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汀市深处,一栋被刻意隐于喧嚣之外的旧式建筑静静矗立。
没有醒目的招牌,没有浮夸的装饰,唯有大门上方雕刻着一枚扭曲缠绕、形似相拥的纹路,在昏沉天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与诡异。这里没有对外宣称过名字,往来之人只称此处为——归序教。
没有繁琐的教义,没有高昂的奉献金,不强迫入教,不限制自由。
只宣扬“进化”、“理解”、“救赎”与“和平”。
短短数月,归序教便在新汀市扎下深根,信徒遍布各个阶层,从家庭主妇到职场精英,从失意青年到孤独老者,几乎无人能抗拒它“温柔”的诱惑。
此刻,大厅之内,早已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着各异,有衣着朴素的主妇,有神色疲惫的上班族,有沉默寡言的青年,也有眼神空洞的老者。
他们整齐地跪坐于地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垂着头,喃喃的祷告声如同潮水,一层叠一层,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正前方,一座高达数米的雕像静静矗立。
雕像没有具体面容,通体呈暗沉的石灰色,双臂张开,似是拥抱,又似是禁锢,笼罩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包容。
雕像前,一层厚重的深灰色幔帐垂落而下,将后方的人影彻底遮住,只隐约透出一道端坐的轮廓,便足以让所有信徒俯首帖耳。
那是他们的教主大人。
是赐予他们安宁、理解、救赎,唯一能听懂他们痛苦的存在。
大厅内侧,小小的祷告室里。
一位穿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正深深鞠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到哽咽的颤抖:
“祭祀大人……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
身着洁白祭祀长裙的女人跪坐于软垫上,轻纱面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色泽温润的唇,露在面纱外的眼眸清澈如琉璃,却燃着近乎疯狂的信仰之火。
她是归序教会的首席祭祀,莉耶拉,是信徒眼中最靠近神明的人,也是所有教义的传达者。
莉耶拉坐在软垫上,身姿端正,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温水,声音轻而安定。
“不必言谢,我们皆是迷途寻路之人,互相扶持,本就是理所应当。”
妇人直起身,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眶泛红:“之前……我真的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了。孩子叛逆、不听话,整天心思杂乱,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说到此处,她声音一哽,几乎泣不成声。
“可自从来到教会,信奉教主大人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的孩子,他变得乖巧、听话、懂事,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再也不会顶嘴,再也不会让我心烦。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教出了好孩子……”
妇人脸上泛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红晕,望向幔帐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依赖。
“是教主大人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家庭。”
“你能获得幸福,便是教主大人最希望看到的。”莉耶拉声音温和依旧,“记住,世间家人,本就该如此顺从和睦。心无杂念,行无偏差,便是正道。”
“是!我记住了!”妇人用力点头,再次深深一拜,“我会一辈子信奉教主大人,永远追随教会!”
她一步三回头,满心感激地退出祷告室,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数十年的巨石,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
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幔帐之后,那双一直温和的眼眸,缓缓掠过一丝毫无温度的光。
没过多久,祷告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位看上去极为干练的年轻女性。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利落,一头淡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晰的侧脸。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伤与戾气。
她站在幔帐之前,没有像刚才那位妇人一样激动失态,只是微微低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寂。
“祭祀大人。”
“佐仓小姐,请坐。”莉耶拉的声音依旧温和,“我能感觉到,你心中沉睡着极深的痛苦。
被称作佐仓的女性缓缓坐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泛出青白,才缓缓开口。
“我的义父,在不久前,死了。”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
“死得很惨。”
外面的人怎么说她都知道。
——残暴不仁的黑帮头目。
——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
——死有余辜的人渣。
那些话语如同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觉得他是罪有应得。”佐仓的声音一点点变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们说他残忍、冷血、视人命如草芥,说他做尽了恶事,就该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可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幔帐,眼中翻涌着委屈、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维护。
“在别人眼里,他是无恶不作的恶人。可在我心里,他是唯一愿意收留我、教导我、护着我的义父。他教我怎么在这个肮脏的世界活下去,教我分辨人心善恶,教我承担责任……他对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世人眼中的善恶,就真的是善恶吗?”
