,想把它拿起来。
没拿动。
枪身纹丝不动。
她愣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握住枪身,使劲往上提。
这回提起来了——但很吃力。她憋着气,脸都红了,枪尖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悬在那儿。
“好……好重……”
她想换个姿势握枪,右手往上一滑——
脱手了。
枪往下掉。
卡莲坐着没动。
枪尖戳进地板。
扑哧一声。
卡萝尔低头看着那把枪。
枪身立在原地,直挺挺的,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枪尖整个戳进了橡木地板,只剩下一截枪身露在外面。
至少戳进去二十多厘米。
卡萝尔蹲下去,手指摸了摸枪身和地板接触的地方。严丝合缝。枪身被地板夹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她伸手想拔出来。
拔不动。
两只手一起拔。
还是拔不动。
她站起来,脚蹬着地板,使劲往后拽。
枪一动不动。
卡萝尔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卡莲。
卡莲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个……”
卡萝尔松开手,指着那把枪。
“它……插进去了。”
“看见了。”
“我拔不出来。”
“嗯。”
卡萝尔又蹲下去,盯着那把枪。枪身戳进地板的地方,周围一圈细细的裂纹,从裂纹边缘往外延伸,像蜘蛛网。
她伸手戳了戳地板。硬的。橡木。
她又戳了戳枪身。凉的。金属的。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场面——一把长枪,笔直地戳在地板上,戳进去二十多厘米,几乎快要戳穿。
“这地板有多厚?”她问。
卡莲想了想。
“不知道。”
“要是戳穿了怎么办?”
“楼下是谁的房间?”
卡萝尔脸色变了。
“我……我爸妈的。”
卡莲看着她。
卡萝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楼下现在没人——他们今晚去隔壁吃饭了——还没回来——”
她蹲下去,又试着拔了一下。
还是拔不动。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看着那把枪,看着卡莲。
“你……你能拔出来吗?”
卡莲站起来。
走到枪旁边,一只手握住枪身,往上一提。
枪出来了。
卡萝尔的嘴张开。
卡莲把枪放到墙角。
“你……你怎么……”
“用劲。”
卡萝尔蹲下去,盯着那个坑。
二十多厘米深,黑黢黢的,能看见底下那层地板的木茬。边缘一圈裂纹,像什么怪物咬过的痕迹。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能摸到底。
“这……这都快透了……”
卡莲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嗯。”
卡萝尔抬起头看她。
“怎么办?”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再过一个小时……”
“那现在补?”
卡萝尔眼睛亮了。
“能补吗?”
卡莲站起来,看了一眼房间。桌上有个水壶,有个杯子。墙角有个衣柜。
“有工具吗?”
卡萝尔摇头。
卡莲沉默了两秒。
“那就明天再说。”
卡萝尔脸又白了。
“明天——我爸明天早上就会看见——”
“那你今晚别让他在你房间看见你。”
卡萝尔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你今晚睡这儿。”
卡萝尔眨眨眼。
“睡你这儿?”
“嗯。”
卡萝尔站在那儿,看看那个坑,看看卡莲,看看那张床。
“那你睡哪儿?”
卡莲指了指床。
“床。”
“那……那我睡哪儿?”
卡莲指了指地板。
“地板。”
卡萝尔的嘴张开,又闭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坑。
“我睡坑里?”
卡莲看着她。
“你可以试试。”
卡萝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说话真有意思。”
卡莲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床叠好的被子和一个枕头。她伸手把被子和枕头拿出来,扔在地上。
“地铺。”
卡萝尔蹲在墙角,看着那堆东西。
“我睡这儿?”
“嗯。”
卡莲走到床边,坐下。
卡萝尔爬起来,走过去,把被子展开铺在地上,又把枕头放好。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看地铺,又抬头看看床。
“你睡床上?”
“嗯。”
卡莲往后一倒,躺下去。
闭眼。
卡萝尔站在原地,嘴张了张。
“那个——你不洗脸吗?”
没回应。
“你……你衣服也不换?”
没回应。
“你就这么睡?”
卡莲的呼吸平稳下来。
卡萝尔站在那儿,盯着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人,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地铺,又看看那个坑。
她躺下去。
被子是新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软软的,比她自己那个舒服。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上。
“你说我爸明天……”
没声音。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
卡莲侧躺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你睡着了?”
没回应。
“这么快?”
