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小林健太站在池袋西口公园的喷泉前。
阳光很好,周末的公园里人很多。孩子在广场上追鸽子,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自拍,卖气球的小贩推着车经过。
没人注意到喷泉边的少年。
也没人注意到,他面前三米处,站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
辛。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的衣服,而是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抱臂靠在喷泉边缘的石栏上,像在等人。
“来了。”他说。
小林健太点头。
“今天练什么?”
辛看着他,打量了几秒。
“你的气,练到哪了?”
小林健太伸出右手,双指并拢。
微弱的白光在指尖亮起。
辛看了一眼。
“能到指尖了。不错。”他站直身体,“但气不只是用来点穴的。气是活的,要会走,会转,会收,会放。”
他伸出手。
“点我。这次换个位置。”
小林健太看着他。
“点哪?”
“巨阙。”
小林健太想起上次他说的话——从巨阙入手,顺着任脉往上走。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尖朝辛的巨阙穴点去。
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柔和的阻力。不像上次那种硬邦邦的反震,而是一种……像按在橡胶上的感觉。
“感觉到了?”辛问。
小林健太点头。
“这是你的气和我的气接触的感觉。”辛说,“你现在太弱,只能感觉到‘表面’。等你强了,能感觉到我的气怎么走,怎么转,怎么防御。”
他收回身体。
“再来。气海。”
小林健太换位置。
同样的感觉——柔和的阻力,像按在活物上。
“钟脘。”
再来。
“关元。”
再来。
一连点了五个穴,小林健太的手指开始发酸。
辛看着他。
“累了?”
“……有点。”
“正常。你现在是用‘力’在点,不是用‘气’。”辛说,“真正的点穴,是气到了,手指只是载体。你的气太弱,所以要用手指的力去补。累是应该的。”
他转身。
“跟我来。”
他往公园深处走去。
小林健太跟上。
两人穿过喷泉广场,走过一排银杏树,来到一片僻静的小树林。
这里没人。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辛停下脚步。
“这里适合。”
他转身面对小林健太。
“接下来我教你的,是北斗神拳的真东西。不是动作,是‘气的方向’。”
小林健太认真听。
“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气在经脉里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流。”辛说,“北斗神拳的点穴,就是干扰这个流动。点对了,气会乱;点错了,气会堵。”
他伸出手。
“你看我的手。”
小林健太看着他的手。
普通的手,有茧,有伤疤。
但辛一用力,手背上浮起一条淡淡的青色纹路。
“这是手阳明大肠经。”辛说,“气从这里走。”
那条青色纹路像活的,缓缓移动。
“气可以顺着经脉走,也可以逆着经脉走。”辛说,“顺走是补,逆走是泻。点穴的时候,你要知道——你想补还是想泻。”
他收回手。
青色纹路消失了。
“上次健次郎点你膻忠,是补。他把自己的气渡给你,帮你激活经脉。”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他渡气给我?”
“不然你以为你的气怎么来的?”辛看着他,“天生的?你又不是天才。”
小林健太沉默了。
那天膻钟穴的那股温热气流——
是健次郎留给他的。
“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继承者。”辛说,“虽然你弱,但你有一颗想保护人的心。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那家伙,一辈子就吃这套。”
小林健太低下头。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感动。
是——
责任。
“来吧。”辛说,“今天教你第一课——气怎么走。”
两个小时后,太阳西斜。
小林健太浑身是汗,坐在地上喘气。
辛站在旁边,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记住了?”
小林健太点头。
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十二正经的大致走向,他记住了。
虽然只是“大致”。
“回去练。”辛说,“每天走一遍。走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
“辛先生。”小林健太叫住他。
辛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教我?”
辛没有回头。
“因为健次郎相信你。”
他顿了顿。
“而且——”
他侧过脸。
“你保护的那个人,让我想起一个人。”
然后他消失了。
小林健太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树林。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
他想起一个人。
谁?