佐仓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这个世界,本来就需要有人站在黑暗里,需要有人去做那些所谓的‘恶人’。光明总得有影子衬托,正义也总得有邪恶来反衬。我的义父,他只是主动选择了那一条路,主动承担了别人不愿意碰的肮脏,主动成为了世人眼中的‘恶人’而已。”
“他没有错。”
“一点都没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那些站在高处说三道四、随意评判他人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的义父。他们不懂他的过去,不懂他的无奈,不懂他背负的一切,凭什么给他定罪?凭什么让他不得好死?”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泪水终于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无声滴落。
莉耶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
等到佐仓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一根丝线,轻轻缠住对方的心神:
“世人眼中的善恶,不过是立场的偏见。真正的对错,从来不由外人定义。”
“你的义父,承担了他人不愿承担的一切,这便是他的‘序’。”
佐仓猛地抬眼,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眼眶瞬间红了:
“……只有教会懂我。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像回到了家。”
“教会便是你的家。”莉耶拉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蛊惑般的安定,“那些夺走你义父的人,那些擅自定义善恶的人,终将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教主大人,会为你主持应有的‘序’。”
“谢谢……谢谢祭祀大人……”
佐仓深深低下头,声音哽咽。
她在心底默默发誓——
要继承义父的一切,完成义父未完成的“事业”,背负起义父曾经背负的“责任”。
至于那些被义父伤害过的人、那些惨死的无辜者……
那些人不过是这份“责任”的牺牲品而已。
莉耶拉站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离开,那双覆着面纱的美丽眼眸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对“圣子”与“归序”的绝对虔诚。
祷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莉耶拉走出祷告室,她没有再看向幔帐之中的“教主”,仿佛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不过是一具毫无意义的空壳。
她迈步走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浮雕,指尖在特定位置轻轻一按,沉闷的机关声响中,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暗阶梯。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之后,等到再也听不到任何信徒的声音,那道垂落的幔帐,才被人轻轻从内侧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中走出。
霍利兹身着一身宽大的教主长袍,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却依旧遮不住那股阴冷迫人的气场。黑色巩膜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对周遭空气的不耐。
“真是……无聊又可笑的情绪啊。”
“母亲只想要听话的傀儡,根本不在乎孩子是不是真的快乐。女人只想要维护自己的正确,哪怕对方双手沾满鲜血,也能自我欺骗成‘承担责任’。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
他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随便煽动几句,就能收获这么多虔诚的棋子……比起动手厮杀,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倒是有趣得多。”
“有趣?”
一道轻笑着的声音,忽然从阴影处响起。
霍利兹微微挑眉,转头望去。
不知何时,祷告室的角落阴影里,已经站了一道身影。
男子身形高挑清瘦,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浅金带银的中长发随意散落在肩颈,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显得几分散漫。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阖,没有半分强者的压迫感,也没有丝毫暴戾气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恰好路过的旁观者。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风衣,内里搭着简单的立领衬衣,领口松松垮垮地解开两颗扣子,腰间悬着一枚看起来有些年月的旧铜怀表,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夸张的装饰,没有慑人的气场,普通得丢在人群里,都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可霍利兹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这位,是卡俄普缇斯大人亲自认可的合作者。
连那位神秘莫测的大人,都以“合作者”相称,而非部下。
“迪亚斯先生。”霍利兹收敛了脸上的阴冷,微微颔首,态度恭敬了不少,“你什么时候来的?”
被称作迪亚斯的男子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步伐轻缓,姿态闲适,目光随意扫过空无一人的祷告室,以及那座毫无面容的雕像,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玩味。
“从那位佐仓小姐哭诉的时候,就在了。”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不得不说,你扮演教主,倒是有模有样。”
“我不过是按照大人的吩咐行事而已。”霍利兹低声道,“比起迪亚斯先生,我还差得远。”
“哦?”迪亚斯轻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提供了一些小小的建议而已。”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大厅方向,仿佛能看到之前虔诚的信徒们的身影。
如同命运般,他原本在各个次元中穿梭,去寻找计划需要的助力,没想到在这里有了意外收获。
“脆弱,迷茫,空虚,没有自我。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肯定,一点理解,一点‘我站在你这边’的虚假温暖,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你当成唯一的救赎,死心塌地地追随。”
“他们要的,是有人肯定他们的自私,包容他们的偏执,美化他们的残忍。”
迪亚斯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下的暮色,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母亲嫌孩子吵闹,便希望他永远安静顺从;义女为恶人义父辩解,便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理解;被伤害的人不敢反抗,便把屈服当作高尚……”
“甚至不需要你编造多么高明的谎言,不需要你展示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让自己的扭曲,看起来‘正当’的舞台。”
迪亚斯低声笑着,笑声里没有恶意,却透着一股彻骨的玩味。
“他们自己心中,早就长满了扭曲的种子。自私、偏执、傲慢、控制欲……那些所谓的病态思想,根本不需要我去传播,早就遍布在每一个角落了。我们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而已。”
霍利兹喉结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吞噬血肉、再以血肉之力重新捏成傀儡的孩子。
那些原本活泼、会哭会闹、有自己小心思的孩子,早已在无声无息中,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走出家门、回到父母身边的,只是一具具听话、温顺、绝对服从的行尸走肉。
没有叛逆,没有烦恼,没有自己的思想。
完美得如同精致的人偶。
“从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家庭,这么多孩子……”霍利兹眼底闪过一丝阴冷,“没有一个父母,发现自己身边的孩子,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迪亚斯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在他们眼里,孩子的‘服从’,远比孩子的‘快乐’重要。孩子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痛苦……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顺从、能满足自己虚荣心和控制欲的傀儡。至于傀儡里面装的是谁,重要吗?”