还是没回应。
卡萝尔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你睡得也太快了……”
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小声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二十多厘米深的窟窿上。
没人回应她。
---
早上八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
没了。
卡萝尔揉揉眼睛,坐起来。
那个二十多厘米深的窟窿不见了。
她趴过去看。地板是平的。颜色和周围有点不一样,但只是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边缘那圈裂纹也没了,被什么填平了,打磨过,摸上去滑滑的。
她用手指戳了戳。硬的。实的。
又戳了戳。还是实的。
她站起来,四处看。
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没人睡过。
墙角那把长枪也不见了。
桌上那个水壶还在,杯子还在。窗帘还开着。昨晚她爬上来的那扇窗户关上了。
卡萝尔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
没人。
走了?
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跑。远处有人在扫地。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转回来,又盯着那块地板看了半天。
蹲下去,用手指沿着补过的痕迹摸过去。
平的。滑的。摸不出区别。
她站起来。
站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放好,抱起来放回衣柜里。
柜门关上。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块补过的地方。
她轻轻关上门。
---
下楼。
一楼餐厅里,有人在吃饭。齐格蒙坐在主位,看见她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卡萝尔脚步顿了一下。
“挺好的。”
齐格蒙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卡萝尔走到桌边坐下,有人给她递过来面包和牛奶。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爸。”
“嗯?”
“三楼最左边那间,地板是不是该修了?”
齐格蒙抬起头看她。
“那间地板怎么了?”
卡萝尔想了想。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齐格蒙看着她,没说话。
卡萝尔低头继续吃面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
吃完早饭,卡萝尔背着包出门上学。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还开着,看不见里面。
她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
学校在天命核心区边上,悬浮车十五分钟就到。
卡萝尔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崩坏能的基础原理,还是什么别的。她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补好的地板。
她是怎么补的?什么时候补的?用什么补的?
还有那把枪。她一只手就拎起来了。跟拎一根树枝似的。
“卡萝尔。”
她抬头。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卡萝尔站起来。
“什么问题?”
教室里有人笑。
老师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问题。卡萝尔听着,脑子里还是那个坑。她随便答了几句,坐下。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一早上都在发呆。”
“没事。”
她盯着黑板,没再说话。
---
中午放学,卡萝尔坐悬浮车回家。
下车的时候她没往食堂走,直接拐去了老宅那边。
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还在那里。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还是开着的。
她推门进去,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推开门。
房间是空的。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水壶还在,杯子还在。墙角那把枪没回来。窗户关着。
地板——她走过去蹲下看——还是平的。那块补过的地方和早上一样,摸上去滑滑的。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没人。
什么都没变。除了那个坑没了,一切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院子里有人在训练,有小孩在跑。没有人抬头。
卡萝尔站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下楼,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她转回去,继续走。
中午的阳光很暖,照在她身上。
---
下午两点半。
训练场。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场上有七八个孩子,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正在做基础训练——体能,步伐,基础挥剑。
卡萝尔站在第三排,手里握着训练用的木剑,跟着前面的动作一下一下挥。
脑子里还是那个补好的地板。
还有那个空了的房间。
还有那把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枪。
“卡萝尔!”
她一个激灵,差点把剑甩出去。
教官站在前面,正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回事?上午发呆,下午还发呆?”
卡萝尔闭上嘴,没说话。
教官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场边。
“全体都有,立正。”
孩子们站直了。
教官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一位特邀教官。”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安静。”教官说,“这是卡斯兰娜家族专门请来的S级战力,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参与你们的训练。”
S级。
卡萝尔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教官侧身,朝场边的门点了点头。
门推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一道人影走进来。
银发。蓝眸。手里拎着一把银灰色的长枪。
卡萝尔的嘴张开,忘了合上。
卡莲走到场中央,站定。
她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孩子。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在卡萝尔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移开。
“我是卡莲。”她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带你们。”
声音很平静。和昨晚说话时一样。
没人说话。
教官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卡莲教官是卡斯兰娜家族的前辈,经验非常丰富。你们好好学。”
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盯着卡莲看。盯着她的银发,她的脸,她手里那把枪。
卡萝尔旁边那个叫米莎的女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卡萝尔,那个人怎么长得跟你这么像?”
卡萝尔一愣。
“你看,银头发,蓝眼睛,那个眉毛那个鼻子——是你姐姐吗?”
卡萝尔的嘴张开,又闭上。
姐姐?
五百年前的姐姐?
她憋了两秒。
“呃……远房亲戚。”她小声说,“很远的。”
米莎眼睛亮了。
“真的?那你能不能让她单独教我?”