回到家已经六点。
山田清美在客厅里,扶着墙慢慢走路。
康复训练。
她的腿比上周好多了,但走路还是有点跛。医生说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看见小林健太进来,她停下。
“怎么这么晚?”
“辛教了我一下午。”
山田清美坐回沙发上,揉了揉腿。
“教什么?”
“气的走向。”小林健太在她旁边坐下,“十二正经。”
山田清美看着他。
“记住了?”
“大概。”
“走一遍给我看。”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走一遍?怎么走?”
“用手比划。”山田清美说,“你不是说气有走向吗?从哪起,到哪止,经过哪。”
小林健太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手太阴肺经,从忠焦起,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内,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忠,循臂内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出大指之端。”
他一边背,一边用手指在左臂上比划。
山田清美看着。
“手阳明大肠经——”
“停。”山田清美打断他,“够了。”
小林健太停下。
“记住了就行。”她说,“不用全背出来。”
小林健太松了口气。
“饭在厨房,自己热。”山田清美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房间走。
“姐姐。”
她停下。
“辛说,健次郎那天渡气给我了。”
山田清美没回头。
“所以?”
“所以——”小林健太顿了顿,“我不能辜负他。”
山田清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那就别辜负。”
门关上了。
小林健太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渡气。
经脉。
气的走向。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周三晚上,道场。
佐佐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恢复教学。
他让小林健太练的是——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佐佐木说,“是配合气的呼吸。”
他示范。
吸气,小腹鼓起。
呼气,小腹收回。
“腹式呼吸。”他说,“气沉丹田。所有发力的基础。”
小林健太跟着做。
一开始很不习惯。
吸着吸着就想用胸呼吸。
“慢。”佐佐木说,“呼吸要慢,要深,要长。你的气还太浅,急呼吸会乱。”
小林健太调整。
吸气——四秒。
屏住——两秒。
呼气——四秒。
一组十次。
三组下来,头有点晕。
“正常。”佐佐木说,“气不够,脑供氧不足。慢慢练,气足了就好了。”
小林健太点头。
继续练。
四秒吸,两秒屏,四秒呼。
四秒吸,两秒屏,四秒呼。
四秒吸——
练到第五组,他忽然感觉到胸口那股温热的气流动了。
很微弱。
但确实在动。
跟着呼吸的节奏。
吸气的时候,它往下沉。
呼气的时候,它往上浮。
“感觉到了?”佐佐木问。
小林健太点头。
“那就是‘气随意动’。”佐佐木说,“你的意念指挥它。呼吸是意念的载体。”
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接着练。”
小林健太鞠躬道谢。
走出道场,夜风吹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股气,跟着吸气的节奏,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呼出来。
气往上浮了一点。
活了。
他想。
它真的活了。
周五晚上,博士打电话来。
“小林君!有新发现!”
小林健太放下穴位图解。
“什么?”
“那块南斗碎片——雷伊给的那块——我重新分析了。”博士的声音很兴奋,“里面除了尤莉亚的执念,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经络图。”博士说,“完整的、南斗圣拳的经络运行图。”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南斗的?”
“对。和北斗的不一样。南斗的经络走的是‘阳刚’路线,大开大合。北斗是‘阴柔’路线,绵里藏针。”博士说,“如果你能把两种都学会——”
他顿了顿。
“你就能理解辛说的‘气的方向’了。”
小林健太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过去。”
周六上午,博士的研究室。
小林健太盯着屏幕上那张经络图。
红色的线,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和北斗的穴位图不一样。
北斗的图是点——三百六十五个穴位。
南斗的图是线——十二正经为主,但走法完全不同。
“你看这里。”博士指着屏幕,“手三阴经,北斗是从胸走手,南斗是从手走胸。方向完全相反。”
小林健太仔细看。
确实。
“所以北斗和南斗的‘气’是反着走的?”
