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冽的冷风中,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正赤身跪在空地上瑟瑟发抖,他身边几名持枪的队员则时不时用脚给他提提神,防止这瘦弱的家伙在队长到来前便不省人事,至于其他的倒霉鬼,要么躺进了一旁的小尸堆,要么像他一样,打着赤膊跪在寒风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也不知是运气还是体质,这青年竟成了唯一一个保留清醒的人。
“郑队”
“人呢”
“在这里”
郑翔来到那筛糠的青年面前,拉高帽檐,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只手足无措的小耗子,冷冷开口。
“哪儿来的?”
“北,北区.....”
“哪个帮的,谁派你来的?”
“狗,狗牙....老大让来的....”
“你们老大呢?”
“死,死了.....”
郑翔不再问话,只是凝视着青年,下一刻,忽然拔出配枪,对准青年的腰间扣动了扳机。
“啊啊!”
青年倒在地上,表情因疼痛而扭曲,郑翔却是将枪口对准了青年的胸口,再度问话。
“最后一次机会,谁派你来的?”
“洋哥!是洋哥派我们来的!”
“四分队的方洋?”
“就是他!就是他!”
郑翔收起配枪,招呼下面人给这青年止血疗伤,找机会移交给四分队,至于其他人,死的没死的,通通拉到镇外埋了,他才懒得浪费药品在这帮废人身上。
“让一让,谢谢啊,让一下”
唐鸢小心翼翼的在队员中间穿梭,一个不小心,碰着个正在搬尸体的队员,对方手一松,那张死不瞑目的血脸便倒在了唐鸢脚边,吓得她汗毛倒立,咽了口口水,想接着往前走,却迈不出步子。
“做事小心点,别把老百姓吓着”
“是”
搬尸体的队员在郑翔的训斥下低头向唐鸢致歉,而后调整姿态,以一个更稳当姿势搬起尸体,向着那尸堆走去。
“唐文书,兵士平日粗犷惯了,多有惊扰,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是我妨碍到他们工作了....”
“您是代表柳组长来的吗?”
“不,我单纯是来表达谢意,如果不是您及时出手,这批货怕就要被歹徒劫走了”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您请!”
唐鸢急忙让开道路,郑翔则礼貌的笑了笑,扶好帽子,在队员的陪同下离开了现场,直到郑翔走远,唐鸢才长舒一口气,同工坊联合会的工作人员对照着清单,检查货物是否有损失。
至于虎头帮的人,已经给些钱打发他们疗伤去了,后续款项给不给,还得参考柳百琴的意见。
“姐,大半的货都没问题,小部分是火并的时候受了些损伤,但也没啥大碍,修补一下还能接着用”
“行,那就抓紧拉回去吧”
唐鸢擦擦脑门儿上的冷汗,不去看那叫人胆寒的尸堆,遇着地上的血迹,便闭着眼睛在弟弟的扶持下跨过去,就这么战战兢兢了一路,终于是安全抵达办公室,靠在椅子上仿佛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连灌了两三杯水,才勉强压住心底的躁动。
“姐,没事儿吧”
“还好还好.....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四分队”
唐鸢带着核实过后的清单,一路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四分队,正巧与下班的方洋擦肩而过,后者看了眼唐鸢慌乱的背影,嘴角咧出一丝弧度,能让唐鸢这么慌乱,八成是虎头帮那批货出了问题。
“怎么样,我说的吧,肯定有效果”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把虎头帮再拉回来呢?”
“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
方洋扒拉口饭菜,虎头帮里能服众的就是两个,一个是吴修,另一个就是二把手瓦幽,后者跟自己私交相当不错,也一直想取代吴修当大哥,方洋也给过他承诺,只要吴修让位,就保证推他上台。
这次行动前,他特意嘱咐狗牙的人,盯准了吴修下手,货没烧完都没事,吴修一定得弄死。
“都这个时间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跟你汇报啊?”
“是啊,忙完傍晚就该回来了,怎么现在还没到?”
