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人如其名。
这里是灵兽谷中一处险峻的断崖,常年被浓稠白雾笼罩。两岸怪石嶙峋,像是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涧底的水声由于回音的作用,听起来像是空灵的哀嚎,震得人心底发虚。
在这种鬼地方接头,确实很有魔门那种见不得光的调调。
地十九,本名墨伶,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条横斜出的树冠里。
她穿着一套紧身到有些过分的黑色夜行衣,将她浑身的曲线绷得死死的,尤其是一双修长的大腿,在黑绸包裹下显得格外圆润有力。
“呼……冷静,墨伶,这是你的第一次外勤任务,绝对不能搞砸。绝对不能让红衣姐姐小瞧了我,墨伶变强了,绝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小丫头了!”
墨伶右手攥着一本边缘都有些起毛的笔记本,眼神在浓雾中来回扫视。
“按照《魔门入职手册·渗透篇》第三卷第五条……”
“接头时应保持心率在每分钟三十次,呼吸调频至龟息状态。若遇突发状况,应先以毒烟封路,再以血遁脱身。切记,交接的前辈曾说过,地十七大人是内门前辈,手段狠辣,喜怒无常,若表现出半分懈怠,极有可能被当场击杀。”
墨伶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身高两米、浑身长满绿毛、眼神阴鸷的魔门巨头形象。
她刚从教内天才班毕业,这是她第一次执行真正意义上的潜伏任务,心情格外紧张。
她此刻脑子里全是师傅教的那些,杀人越货的狠辣操作,紧张得连笔记本上记得接头暗号都快看串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索索的细微声,逐渐穿透了迷雾。
“吧唧……咕噜……”
然后是一阵清晰的咀嚼和咽下声。
墨伶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只见浓雾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她背上横捆着一口巨大的药鼎,鼎身上密布的裂纹在幽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更离谱的是,少女手里还拎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烤得滋滋冒油的蛮牛腿,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少女那件宽松的男装劲装因为汗水和雾气的缘故,有些贴在身上,她白皙的脸蛋被地热熏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那双漂亮的小脚丫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松弛。
墨伶惊呆了。
这特么是接头人?这特么是地十七?
这哪里像是魔门派来的资深卧底,这分明是刚从食堂偷完嘴跑出来的后勤部丫鬟吧!
“啾——啾啾——”
墨伶强压下内心的荒谬感,按照指南上的要求,发出了三声短促清脆的鸟鸣。这是模拟深山灵雀的叫声,音调极难掌握,非专业人士听不出端倪。
此为暗号第一段:我在阴影中。
按照流程,对方应该回应三声如狼似虎的长鸣,以示魔门之威。
然而,对方的反应让墨伶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梁越停下脚步,嘴里还塞着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哪来的麻雀,叫得跟跑调的唢呐似的,吵死了。”
说着,他还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子,作势要往树影里扔。
墨伶:!!!
她整个人呆住了。
难道暗号换了?
墨伶坐不住了,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黑色闪电,猛地从树冠中俯冲而下,手中的匕首飞旋,精准地停在梁越身后三尺处。
“地火燃尽,彼岸花开。你是哪一朵?”
墨伶冷声喝道,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音。
这是魔门最后的身份核实,如果对方答错,她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最强一击,然后转身就跑。
梁越连头都没回,直接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牛腿往腋下一夹,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还沾着点油渍的红色密信,随手往后一丢。
“花你个头,地十九是吧?磨磨唧唧的,东西带了吗?”
墨伶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那上面的红色印章,确实是教内的独门手法。
但她的疑心病却并没有就此停住。
“密信虽然是真的,但……”墨伶咬了咬牙,绕到梁越身侧,借着微光打量着这张清纯到有些过分的脸,“交接的前辈曾严正警告过,地十七大人应该是位潜伏在内门的精锐男修,而你……即便用了易容术,这股子弱鸡的气息也太浓了吧?”
梁越终于转过了身。
他优雅地吐出一根牛骨头,用一种看白痴、看智障、看那种刚入职就被HR忽悠瘸了的应届生的眼神,盯着墨伶。
那种眼神里蕴含的失望、轻蔑和“你这种菜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压迫感,让墨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地十九,我问你。”
梁越往前逼近一步,“魔门渗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墨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这让她的胸脯更加傲然,回答道:“是……杀人于无形?或者位居高位,掌控生死?”
