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灯微微一愣,擦了擦脸颊。
“taki酱她……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啊,是这样吗?
爱音有些惊讶,但随即想到,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如今,立希只剩孤身一人,独自居住本来就非常不易,更何况……她的父母正是在住处被刺杀的。生活在父母死去的地方,甚至角落里可能还留着没能清理干净的血……那种压抑和窒息程度可想而知。更别说,她只剩下一只手臂,伤还刚刚养好没多久,身体非常虚弱。
而以上,甚至都没有提她本身的精神创伤。在这种状态下,她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生活呢?
灯继续小声说着:
“taki酱现在跟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但是,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从灯口中,爱音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葬礼结束后,高松夫人找到立希,很亲切地对她说:立希啊,来跟阿姨一起住吧,和小灯睡在一起。虽然现在条件还有些艰苦,但是政府安排的新房很快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就可以一起住在新房子里了。
立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如今陷入这种处境,从每个方面看,都不可能独自生活下去。高松夫人的意思,几乎可以理解成想要收养自己。
毕竟,在大人眼中,就算经历过那么多,她也终究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她不能没人照顾,更不能没有监护人。那位姓风森的警察虽然提出会照顾立希,但终究男女有别,给予其他方面的帮助固然可以,但生活上的照顾却不太方便。因此,高松夫人极力想让立希跟高松家一起生活。
可想而知的是,立希果断拒绝了。
她是椎名立希。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愿意依靠别人的力量。对她而言,尽管知道高松夫人是好意,可是……那种“寄人篱下”“受人施舍”的感觉,却是她无法忍受的。
此外,风森正辉、八幡海铃,甚至若叶睦的帮助,她也全部拒绝了。
就这样,这个女孩回到了自己家的居民棚,住回了父母被杀的地方。
可是……她并没能撑下来。
一个人,住在原本全家其乐融融的地方,看着如今空荡阴冷的环境,鼻腔仿佛还涌动着父母的血腥味,而她所站立的地方,或许就曾经倒着父亲的尸体。身处这里,她的脑中难以控制地反复想象父母被杀害的场面,那幅画面就像一头恶魔,要把她的精神啃噬殆尽。
每天入睡前、醒来后,都再也看不到姐姐的身影,而曾经的每一句话语、每一幕场景,都隐约飘在空气中,伴随着往昔的温暖,不断刺痛着她的心脏。
每天晚上,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盯着黑暗空旷的四周,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
她的枕头,总是湿透的。
除此之外,更为艰难的,还有生活上的问题。
只剩一只手臂之后,立希很多事都根本做不了。姑且不说打水、打饭、清理卫生,就连穿衣服这种基本的小事,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终于,在经过几天的苦撑之后,她达到了某种精神和生理上的极限。
椎名立希不愿意承认,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法生活自理的废人。
然而,铁一般的事实,却就这样横在面前,无法否认,无法遮掩。
在某次失手把排队打到的饭菜连盒一起摔翻在地后,椎名立希忽然崩溃了。
她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上,痛哭了很久。
她无法再继续独自撑下去这份过于沉重的痛苦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那一天,就在她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高松灯突然出现了。
她跪在这个女孩面前,把她拥进了自己怀中,对她颤声说道:
“taki酱……跟我住在一起吧,求求你……”
立希感受着她怀抱里的温暖,心中激荡起某种不甘的情绪——自己绝不应该在这个人面前脆弱成这样、摆出这副痛哭流涕的样子。
可是,那一天,她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再坚强、再自立、再不愿依靠他人,那一刻,也终于被彻底击垮了。
椎名立希濒死般瘫在高松灯的怀里,彻彻底底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从未像这般宣泄过情绪。
姐姐失踪的时候,母亲住院的时候,在葬礼上强撑着悲痛的时候……她都让自己像一堵摇摇欲坠的高墙,即便有再大的裂缝,也绝不坍塌。
可是,这个瞬间,在这个灰发女孩的怀里,她的墙,终于崩塌了下来。
椎名立希的泪水打湿了高松灯的衣服,她把头埋在灯的怀中,死死攥住她的手——
“tomori……tomori……对不起……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离开我……”
像是一个溺水者,在险些经历死亡后,无论如何也绝不肯松开唯一的救命浮木。
那个瞬间,椎名立希不再有任何矜持,不再有任何防御,也不再强装任何一丝坚强,她只是……贪婪地,绝望地,悲伤地,想要留在高松灯怀里。
这个被完全击垮的女孩,她大概早就忘了,自己只有十六岁吧。
现在,她的头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再替她遮挡世界的残酷,可她自己却被世界击得粉碎,再无力对抗了。
那一刻,她唯一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的温暖。
所以,她自痛哭之中,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内心最深的渴望:
“tomori……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不要抛下我好吗?”
高松灯也湿了眼眶。
她将椎名立希抱得更紧,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以后,立希就跟高松家住在了一起。
无论是灯的父亲还是母亲,都很照顾她,而灯直接和她睡在一起,可以帮助她很多日常的事情。
破碎的生活,就这样被弥补了起来,并开始缓步向前。
听完这一切,爱音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心脏在强烈作痛。
她了解立希,知道她是个多要强的人。
如果,连她都能将脆弱彻底展露在外,那就只能说明……她所承受的悲伤,已经将她完全压垮。
爱音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了,椎名真希在死前对自己留下的话:
“爱音……帮我,照顾好立希。”
我……做到了吗?
不。
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能做到吗?
我根本无法承受她的悲伤,甚至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
爱音垂下一点眼睛,缓缓问道:
“tomorin,rikki现在怎么样了?她在你家里,过得好吗?”
“嗯……我在尽力帮助她,照顾她的起居……什么的……”
灯的话里明显有些犹豫和不安。
“但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照顾taki酱……”
眼看灯忧伤地低下头,爱音开口安慰道:
“tomorin,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个……真的很谢谢你们家这样帮助她,等之后有机会……”
爱音下了一个决定。
自己背负着真希前辈的托付,而自己和立希又都失去了家人。
所以……她决定,等卸下战斗的职责,就和立希两个人住在一起,今后,就由她们组成一个新家吧!
虽然听上去可能有些奇怪……但是,她愿意和她的rikki永远生活在一起、永远照顾她。
如此想着,爱音又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轻快道:
“诶,说起来rikki现在去哪里了?”
“啊……taki酱她……说无论如何也要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跟爸爸一起去采购日用品了……”
这家伙,果然还是这么要强啊……人的本质终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爱音嘴角一扬,看向屏幕里的灯。
“能跟tomorin说说话……我很高兴。说起来,等过了这阵子,他们就应该允许我外出活动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们。”
“这……阵子?”
灯的瞳孔轻颤一下,敏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ano酱,最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爱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赶紧尴尬笑道:
“啊,没有没有,是这两天加强了一些培训而已啦……你知道的,我在科特队经常会接受射击和格斗训练。”
“哦……ano酱……会不会很辛苦……”
灯的眼睛里闪动起心疼和忧虑的神色。
爱音的笑容更加明快了几分:
“没事啦没事啦,不辛苦的哦。tomorin不用担心我。”
但是,灯显然又一次陷入到某种阴郁中,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爱音刚要开口,屏幕那边却传来灯带着哭腔的声音:
“ano酱……你说,我们还能见到rana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