方洋的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不时将视线瞥向门口,期望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和重重的敲门声,可惜直到菜吃光酒喝完,也没等来狗牙帮的汇报,叫他不由心慌起来,起身就要去打探消息,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前来汇报的狗牙帮混混便一个踉跄冲了进来。
“洋哥,完啦,全完啦!”
“什么完了?你们不是把虎头帮的人搞定了吗?!”
那混混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脸上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事实却如方洋所说,他们顺利把虎头帮的人都解决了,尤其是那个吴修,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然后就在他们搬货的时候,二分队包上来了,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最终只有他一人躲过了追击,苟到大晚上才趁着夜色溜出南区。
“搬东西?搬东西?!”
方洋听了这混混的汇报,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凳子,揪着那混混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出发之前自己是怎么说的?是让他们把货烧了,烧了就跑,千万不能耽误!南区是郑翔地盘,他反应很快的,稍迟疑点就走不掉了!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要搬那些所谓的货?!自己平时给他们的钱还不够多吗?赌馆赚的钱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贪这种要命的小便宜?!
“侯老二呢?!他人呢?!”
“死了,被二分队开枪打死了”
“那肥仔呢?他也死了?怎么就是你一个小喽喽来报信啊?!”
“仔哥,仔哥被抓了”
“他都没去怎么会被抓呢?!”
“被行动组抓了.....”
方洋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脚跟磕到椅脚,发出一声轻响。
孙福立刻起身扶住他。
那小混混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却说得飞快,像怕慢一点就要被人灭口:“我本来是想先找肥仔哥,让他来跟您说的……可我、我好不容易从北区摸回去,刚到狗牙帮那边——就、就看见行动组已经把老窝端了!”
他颤着手比划,声音忽高忽低:“门口扔着几个尸体,血还没干……剩下的全跪成一排,一个一个上铐带走。我当时要是多站一会儿,连给您报信的人都没了!”
屋里静得可怕。
壁炉里火苗轻轻跳着,噼啪作响,像在替谁笑。
方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行动组……柳百琴……”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带刺的肉,“呵……呵呵……”
孙福背脊一凉,扶着他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往后挪了小半步。
下一刻,方洋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血丝密布,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一把掀翻桌子——木腿刮过地面,餐具盘子砸了一地,碎片四溅,清脆得让人心脏跟着一跳。
“她敢——”方洋喘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她真敢这么干!”
他冲到壁炉前,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咆哮,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要她付出代价!我要她——”
话到这里,他像忽然卡住了似的,喉结上下滚动,狠话没能一口气说完,反而更显得狼狈。那股怒意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拳砸向壁炉边沿,指骨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疼痛反倒让他更清醒、更疯狂。
“洋哥,洋哥!”孙福赶紧上前按住他肩膀,声音发虚,“消消气……消消气啊……”
小混混跪在碎瓷片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成了泄火的靶子。
方洋的怒吼拖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干裂,他才像被抽空似的停下来,双肩还在微微发抖。孙福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方洋没接。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吓人,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又扔进冰里。“去找老黑。”他声音低哑,却比刚才任何一句咆哮都更让人发寒,“给他钱,让他找能干净做事的人——把柳百琴做掉。”
孙福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早——”
“马上。”方洋打断他,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孙福喉头一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抓起外衣就走。那小混混像得了赦令,连滚带爬跟着溜出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夜风灌进来,把屋里碎瓷的腥冷味道吹得更明显。
方洋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屋里终于安静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妈的。”他喉咙干得发疼,骂声像漏气一样,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猛地坐起,转头看向门口——孙福走远了。现在追出去,追得回来吗?追回来又算什么?自己当众失态、当众下令,等于把话钉死在墙上:要么照办,要么认怂。
认怂,下面的人会怎么看?狗牙帮刚被端,他这边再没个“动作”,人心还怎么收?
照办……那就是把脑袋伸到刀口上。
方洋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慢慢爬上来的寒意。他盯着桌上的配枪,像盯着一条能救命也能咬死人的蛇,低声喃喃:
“……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