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中旬,梅雨短暂地歇了一口气。
阳光重新变得明媚起来,将校园里的一切都镀上金边。
中庭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转。
南樱从保健室出来,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身边的雪乃递过来一张纸巾,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
“谢谢。”
南樱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刚才在保健室里,见子哭了很久。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孤独,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倾泻而出。
南樱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
“四谷同学的情况,”雪乃边走边说,“比想象中更复杂。”
南樱点点头。
见子能看到“那些东西”,这是她亲口承认的。
从小学开始,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存在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有的只是路过,有的会跟着她,有的会试图和她说话。
“它们想干什么?”南樱问。
“她说大部分只是存在。像空气一样,在那里。”雪乃说,“但有一些……会缠着她。最近就有一个,每天晚上出现在她床边,盯着她看。”
南樱的脚步顿了顿。
盯着她看。
每天晚上。
怪不得见子会晕倒,谁能连续几天不睡觉?
“她为什么不告诉家人?”
“试过。”雪乃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小时候告诉妈妈,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儿童幻视’,长大了就会好。后来发现不会好,就不敢再说了。”
南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做什么?”
雪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
“什么?”
“相信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樱看着雪乃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回答比任何解决方案都重要。
“好。”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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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侍奉部。
由比滨听完见子的事,眼睛瞪得大大的:
“所、所以,真的有鬼?”
“四谷同学说的是‘存在’。”雪乃纠正她,“不一定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鬼’。”
由比滨缩了缩脖子:“不管是什么,都好可怕……”
“她每天都被这些东西包围着。”南樱说,“你觉得她是什么感觉?”
由比滨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不安全变成了认真。
“那我们要怎么帮她?”她问。
这个问题让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雪乃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南樱:
“你说你在图书馆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和‘谁’说话?”
“对着空椅子。”南樱回忆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也就是说,那个‘存在’当时就在她旁边。”雪乃说,“四谷同学能看见它们,也能和它们交流。那它们呢?它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南樱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那些存在只是“存在”,见子最多是需要习惯它们的存在。
但如果它们有诉求,有执念,有未完成的心愿——
那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雪乃说,“明天我去找四谷同学,问问她最近缠着她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去。”南樱说。
“我、我也去!”由比滨鼓起勇气,“虽然很可怕,但不能让见子同学一个人扛!”
雪乃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
第二天放学后,三人一起去了见子的教室。
见子正在收拾书包,看到她们进来,愣了一下。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依然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还是没睡好。
“学姐们……”她有些不安,“有什么事吗?”
“四谷同学,”雪乃开门见山,“能详细告诉我们那个‘存在’的事吗?”
见子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不是编故事……”她下意识地说,“真的不是……”
“我们相信你。”南樱轻声打断她。
见子怔住了。
由比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对呀,我们相信你!所以告诉我们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见子看着她们,眼眶慢慢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那个“存在”出现在两周前。
是个女孩,看起来和见子差不多大,穿着旧校服,留着齐肩的黑发。
她每天晚上出现在见子床边,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
“她……她看起来很悲伤。”见子说,声音颤抖,“我想问她想要什么,但她不回答。就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
“你能看清她的脸吗?”雪乃问。
见子点点头:“很清晰。就像普通人一样。”
“校服是什么样的?能看出是哪所学校吗?”
见子努力回忆着,然后描述了一遍。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水手服,领巾是白色的,裙摆有细细的格纹。
南樱和雪乃对视一眼,那不是总武高的校服。
“最近有没有听说附近学校的学生出过事?”南樱问。
雪乃想了想:“没有。但如果是一段时间以前的……”
见子突然抬起头:“她……她会不会是不知道自己已经……那个了?”
保健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可能性,谁都无法排除。
由比滨握紧见子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查!先从校服入手,看看是哪个学校的!”