“错!大错特错!”
梁越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这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脸。
“是消失。消失在平凡中,消失在规则里。”
梁越的声音压得很低,笑了笑,故作深沉:“当你还在纠结地十七应该是男是女,应该是何种修为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背着锅到处煮饭、人见人嫌的外门废物。哪怕我现在当面把燃灵丹喂给青云宗掌门的孙子,他们也只会觉得我是不小心喂错了调料,而不会觉得我是魔门间谍。”
梁越又往前跨了一步,两人间距极近。墨伶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血腥辛辣的奇异气息。
“你看看你。”
梁越伸手,在那紧致的黑色皮革肩带上弹了一下。
“紧绷得像个发情期的野猫,呼吸乱得像漏风的鼓风机。你走在大街上,三里外的执法堂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子“我是魔修我好坏”的味道。”
“你这种菜鸟接头人,是嫌我命长,还是嫌组织的功业太稳固了,想给名门正派送个功劳?”
墨伶彻底被这一通潜伏理论说懵了。
她看着这个身形狼狈,但眼神深邃如渊的前辈,再看看自己那身专业的刺客装束,又看了看自己记满笔记的小本本,忽然发现自己好天真。
“消失在平凡中……”
墨伶喃喃自语,身体僵住。
“前辈……我,我懂了!这就是师尊说过的返璞归真吗?哪怕是以卑贱之躯,亦能搅动风云。我竟然还在追求那种刻意的冷酷,难怪,难怪我总是觉得融入不进这青云宗……”
她迅速收回匕首,双手颤抖着合上笔记本,对着梁越深深地鞠了一躬,惹得胸前一阵汹涌。
“地十九,受教了!是我火候不够,前辈不愧是能潜伏在底层的顶级幻术大师,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行了,别摆那副刺客架势了,看着就累。”梁越见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药呢?拿出来。”
墨伶不敢怠慢,赶紧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里面装满了足以让青云宗弟子陷入疯狂的燃灵丹。
梁越接过玉瓶,随手往怀里一揣,却没打算走。
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掌心向上,“药我收下了,还有呢?”
墨伶一脸懵逼:“还有?还有什么?任务清单上没说有别的交接物啊。”
梁越眉头一皱,脸色刷的垮了下来,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经费啊!大姐!你以为在青云宗推销这种违禁药品不需要打点吗?”
梁越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背后的巨鼎,发出砰砰的响声,“我要去买通外门的管事,要给那些贪心的弟子回扣……”
“你知道现在火灵椒涨到什么价了吗?三十块灵石一斤!三十块啊!你总不能让组织的任务卡在贫穷这两个字上吧?
梁越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充满了那种“老前辈对财务审批不满”的威严。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去劫掠青云宗弟子,然后引起执法堂顾清河的注意,最后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对不起,前辈!是我考虑不周!”
墨伶被喷得狗血淋头,吓得花容失色,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觉得前辈说得太有道理了!顶级间谍的运作,怎么可能不需要资源呢?
“这是我身上带的所有灵石,可能不太够,本来是这次任务的奖励和我上半年的俸禄……”
墨伶一咬牙,颤抖着拿出一个黑色储物袋,里面全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
虽然她极为痛心,但一想到能为这位魔门顶级潜伏大师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她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光荣感。
梁越接过灵石袋,不着痕迹地掂了掂重量,那种满意的触感让他心旷神怡。
“不错,地十九,你很有前途。”
梁越拍了拍墨伶的肩膀,手感滑腻紧实。
“这次任务如果成功,我会向上面提拔你的。以后接头自然点,别再学鸟叫了,灵兽谷这地方,学鸟叫容易被射下来做成烤串,咱们要理论联系实际。”
“是!谨遵十七前辈教诲!”
墨伶目送着那个背着大鼎,大口啃着牛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完全没有半分高手风范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
然后他拿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道:
【教训:顶级魔修从不穿夜行衣,大隐隐于市,大魔隐于厨。真正的魔道,是把自己变成垃圾,然后让敌人在垃圾堆里窒息。向十七前辈看齐!】
而此时,已经走远了的梁越,正美滋滋地翻着灵石袋。
“嘿!这NPC智能太低,还真好骗。”
梁越嘿嘿一笑,对着直播间晃了晃灵石。
“家人们,这波叫反向众筹。不仅拿走了药,还顺走了钱,血赚。明早,咱们去执法堂转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