卡萝尔还没回答,前排一个男孩回头插嘴:“远房亲戚能长这么像?”
“就是很远的那种……”卡萝尔声音越来越低,“真的……很远。”
另一个女孩凑过来:“有多远?”
卡萝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说“五百年前分家”吧。
“行了行了,”她摆手,“训练呢,别问了。”
前面教官咳了一声,几个脑袋赶紧转回去。
卡莲站在场中央,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议论。她只是抬起手里的长枪,点了点地板。
“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
卡莲站在场中央,看着第一个上来的孩子。
是个男孩,十四五岁,握着木剑的手在抖。
“开始。”
男孩冲上来,挥剑。
卡莲侧身,让过,枪杆在他腿弯轻轻一点。男孩趴在地上。
“起来。”
他爬起来,脸红了。
“再来。”
又趴下。
“再来。”
第三次趴下之后,卡莲没再说话。她看着那个男孩走回队伍末尾,然后看向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个上来,一个个趴下。最快的两秒,最慢的撑了五秒。
卡莲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
直到第七个。
是个女孩,比卡萝尔小一点,动作倒是挺标准——但也只是标准。挥剑的时候肩膀僵硬,步伐移动的时候脚尖没朝前,落地的时候膝盖锁死。
卡莲没点她,只是让她走回去。
第八个是卡萝尔。
卡萝尔握着木剑走上来,深吸一口气。
“开始。”
她冲上去。
三秒后趴在地上。
“起来。”
她爬起来。
“再来。”
两秒。
“再来。”
四秒。
“再来。”
三秒。
卡莲看着她,没说话。卡萝尔站在那儿喘气,等她开口。
“下去。”
卡萝尔愣了一下,走回队伍末尾。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高个子男孩,看着有十七八岁,是这群人里最大的。他握着剑走上来,表情还算镇定。
“开始。”
他冲上来,挥剑的角度挺刁钻。
卡莲的枪杆已经抵在他腰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枪杆,又抬头看卡莲。
“下去。”
他走回去。
所有人都过了一遍。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那些孩子站在原地,有的喘气,有的揉着摔疼的地方,有的低头不敢看卡莲。
卡莲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从左扫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重来吗?”
没人敢回答。
卡莲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戳。枪尖戳进地板,戳进去五厘米,稳稳立在那儿。
“训练的时候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你们现在偷的每一分懒,以后崩坏兽会替你们补上。”
她扫了一眼那些孩子的脸。有的听进去了,表情变了变。有的还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莲没再多说。
她转身,朝训练场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换装备。”她说,“十分钟后集合。”
有人愣了一下。
“去哪儿?”
卡莲回头看了一眼问话的那个男孩——是那个最大的,十七八岁那个。
“战场。”
那男孩的嘴张开。
“现在?”
“现在。”
卡莲推开门,走出去。
训练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战场?!现在?!”
“我没带武器——”
“我还没吃饭——”
“我——”
教官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都愣着干什么?!换装备!十分钟!超时的留下跑圈!”
一群人轰地散开,往更衣室跑。
卡萝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真的?
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走啊!愣着干嘛!”
她被拽着跑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训练场上,落在那个枪尖戳出来的窟窿上。
---
运输机穿过云层。
舷窗外,西伯利亚的冻原在下方铺开——灰白色的雪,黑色的裸岩,偶尔几片针叶林像秃子头上的毛。已经是傍晚,天边还剩一线暗红,照在雪地上泛着诡异的粉光。
机舱里没人说话。
卡斯兰娜家那几个孩子挤在座位上,最小的那个抱着武器的手在抖。卡萝尔坐在最边上,盯着窗外,脸色发白但不是害怕那种——是紧张的,眼睛亮亮的。
卡莲坐在舱门边,长枪竖在腿侧。
“还有三分钟。”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卡莲站起来。
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来,零下四十度的空气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第一个跳下去,靴子砸在雪地上,陷进去半尺深。
孩子们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往下跳。落地的时候有两个人没站稳,摔在雪里,爬起来一声没吭。
卡莲没管他们。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往远处看。
三公里外,雪原上黑压压一片。
圣殿级崩坏兽——十个。整齐排成一列,像古代的重装步兵。每个都有七八米高,左手擎着巨盾,右手握着长矛。盾牌上流动着紫色的光纹,是崩坏能护盾。
它们前面,密密麻麻的小点在移动。
突进级。至少五十个。飞行型的,速度快,像一群被惹怒的马蜂。它们在空中来回穿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轨迹。
卡莲眯起眼。
在那群突进级的后面,还有两个。
体型比圣殿级小一点,但能量反应完全不同——高得多。不是倍数,是量级的差别。它们的轮廓在雪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楚。
“那两个……”卡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站在她旁边,也往那边看。
卡莲盯着那两个模糊的影子,手按在枪杆上。
大的那个,能量反应稳定,均匀,像一台运转完美的机器。小的那个——不稳定。时高时低,像在呼吸。
“帝王级。”她忽然说。
卡萝尔愣了一下。
“双子帝王级。”卡莲盯着那两个轮廓,“黎明之子和黑夜之子。”
“你怎么知道?”