“我们,不过是帮他们实现了愿望而已。”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丝淡淡的悲悯——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们解救了那些被困在原生家庭里、痛苦不堪的孩子,让他们从无休止的控制与期待中解脱,获得永恒的安稳。至于留下的傀儡,恰好又能满足那些父母的愿望。”
“两全其美,不是吗?”
霍利兹看着迪亚斯那张平静而淡漠的脸,心中微微一寒。
霍利兹至今都不明白,迪亚斯究竟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又与卡俄普缇斯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他只知道一件事——
绝对不要去揣测迪亚斯的内心。
那会让他连身为怪物的安全感,都彻底崩塌。
“迪亚斯先生,你和卡俄普缇斯大人,到底想做什么?”霍利兹忍不住问道。
他可以执行命令,可以效忠,可以杀戮,但他忍不住好奇,迪亚斯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有力量,却不轻易展露;有谋略,却不急于扩张;有手段,却只用来编织一场场看似毫无意义的玩闹。
他不像在筹划大计,更像在……等待什么。
迪亚斯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半眯起来,那一瞬间,霍利兹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穿透了灵魂,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下一秒,那股压迫感又消失无踪。
迪亚斯只是轻轻笑了笑,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幕。
“你不需要知道。”
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
“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按我的要求,把这场戏好好演完。”
“第二……”
迪亚斯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怀表,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深、几乎要被岁月掩埋的执念。
那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不是对统治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漫长等待后的期待。
“耐心等着。”
“等着看一场,很有趣的好戏。”
霍利兹心头一震。
到了这一刻,他依旧无法理解。
建立教会,操纵生命,扭曲人心,收割整个城市的灵魂……这一切,只是为了一场“好戏”?
迪亚斯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教会,望向上方,仿佛望向那遥远的纬度。
迪亚斯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
他想看到的,从来不是世界毁灭,不是崩坏降临,不是人类哀嚎。
他只想看到——
被“那个人”影响、教导,继承了那份可笑的理想与坚持的孩子。
一步步背弃那份教导。
一步步坠入黑暗。
一步步走向绝望。
他想看到,从那个人身上延续下来的光,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剧本里,一点点熄灭。
想看到那份坚持,在人性的扭曲、背叛、自私与血腥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证明那个存在,就是笑话!
………
地下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热而暧昧的气息。
莉耶拉已经褪去了祭祀长袍,只穿着贴身的内衣,长发散落肩头。
半层面纱依旧遮着下半张脸,可那双平日里圣洁清冷的眼眸,此刻却被彻底的痴迷与疯狂填满。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红色晶石的表面,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啊……圣子大人……”
她低声呢喃,声音柔媚入骨,带着近乎情动的喘息。
她口中的圣子,不是教主霍利兹,不是迪亚斯,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深埋在她灵魂深处,至高无上、纯洁无瑕的存在。
“多么美丽……多么圣洁……”
“您是至高无上的,是纯洁无暇的。您没有任何错误,不需要悲悯,不需要愧疚,您只需要平等地……掠夺一切。”
她眼中翻涌着浓烈到病态的狂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道浑身围绕着绯红色粒子的,能够毫无保留吞噬一切的,完美的存在。
“您应该平等地掠夺一切,吞噬一切,将所有不洁、所有混乱、所有污秽……全部归序。”
说到这里,她眼中猛地翻涌刻骨的恨意,语气变得尖锐而怨毒。
“都怪那个肮脏的人……”
“那个玷污了您、污染了您、给您套上可笑枷锁的诅咒之人……”
“是他,把那些愚蠢的感情、无聊的善良、恶心的温柔,全部塞进您的心里,让您变得不完整,变得不再纯粹……”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屑知道。
对她而言,那个人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过往,只需要一个标签——
污秽。
诅咒。
玷污圣子的原罪。
“我恨他……我好恨他啊……”
莉耶拉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用力按在晶石上,仿佛要将里面那道身影紧紧抱住。
“圣子大人,请您原谅这些污秽。”
“请您……再次醒来。”
“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所有……”
“请您尽情地啃食我,吞噬我,将我一点不剩地,全部吞入您的体内。”
“让我成为您的一部分,成为您回归秩序的养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带着沉沦到底的痴迷与放纵,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