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倒霉。
陈凤翮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现在被指控为S.S孤星号内两桩杀人犯的凶手,在几分钟前被船员们扔进了禁闭室,此刻,这间仅仅三平米的禁闭室就是他的容身之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用手指揉搓着太阳穴,自言自语。禁闭室一侧墙上的高处开有极小的通风窗口,月光照进来,让冰冷的小房间里隐隐有了一丝温度。陈凤翮蜷缩在房间里,细小的雨点从小窗飘进来,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
————————
公共餐厅里,客人们在窃窃私语,而他们谈论的对象,则是位于角落里的那名“不和谐”的角色——只身一人用餐的来自异邦的少年。尽管大多数人仅仅只是好奇,但也难免有人脸上挂着不屑甚至是“厌恶”的神情。在某些英伦绅士的眼里,这名异邦人就应该好好地待在仆从通道里。
孤星号蒸汽船的公共餐厅位于一等舱区域,在满足客人们就餐需要的同时,也是重要的社交场所。鉴于今天是孤星号经过大改装后的试运行,位于一等舱的乘客只有十余人。
“你好,是丹尼尔先生吧?”就在陈凤翮要起身回房间的时候,一个穿着讲究的陌生男人端着食物坐到了他面前。
“唉?是的。”
“上船之前我就一直很在意你,在登记个人信息的时候特地瞄了瞄,请见谅。”注意到陈凤翮的疑虑,男人解释道。
“没,没事的,”陈凤翮有些受宠若惊,“像您这样主动打招呼的外国朋友真少见。”
“我叫做皮埃尔·阿龙纳斯,法国人,博物学家。”说着,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来。
“您好,阿龙纳斯先生,我的名字是丹尼尔·陈。”
“不不不,”阿龙纳斯急忙摆手道,“我想问的是你的原名,你是中国人吧?”
“您能看出来?”
“嗯,这是我的猜测。我认识几位印度好友,你与他们都不像;据说东洋人很矮小,而你并非如此。接下来就剩下中国和东南亚的其它国家,就凭直觉而言,我猜测你是中国人。”
“的确如此,”陈凤翮喜形于色,“我叫做陈凤翮,字(Courtesy name)仪周。”
“陈.....方?”
“读作凤。”
“呃,以法国人的发音来说挺拗口的。”阿龙纳斯尴尬地笑了笑。
两人虽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但还算聊得来。用餐过程中,阿龙纳斯时不时会给陈凤翮讲上几个海上历险时的小故事,而陈凤翮则会讲述家乡的民间神话作为回应。开始,阿龙纳斯还试图将用词简化,但他很快发现这没有必要。眼前的少年说起英文来几乎没有口音,除了某些俚语不理解,他几乎掌握自己所知的所有专业词汇。
“你的礼仪相当完美,甚至有些苛刻。”阿龙纳斯注意到。
就在两人聊起中国长江的鱼类时,一旁的餐桌传来了令人不悦的笑声,仿佛在公园漫步时传来的嘈杂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朝一旁的桌子看去——一名穿着古怪褐色大衣的女孩和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人正说着什么,不时发笑。那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衣着阴郁,脸上却挂着与其不符的笑容。
陈凤翮思索着,这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今早五点走到码头附近时,远远看见了这两个怪人。当时的天气冷得让人直哆嗦,地上还积着一层细雪。那男人在台阶上裹着毯子,好似一个流浪汉,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另一个则在原地蹦跳,行为举止之古怪让他不敢靠近。
“那么,你在伦敦是做什么的呢?陈。”
“啊?”思绪突然被打断,陈凤翮脑子有些乱。
想想也正常,陈凤翮一个人生活在异国他乡,生活却并不窘迫,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真的十分抱歉,我——”我无可奉告。陈凤翮本来想这么说,但突然有人从桌旁冒出,打断了他的话。
“丹尼尔·陈先生,相当可疑呢。”
是隔壁桌那个阴郁的男人,陈凤翮猛地回头看,发现那个女孩也不知所踪。
“关于陈凤翮(他的发音还挺标准)先生,我有两个‘无可辩驳’的结论。”他竖起手指说。
那阴郁男人的一番话语引得旁人们纷纷看过来,面对这番场景,陈凤翮的脸色相当难看,有人细声嘀咕着,揣测这可疑的东方人是否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哦哦哦,莫非这位就是!”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喊道。
“本人名为夏洛克,是一名侦探。”男人回答。
“侦探......”陈凤翮重复着男人的话,似乎掂量着这个词语的分量。
“开什么玩笑......”
“首先,丹尼尔先生是做什么的呢?”男人摆出思考的样子,但过于浮夸。“一个奇怪的,年纪轻轻的东方人突然出现在孤星号蒸汽船的头等区域里,让人很好奇啊。”
“......”