“感觉。”卡莲顿了顿,“打过。”
远处那两个影子动了。
大的那个——黎明之子——身形舒展,像从沉睡中醒来。它的轮廓在雪雾里渐渐清晰,七八米高,通体灰白,背后隐约有光翼展开。能量反应均匀而强大。
小的那个——黑夜之子——一直隐在它身后,时隐时现。能量不稳定,像呼吸,像心跳。
卡莲盯着那个小的。
“那个不对劲。”
“什么意思?”
“能量不稳定。”卡莲说,“不是刚出生那种不稳定——是别的。”
她没有再解释。
转身,看着那群孩子。
三十个人,十四到十八岁,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她。
“看见了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高个子男孩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
“十个圣殿,五十个突进。”卡莲说,“后面那两个,双子帝王级。黎明之子,黑夜之子。”
她顿了顿。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援军,等探测清楚再动。另一个是现在就上,边打边看。”
她看着他们。
“选。”
安静了两秒。
高个子男孩先开口:“选什么?你选就行。”
卡莲看着他。
“这是你们的战场。”
那男孩愣了一下。
旁边卡萝尔憋不住了:“那你怎么选?”
卡莲转回去,看着远处那群崩坏兽。
雪原上,突进级的轨迹越来越密,圣殿级开始移动,沉重的步伐震得雪雾腾起。那两个帝王级的影子,大的已经站定,小的还在它身后起伏。
“我选现在就上。”
她跳下岩石,往那边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群孩子跟上来了。
卡莲没回头。
她盯着那对双子帝王级。大的那个,黎明之子,已经转过头来,朝这边看。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雪雾里像两盏灯。小的那个,还在它身后,只露出半边轮廓。能量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心跳。
卡莲握紧长枪。
“跟紧。”她说,“别掉队。”
身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雪原上,五十个突进级开始朝这边涌来。
---
卡莲动了。
靴子蹬在雪地上,人已经冲出去。五十米距离,三秒。
突进级的第一波迎上来——十几个,紫色的轨迹像烟花炸开,从四面八方朝她扎下来。
卡莲没停。长枪横扫,三棱枪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银光。三个突进级在半空爆开,紫色的血洒在雪地上。
她侧身,让过两个,枪杆回挑,又两个爆开。
脚步没停。
突进级像马蜂一样涌过来,密密麻麻,轨迹交错。卡莲冲进它们中间,长枪抡圆,银光画出一个完整的圈——那一圈里,七八个突进级同时爆开。
雪地上落满紫色的碎片。
还剩二十几个。
它们散开了,不敢再正面冲。绕着她飞,找空隙。
卡莲没给它们空隙。
她落地,蹬地,弹起,人在空中转体,长枪斜刺——又一个突进级爆开。落地瞬间枪杆横扫,再扫倒两个。
十秒。
突进级还剩十二个。
圣殿级动了。
十个庞然大物迈步向前,七八米高的身躯像移动的城墙,盾牌上紫光亮起来。它们排成一排,朝卡莲压过来,步伐沉重,震得雪雾腾起。
卡莲看了一眼。
然后她朝左边冲。
突进级跟着她转向。圣殿级也在转,但太慢。它们的队形出现一个缺口——左边那个落单了。
卡莲冲进圣殿级的盾牌下方。
长枪从下往上刺,刺进关节。三棱枪尖捅穿装甲,崩坏能顺着枪身灌进去。那只圣殿级往前一跪,盾牌歪了。
卡莲已经绕到它后面。
枪尖从后颈刺入,第三节脊椎。那只圣殿级往前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雪。
十五秒。
剩下九个圣殿级开始收缩队形,盾牌并在一起。突进级还在,还剩九个。
卡莲冲向下一个。
突进级又来挡。她没减速,长枪连刺,三个突进级在空中爆开。剩下的六个散开,不敢再靠近。
第二只圣殿级倒了。
二十秒。
雪原上,突进级还剩四个。圣殿级还剩八个。那两个帝王级的影子还在后面,没动。
卡莲扫了一眼。
然后她冲向第三只圣殿级。
剩下的突进级终于不敢动了。它们停在半空,围成一圈,远远地看着,只是看。
卡莲没理它们。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二十五秒。三十秒。三十五秒。
圣殿级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被刺穿关节,有的被捅进后颈,有的被枪尖劈开盾牌边缘。卡莲在它们中间穿行,像在拆一件件家具。
四十秒。
最后一个圣殿级倒下去。
卡莲站在原地,扫了一眼战场。雪地上横着十个圣殿级的尸体,紫色的血在雪里慢慢化开。远处那四个突进级还在半空飘着,不敢过来。
五十秒。