“对。”博士说,“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是宿敌。气的走向相反,天生就冲突。”
他顿了顿。
“但也是这个原因——如果能同时掌握两种走向,你的气会比任何人都会‘走’。”
小林健太看着屏幕。
反着走。
顺走是补,逆走是泻。
北斗是补,南斗是泻?
“辛那天说,健次郎渡气给我,是补。”他自言自语。
“补?”博士问。
小林健太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博士听完,若有所思。
“所以健次郎用北斗的方式,给你补气。辛用南斗的方式,教你泻气?”他皱眉,“这两个人……是在帮你打基础?”
小林健太愣住。
“打基础?”
“对。”博士说,“一个人练气,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你现在是地基都没打,他们就一个补一个泻,等于在帮你‘夯实’地基。”
他看着小林健太。
“这两个人,虽然是对头,但在教你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小林健太沉默了。
健次郎。
辛。
一个北斗,一个南斗。
一个补,一个泻。
一个教他仁心,一个教他气的走向。
他们……在联手教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博士说,“你有一颗想保护人的心。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小林健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气的方向。
补和泻。
仁心和杀意。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健次郎在前面引着。
辛在旁边教着。
佐佐木在后面托着。
还有姐姐——
她一直在那。
北极星。
周日晚上,小林健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气往下沉。
呼气。
气往上浮。
再吸。
气沉丹田。
他试着把气往右手引。
从膻忠出发,过巨阙,过忠脘,过气海,过关元——
到右手的时候,气弱了很多。
但指尖还是亮起了白光。
很微弱。
但比上周亮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他想起辛说的。
“你的气太弱,所以要用手指的力去补。”
等他的气强了,就不用手指用力了。
气到了,穴就开了。
他握紧拳头。
会有那一天的。
“健太。”
山田清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走出去。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博士发消息来,说南斗碎片的事有新进展。”
小林健太走过去。
“什么进展?”
“不是碎片。”山田清美看着他,“是雷伊。他说想见你。”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雷伊?现在?”
“明天。”山田清美说,“还是那个神社。”
小林健太想起那个老奶奶。
佐藤和子。
尤莉亚的转世——不,不是转世。是另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知道那个老奶奶的事吗?”他问。
山田清美摇头。
“不知道。博士没说。”
小林健太沉默了几秒。
“我去。”
周一上午,巢鸭稻荷神社。
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小林健太站在拜殿前,等着。
风从鸟居吹进来,带着雨的气息。
几分钟后,雷伊出现了。
他站在拜殿的阴影里,还是那身黑色的衣服,胸口六道伤疤清晰可见。
“来了。”他说。
小林健太点头。
“你找我?”
雷伊看着他。
“那块碎片——你用了?”
小林健太摇头。
“没有。博士在研究。”
雷伊沉默了几秒。
“碎片里,有尤莉亚的声音。”他说,“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小林健太心里一动。
“等谁?”
“不知道。”雷伊说,“但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看着小林健太。
“我找不到她。”
小林健太沉默。
他想起那个老奶奶。
佐藤和子。
每天早上站在阳台上,朝着西边看。
问她等谁,她说不知道,就是想等。
“也许……”他开口,“她等的不是‘谁’。”
雷伊看着他。
“什么意思?”
“也许她等的是‘被等待’本身。”小林健太说,“等一个会等她的人。”
雷伊愣住了。
风从鸟居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
“被等待……”他轻声重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
明白了。
“原来如此。”他说。
他看着小林健太。
“谢谢你。”
然后他消失了。
小林健太站在拜殿前,看着空荡荡的台阶。
风停了。
要下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鸟居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边缘开裂的旧绘马,还斜靠在架子上。
【愿哥哥在天国平安。】
字迹已经很淡了。
但还在。
他想起那个老奶奶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她等到了。
不是等到了人。
是等到了“被等待”本身。
雨终于落下来。
小林健太撑起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