“对于职业,‘我无可奉告’——你是想这么说对吧?”夏洛克说道,“但正所谓衣如其人,陈,你的装束告诉了我你职业的秘密。”
“衣服?”阿龙纳斯有些疑惑,回头再次打量了一下陈凤翮:瘦削的身材,搭配着贴身的棉质马甲,内衬下摆稍稍露出;下身则是利落的西式长裤。
阿龙纳斯摇摇头:“夏洛克先生,我没办法看出什么。”
“阿龙纳斯教授,侦探与常人的区别之一就是,我们不仅能看到眼前的一切,还能够进行‘观察’与‘分析’。”
夏洛克接着说:“看来这名中国少年不习惯于‘熨烫’西装啊,”他顿了顿,“虽然很浅,但你的职业确实在你身后留下了足够辨识的‘烙印’。”
“身后?”阿龙纳斯绕到陈的后面仔细看了看,“哦哦哦,这是!”陈凤翮的马甲后背,依稀可辨认出一条“Y”字形痕迹。
“这个Y字形痕迹到底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这是长久穿着工装裤所留下的痕迹。那么,你的职业自然就是‘工程师’。”
陈凤翮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其次,陈,你之所以搭上这条船,是有一个‘不可明说’的目的。”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夏洛克先生,这可不能随便乱说啊!”如果有什么差错,这甚至可能造成国际纠纷!说罢,阿龙纳斯向陈凤翮投去了忧虑的目光。
“......”陈凤翮的脸色暗了下来,似乎验证了夏洛克的猜想。
“你真的不应该表现的那么拘谨,”夏洛克摇摇头,“否则就不能说明你为什么在用餐时偏偏要把外套脱下来。”
在晚餐之中,又是在如此正式的社交场合之下,客人们应着正装,只穿马甲是不礼貌的行为。
“2月份的天气还是很冷的,当心感冒,”夏洛克说,“那件外衣对你很重要吧?让你唯恐它沾上哪怕一滴油污。”
“对于你瘦削的身材来说,这件外套显得有些大了呢。”另一旁,一个稚嫩的怪异女声响起,是那个待在可疑侦探旁边的女孩,她从餐厅入口的挂衣处“借”来了这件大衣。
“快还给我。”陈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可——不行。”女孩把衣服拿得远了些说,“这可是揭示阁下您罪行的重要证据。”
“罪行?”听到这番话,陈心中怒火中烧,他此刻真想揍这家伙一顿。
“这件衣服真的是阁下的吗?”她灵动的绿眼睛转了转,“也许是某位不知名‘大人物’的吧?帮您在伦敦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一位。”
“快——还给我!”说罢,陈凤翮向前扑去,却被那名叫做夏洛克的侦探按倒在地。
女孩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字符的纸张,展示给众人。
“这上面写着什么呢?唔,看起来像是一堆由数字组成的乱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密码或暗号吧!”
陈凤翮像是落入陷阱中的野兽,在地板上徒劳挣扎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女孩。
“喂,夏洛克先生,这未免也......”看着陈凤翮难堪的样子,阿龙纳斯试图调解,但女孩仍自顾自地说着。
“‘To Ada’,”女孩仔细端详着这张纸片,“这位Ada究竟是谁呢?我想,一定就是你位于纽约的同伙。这艘蒸汽船不久就要抵达纽约港,据你所带的行李来看,你的目的地应该是纽约吧。”
“你是一名在伦敦工作的工程师,在工作期间盗窃了国家机密,为了保险,你只身携带着写有密码的密码纸登上了这艘船,目的是将机密交给身处纽约的名为‘Ada’的同伙。”
餐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目瞪口呆。说罢,女孩从口袋里掏出糖果类的东西送到嘴里,对那名被压倒在地的东方少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
“真的——非常——对不起!!”
船长室,夏洛克和奇怪女孩跪倒在地,没有一丝骄傲的样子,向椅子上的东方少年道着歉。几分钟前,卡尔洪船长向伦敦当局核实了陈凤翮的身份。这名东方少年竟是巴贝奇博士的得意门生兼助手,而信件里的Ada,实际是巴贝奇的一位合作伙伴。
“没想到是巴贝奇博士的学生,真是失敬!”夏洛克满是歉意地说。
“明明很可疑——呜呜呜?!”女孩嘀咕道,为了不捅出更大的篓子,夏洛克急忙捂住她的嘴。
“我为自己对陈助手的暴力行径忏悔。我无意破坏两国的友好关系,恳请先生原谅!”说着,男人把头又低了一些。
“行了,行了。”陈凤翮让两人起来,“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夏洛克’只是个外号吧?”
“是的,”男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我叫做约翰·H·华生,是一位医生。”
“我......叫做夏莉安·福尔摩斯,”女孩喘着气说,爽快地和陈凤翮握了握手,“多谢哥哥宽宏大量,让我和笨蛋医生免于被扔进海里喂鱼,请多多指教!”
“福尔摩斯?”陈凤翮似乎思索着什么。
“嗯?有什么问题吗?”夏莉安歪了歪头,一副疑惑的意味。
“不,没什么。”陈凤翮看着夏莉安,摇了摇头。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位“福尔摩斯”和他认识的那位“福尔摩斯”相去甚远。
只是同姓而已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