---
远处传来喊声。
卡莲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孩子还在原地。三十个人,十四到十八岁,握紧武器站在雪地里。最前面的那几个脸色发白,但没退。
那四个飘在半空的突进级正在朝他们移动。
不是冲,是试探——慢慢靠近,紫色的轨迹绕来绕去,像在观察。
卡莲收回目光。
她面前站着黎明之子,背后还有个黑夜之子在起伏。
她走不开。
那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
“它们过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三十个人散开,本能地围成一个圈。大的在外面,小的在里面,武器朝外。
卡萝尔站在最前面,握紧手里的剑。三代制式,双刃,比训练用的重得多。她手心全是汗。
那四个突进级还在飘。
它们不急着冲,只是绕圈,一圈一圈,越绕越近。
“它们在等什么?”旁边有人问。
没人回答。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远处又飞来六个。
紫色的轨迹从雪原那头划过来,速度很快。六个突进级加入那四个,一起绕圈。
十个突进级。
卡萝尔咽了口唾沫。
“阵型别乱!”高个子男孩的声音,那个十七八岁的。他站在另一个方向,剑握得很紧,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背靠背,别落单!”
突进级开始俯冲。
第一个冲的是卡萝尔这边。
她看见一个紫色的影子朝自己扎下来,速度快得像箭。本能地挥剑——
砍空了。
那东西从她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太早了!”有人在喊,“等近了再挥!”
卡萝尔没听见。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心跳砰砰砰的。
第二个又来了。
这次她忍住没动,等那东西冲到面前才挥剑——
砍中了。
剑刃劈进突进级的身体,紫色的血溅在脸上,热的。那东西尖叫一声,摔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卡萝尔愣在那儿。
杀了?
就这么杀了?
“卡萝尔!”
有人推了她一把。一个突进级从侧面冲过来,她没看见。被推开的那一下摔在雪地里,那东西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掠过。
推她的是个男孩,比她小一岁,平时训练老被她揍。
他把她拽起来。
“别发呆!”
卡萝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紫色,腥的。
周围全是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惨叫。
她转头看,那边有个男孩捂着肩膀蹲下去,血从指缝往外冒。一个突进级从他头顶飞过去,又转回来,准备再冲。
旁边两个人冲上去,剑劈在那东西身上,劈了三四下才把它砍下来。
“坚持住!”高个子男孩的声音,“坚持住——它们就十个——我们能打——”
又有两个人倒下。
一个被撞飞出去,摔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一个被突进级咬住胳膊,旁边的人用剑捅那个突进级,捅了五六下它才松口。
卡萝尔握紧剑,盯着空中那些紫色的轨迹。
还剩七个。六个。五个。
她数着。
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
但天上的突进级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突进级俯冲下来的时候,卡萝尔没躲。她迎着它冲上去,剑劈进它的身体,带着它一起摔在雪地里。
压在身上那东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她把它推开,爬起来。
雪地上躺着一片。
有突进级的尸体,有同伴的尸体。活着的在喘气,在喊人,在爬。
卡萝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紫色的,红色的,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卡莲还在和那两个帝王级磨。
那两道影子还在动。
卡萝尔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着气。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那个推她的男孩。他脸上也全是血,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肉翻出来,还在往外渗。
他坐在地上,看着她。
“你杀了几个?”