见子看着她们,眼泪终于落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们相信我……”
离开见子的教室后,三人走在走廊上。
“校服的事,我去查。”雪乃说,“县内所有公立学校的校服资料,教育委员会应该有存档。”
“我陪你一起。”南樱说。
由比滨举手:“那我负责陪见子同学!她一个人太可怜了,这几天我陪她回家!”
分工明确。
南樱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侍奉部从一开始只有雪乃一个人的孤岛,到现在三个人并肩作战。
这个小小的社团,真的在一点点改变着。
走到校门口时,由比滨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咦,那个人是谁?”
南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校门口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校服,但气质截然不同。
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尾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她仰着头看着那棵已经绿了的樱花树,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
南樱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是藏着整个宇宙的好奇和探索欲。
她看着南樱三人,目光从雪乃扫到由比滨,最后落在南樱身上,然后停住了。
“你。”她指着南樱,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你很有趣。”
南樱眨了眨眼:“……谢谢?”
女生走近几步,歪着头打量她:
“你不是普通人对吧?我感觉得到。你身上有‘异常’的气息。”
由比滨紧张地往雪乃身后缩了缩。
雪乃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目光紧紧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生。
南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
“凉宫春日。”女生报上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年五班。你叫什么?”
“南樱。二年F组。”
“南樱。”凉宫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记住了。”
她转身看向那棵樱花树,突然叹了口气:
“无聊死了。这个学校,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全都无聊死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常,一样的上课下课,一样的人来人往。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
由比滨小声嘀咕:“她觉得学校无聊……?”
凉宫听见了,转过头看向她:
“你觉得有趣吗?每天重复同样的事,做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你不觉得窒息吗?”
由比滨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凉宫又看向雪乃:
“你看起来是那种什么都做得到的人。但你不也觉得无聊吗?用‘侍奉部’帮助别人,听起来像是在找事做,让自己不那么无聊。”
雪乃的目光微微一动。
凉宫最后看向南樱,眼睛亮了起来: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异常’。说不定,你能带我去找那些有趣的东西!”
南樱有些哭笑不得:
“凉宫同学,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个普通……”
“骗人。”凉宫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普通人不会在看到我的时候愣住。普通人不会在我提到‘异常’的时候心跳加速。普通人——”
她凑近一步,盯着南樱的眼睛:
“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南樱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地方”?
“上周六,东中野的老公寓楼。”凉宫说,“你和那个黑长直女生站在那里,看着楼发呆。那个地方,我调查过——十年前发生过一起‘消失事件’。一个女生,放学后就没再回家。至今没找到。”
雪乃的脸色微微变了。
凉宫后退一步,双手抱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去那里,是为了什么?那个消失的女生,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晕开一圈光晕。
但南樱突然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她本身就是某个巨大秘密的中心。
“凉宫同学,”雪乃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警惕,“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凉宫转头看她,笑容不变:
“因为我调查过。这座城市里所有‘异常’的地方,我都调查过。东中野的老公寓楼、北高后面的神社、还有那个总在半夜发出奇怪声音的废弃医院。”
她一个个数着,语气像在报菜单:
“但都只是传说。真的去了,什么都没有。无聊透顶。”
她叹了口气,然后重新看向南樱:
“但你不一样。你出现在那里,不是为了调查。你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那里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南樱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里对雪乃的意义。
但凉宫春日不知道。
她只是凭着直觉,就捕捉到了这一点。
“凉宫同学。”南樱开口。
“嗯?”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凉宫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我受够了普通的日常。每天醒来,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隐藏的东西——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来客。我要找到他们,和他们成为朋友,一起做有趣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像是真的相信这些存在。
由比滨小声问:“所、所以,你想找外星人?”
“不止。”凉宫说,“所有不普通的存在,我都要找到。然后——”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有趣起来。”
南樱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这个女生,和见子完全相反。
见子被“异常”困扰,只想逃离。
凉宫却在追逐“异常”,渴望遇见。
一个害怕,一个追寻。
一个只想普通,一个不甘普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