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沉睡着。
乌云压低了天空。雷声在远方翻滚，像巨石缓慢碾过大地。暴雨倾泻而下，雨线密集得几乎连成幕布，敲打着屋顶与窗棂。
对于宝石人而言，这是难得的安稳日子。
月人不会在雨天来袭。
整座学校静了下来。
医务室里，石台安置在窗侧。光线灰白而冷。那颗被拾回来的头颅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神情安宁。
第三天。
金红石拉开石座下方的抽屉。
他本只是例行检查，却在下一刻停住了动作。
头颅之下，已经生出了脖颈。
晶体从断面处向下延展，没有裂痕，没有拼接的痕迹，仿佛本就该如此存在。色泽在皮肤粉未覆盖的地方显露出来，蓝紫交融，通透而陌生。
他闲来无事为他涂上了专用白色的粉末，他清晰地记得清楚皮肤粉覆盖整个脸庞，可现在他的眼睛看到的是全新的，凭空长出来了新的部分。
金红石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
胸腔成型。
晶体生长得极为稳定，线条流畅，没有新生宝石常见的粗糙边缘。仿佛有人在暗中精细雕琢。
第五天。
躯干完整。
金红石想到了什么，为他测试。
硬度。比9高一点，但又达不到10的标准，就按9.5算吧。
韧性。还是一样在9和10之间，9.5。
再测试一次，结果还是准确无误。
这副躯体的硬度和韧性是他见过仅次于黑钻石的，简直是天生的战斗人员！
头部的数值高得异常，几乎超出常理。而躯干却稳定在另一种均衡之中。
他放下工具时，医务室安静得只剩雨声。
“……自我生长。”
他低声道。
这种事，从未有过。
消息不知从谁口中传开。雨天里，偶尔有宝石借着闲暇悄悄来看一眼。蓝紫色的光在石台上安静存在，引来低声议论。
而那具身体始终没有醒来。
——
第六天的傍晚。
雨停了。
天边残留一线橙黄，湿润的空气还带着雷雨过后的凉意。
石台上的宝石人忽然微微颤动。
指尖先动了一下。
接着，是睫毛。
他睁开眼。
——
陌生的天花板。
猛地坐起身。
空气安静得让我心慌。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
我缓慢地握拳。
指节碰撞时，发出极轻的清响。
那不是骨骼的声音。
是矿物。
“……这是哪里。”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我怔住了。
那音色比记忆中轻得多，清透得像女孩子一样。
我掀开衣袖。
手臂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没有体温。
没有脉搏。
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模糊不清。只有坠落的感觉残留在意识深处。
我下了石台。
脚步落地，没有沉重的回声，只有清脆的敲击。
走廊空旷。
远处忽然传来谈笑声。
我转过拐角。
十几双眼睛同时望向我。
五颜六色的发丝与晶体般的身体，在昏黄的天色下折射出不同的光。
空气停滞了一瞬。
其中一人忽然睁大眼睛。
“你醒了？”
她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纯粹的惊喜。
“我记得你！金红石说你会恢复，我还不信。”
她抓住我的手腕。
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彼此碰撞。
“我们又多了一个同伴！”
人群渐渐围拢。
我被他们的目光包围，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我是钻石，叫黛雅。”她笑着说，“你还没有名字吧？”
名字？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我抬头。
黑色袈裟垂落至地。高大的身影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沉稳。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没有敌意。
“老师来了。”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们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双双五颜六色的眼睛打量着我。
眼前的景象魔幻的程度让我一度以为是梦境，可我试图捏一捏脸，摸到的只有硬邦邦表面。
我的脑子宕机了，不知道如何思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我面前停下。
“孩子，不必害怕。”他的声音低缓而平静，“他们是你的同伴。”
同伴。
这个词让我一时失语。
“我叫金刚。”他说，“你也是宝石人。”
宝石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蓝紫色的光在指间流转。
“……什么意思？”，我开口。
我可能明白了一点。
他带我走向楼上。
木门被推开。
“这里以后是你的房间。”
夕光落进来，铺在地板上。里面整洁的不像有人住过，整个房间全都是由石头开凿而成。
“这颗星球经历过漫长的变化。”他缓慢地说，“生命沉入海底，化为无机之物。时间将其重组，成为晶体。晶体拥有意识，便是宝石人。”
我站在原地。
脑海一片空白。
“你与他们一样。”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安静下来。
我抬起手。
光在皮肤下折射。
良久，我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
不是幸存。
是重生。
而且——
不再是人类，
是无机生命体，
宝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