卡萝尔想了想。
“三个?四个?不知道。”
他点点头。
“我杀了两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杀了两个。”
他又说了一遍。
卡萝尔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雪地里爬,找自己的剑。
风从雪原那头吹过来,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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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回头看了一眼。
雪原那头,三十个孩子已经打完了。地上躺着突进级的尸体,也躺着人。站着的没剩几个,都在喘气,在互相搀扶。
她数了数。
八个躺着的。两个被人围着,情况不对。
卡莲转回来,看着面前的黎明之子。
又看了一眼它身后那个还在起伏的黑夜之子。
“不玩了。”
她说。
黎明之子听不懂。它举起光矛,朝她冲过来。
卡莲没退。
她迎着那道光矛冲上去,在矛尖即将刺中的瞬间侧身,让过,长枪从下往上挑——
挑进黎明之子的腋下。
那里是光翼的根部,装甲最薄的地方。三棱枪尖捅进去,崩坏能顺着枪身灌进它体内。黎明之子僵住,光矛消散,光翼闪烁了两下,灭了。
它往后倒。
卡莲没看它。
她已经绕到它身后,冲向黑夜之子。
那个小的终于动了。
它从黎明之子的阴影里冲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比它哥快得多。两道紫色的轨迹在空中交叉,朝卡莲绞杀过来。
卡莲停步,长枪竖在身前。
第一道轨迹撞在枪杆上,被弹开。是它的爪子。卡莲手腕一转,枪尖顺着那道轨迹划过去,划进它前臂。
黑夜之子尖叫。
声音不像崩坏兽,像人。像小孩。
卡莲没停。
她蹬地,跃起,人在空中转体,长枪横扫——枪尖追上那道后退的紫色轨迹,从侧面劈进去。
劈进它的腰侧。
黑夜之子往下坠,摔在雪地里,抽搐。
卡莲落地,走过去。
它躺在雪里,仰面朝上。七八米高的身躯,但脸很稚嫩——像孩子。眼睛是深紫色的,正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卡莲举起枪。
枪尖刺下去,刺进它胸口。
它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身后传来黎明之子倒地的声音。
卡莲把枪拔出来,转身往回走。
雪原上,那些孩子还站在原地。有人看见她回来,开始往这边跑。
她走得不快。
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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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莲走回来的时候,那群孩子还站在原地。
有人看见她,跑过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围上来,有人想说什么,有人只是喘着气看她。
卡莲没停。她穿过他们,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躺在地上,旁边蹲着几个人,正在按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渗进雪里,化开一小片红。
卡莲蹲下去。
男孩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紫黑色的边缘,还在往外冒血。她伸手拨开旁边的布料,往里看了一眼。
深度大概五厘米。能看见里面破损的组织,白森森的骨头。但没贯穿。
女孩的也一样。位置偏一点,在锁骨下面。洞口边缘有几道撕裂的痕迹,像是突进级撞进去之后又往外拔过。她按了按旁边的皮肤,肌肉下面是硬的,肋骨还在。
卡莲盯着那两个洞,看了两秒。
旁边有人说话,声音发抖:“她……她能活吗?”
卡莲没回答。
她站起来。
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两支注射器——银色的,细长,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天命特配的快速愈合制剂,S级以上的战斗人员才会配发。
她重新蹲下。
先给那个男孩扎进去。针头刺入胸口边缘完好的皮肤,拇指推到底。淡蓝色的液体推进去,男孩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那个女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
两针打完,她把注射器扔在雪地里。
“等着。”
没人说话。所有人盯着那两个伤口。
五厘米深的洞,紫黑色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然后——
血慢慢停了。不是完全止住,是流速变慢,变缓,最后变成渗。洞口边缘开始发白,新的肉芽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从底部往上,一层一层,把那个拳头大的坑填平。
两分钟。
两个洞变成两个浅坑。浅坑变成两片发红的新肉。新肉上开始结痂,薄薄的一层,粉色的。
男孩睁开眼睛。他看着天空,眨了眨,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我……没死?”
旁边那个按着他的人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女孩也醒了。她咳嗽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摸到那块结痂的地方,愣住。
“这……”
卡莲站起来。
“能走了?”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点点头。
卡莲转身,往远处走。
“跟上。”她说,“回运输机。”
那群孩子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动。有人扶起那两个刚醒的,有人去抬躺着的,有人去捡掉在地上的武器。
雪原上,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卡莲走在最前面,长枪拖在身后,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风还在吹。
那两个帝王级的尸体躺在远处,一动不动的。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跟在后面,有的搀着别人,有的自己走,有的还在喘气。卡萝尔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血,但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卡莲转回去,继续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