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爱音愣了一下,神色慢慢暗了些许。
乐奈走了。在葬礼结束的当天。
她们三个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尽量做了些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的是,居然反而是乐奈,直到那时候才被告知要离开东京了。
当时,她难以置信,也无法接受,立刻朝着父母哭了出来,并用无比坚决的口吻说道:
“我不走。”
然而……这是没用的。
此时的她,并没法决定自己的去留。
爱音、灯和立希,都知道离开东京对于乐奈和她家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因此除了祝福之外,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语。
“rana酱,今后……要保重啊。”
爱音对她这么说。
乐奈猛地看向她,眼睛里溢满了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anon,你也不要我了吗?你要我走吗?”
她把目光又放在灯和立希身上,然而,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请留下吧”。
直到,母亲的声音响起:
“乐奈,我们要出发了,快点跟朋友们告别吧。”
“我不……我不走!”
乐奈大步跑到几人身边,异瞳中已经泛起泪光。
“野猫,听妈妈的话。快走吧。”
立希语气低沉而沙哑地说道。
乐奈又蓦然转头看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覆满了激愤的表情。
就好像,她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溺水者。
自己最珍视、最看重的朋友,为什么不挽留自己呢?
为什么,不把自己留在身边呢?为什么要催自己走呢?
她张开嘴,但嗓音里已经满是哭腔:
“rikki……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走?”
立希没有回答。
她用尽了自己的全力,才没有把眼前的女孩搂在怀里,凑在她耳边说,“请留下吧”。
尽管自己刚刚经历了庞大的悲痛,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朋友失去一个过得更好的机会。
对其他人来说,爱音在政府的管控下不可能离开东京,立希和灯又没有这个条件,所以MyGO里唯一一个能离开这处危险之地的,也就只有乐奈了。
在如今,这是多少人可望不可求的机会,甚至说是一次重生都不为过。因而,立希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如此自私地让她留下。
终于,看着全都低头沉默的三人,乐奈重重摇了摇头,转过身,像一个孩童一般对父母大声喊道:
“我不要离开东京,我要自己留在这里!!”
而后,她又转头对爱音、立希和灯哭喊道:
“你们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这是那天,她对朋友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刚落,要毅立刻上前,对三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后,便强行拽走了乐奈。
她瘦弱的身影,被父亲越拉越远,直到消失在车上。
最后,那辆车也向着远方驶去,渐渐淹没在大雪中,彻底不见。
那就是千早爱音和要乐奈的最后告别。
【你说,我们还能见到rana酱吗?】
此刻,听到灯在屏幕那端问出这个问题,爱音强撑着干涩的喉咙,慢慢回答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应该一定能见到的吧。”
话刚说出口,她便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什么叫‘应该一定’啊?自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吗……
这种毫无底气的话,连自己的内心都欺骗不了,又怎么可能安慰得了灯呢?
果然,屏幕另一端的灯心情更加低落,久久说不出话来。见状,爱音想要开口再抚慰她几句,然而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啊……请等一等!”
爱音向门边呼喊一声,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tomroin,对不起,好像有人来找我了,我先挂了哦,下次再打!”
“啊……哦,好,再见,ano酱……”
在那颤抖而不舍的声音里,爱音挂断视频,起身来到玄关,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满脸严肃的早田。
“啊,早田叔叔?”
还没等爱音说第二句话,早田便开口问道:
“爱音,指挥部的人是不是抽了你的血,还给你做了光谱检测?”
“诶……?对,对的。”
爱音还在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早田却已经一拳打在了自己胸口。
“该死……这帮混蛋……最后果然还是……”
他重重吸了口气,目光在爱音脸上仔细端详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能支撑得住吗?”
“啊,那个,早田叔叔,其实我变过身以后,所有受的伤和失去的血,已经全都恢复啦。”
爱音的本意或许是想让早田宽心,然而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早田先是略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身体一僵。
“只要变身……就可以无限治愈吗……”
他嘴里念叨起这句话,面容逐渐变得苍白。
爱音感到奇怪。
“早田叔叔,怎么了吗?对了,你的审查结束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然而,早田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爱音甚至注意到,他的额头竟已经冒出汗来。
……?
难道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早田叔叔?”
这下,早田才堪堪被唤回神,支吾回答道:
“啊?哦,那个,我的个人审查已经结束了,没什么问题,不用担心,爱音。”
“那就好。对了,关于那个卧底组织的事……”
听她提起这个,早田深叹口气。
“嗯,说到这个组织……我的审查既然已经结束,接下来就也会加入到卧底追查中的。这段日子,你一定要留意安全,尽量不要出门。”
顿了一下,他又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爱音,很抱歉我们没能在怪兽出现的时候支援你……你还好吗?”
爱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自己当时的战斗状态。
那种发泄情绪的虐杀式战法……大概从百慕拉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爱音垂下一点眼皮,轻声回答:
“我……没事的。那个,早田叔叔,我不是故意用那种战斗方式的,只是想到如果用拳脚战胜敌人的话,也许能保留其尸体样本,所以就想不用技能把它击败。
“但是……战斗的过程里,体内突然就涌上一股情绪,所以就爆发了……但是,请不要担心,我并没有失去理智,如果战斗场地不允许,我是不会用这种方式的!”
早田注视了她许久,脑子里的思绪如同一张乱网。
他担心爱音的状态吗?毫无疑问,是的。
他看到了爱音这次战斗的录像,从她那极度狂暴的动作中,早田似乎能感受到她体内的无数种情绪——悲愤,压抑,仇恨……这些东西,全都随着那一下下疯狂的捶击,尽数倾泻在了怪兽身上。
早田感到担忧。这几个月来,他没有一刻不在为千早爱音而担忧。
毕竟,当初的石球事件和父母遇害,他是目睹着这个女孩一步步过来的。早田真的不确定,这个女孩离精神上的极限还有多远。
身为科特队队长,他的首要任务似乎是考虑千早爱音的失控可能,并把她作为潜在威胁去看待、分析。
但之于他自己,早田却更加担忧这个女孩本身的状态和安全。
也因此,在听到指挥部那边的做法后,他立刻就跑到爱音这边,想要问清楚情况。
但,事实证明……有的事情,终究是无法避免了。
最害怕的情况,恐怕还是要发生了……
……吗?
不。
不,还有一个机会,还有一种可能。
早田长长吸了一口气,盯着爱音的眼睛:
“爱音,这几天要好好休息。还有……不用太过担心。”
留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诶?早……”
爱音诧异之下刚要叫喊,但早田已经走远了。
她并不知道早田刚刚那一番心理活动,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除了研究这个女孩,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早田快速踏过走廊,经过之处居然有风声微微作响。
……对百慕拉尸体的研究,真的完全溃败、毫无收获吗?
……不。
不是的。
走进电梯,他将目光死死盯向自己的双手。
明明是有进展的,不是吗?
至少……实验证明了百慕拉因子确实能对人类躯体起作用,不是吗?
电梯开始上行。
他的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着。
……没有结束。
有的事情,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