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果镇的夜晚，在标准化照明的统治下，缺乏真正的黑暗。
科塔和三月七回到临时仓库时，洛扎从皮革箱的拟态中恢复，安静地待在角落。
“打听到了，”三月七脱下沾着尘土的外套，快速汇报，“‘丰穗’中转站关着的根本不是普通工人。
几种说法混在一起，有说是其他星球来的战俘，有说是欠了还不清的债务被强制劳动的，还有说是公司某些秘密项目里‘不合格’的试验品……总之，看守很严，待遇很糟。”
科塔坐在旧金属箱上，手指摩挲着下巴，“一个人，单枪匹马，精准袭击，救人，全身而退……这种作风，很像那些‘巡海游侠’。”
“巡海游侠？”三月七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一群自诩正义、在星海里管闲事的家伙，”科塔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个群体的理念完全是在挑战公司的建立的银河‘秩序’，公司的通缉榜上有不少这类群体。”
“那他们算好人？”
“看情况，”科塔扯了扯嘴角，“他们确实救过不少人，但也经常因为行事太‘理想’或太不计后果，捅出更大的篓子，不算敌人，但也未必是可靠的盟友。”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袭击者的去向？”
“有人说他可能还藏在第七农业区，公司把出入口盯得更紧了，但没听说有大规模搜捕，可能他躲得很好。”
科塔点点头。
广阔的农场确实是理想的藏身处，如果对方只是救人，现在应该设法离开，除非他还有别的目标。
就在这时，仓库的合金卷帘门被敲响了。
敲击声带着独特的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科塔和三月七瞬间交换眼神，科塔无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枪柄上，三月七将杂物踢到角落，握紧袖中的手枪。
“谁？”科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
门外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点懒洋洋腔调的男声响起：
“路过，讨口水喝。听说这儿住着收废品的，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东西能‘回收’？”
“回收”这个词，在他们的伪装语境下，显得微妙。
科塔眯起眼，示意三月七戒备，缓缓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比科塔还高出小半个头，穿着磨损但保养得当的深棕色耐磨外套，肩搭陈旧行囊。
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在微光下锐利如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把枪，造型实用，有明显的手工改装痕迹。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门后的科塔和三月七，在角落的洛扎身上稍作停留，然后回到科塔脸上，咧嘴一笑：
“看来没找错地方。不请我进去坐坐？放心，就我一个，而且……我跟那些穿制服戴袖标的，不是一路货。”
科塔打量了他几秒，目光在枪和行囊上停留片刻。
行囊的样式、磨损，以及这人身上混合着星际尘埃、机油和淡淡硝烟的气息，都与某些独行客吻合。
他拉开了门。
“地方简陋。”科塔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来人跨了进来，反手将门拉下大半，动作自然且警惕。
“波提欧，巡海游侠，”他直接报上名号，目光坦荡地看着科塔，“白天‘丰穗’那边的小热闹，我干的。”
承认得如此直白，让三月七惊讶地看了科塔一眼。
科塔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走到金属箱边坐下，示意对方自便。
波提欧也不客气，靠在一个货箱上，摸出个小扁壶灌了一口，哈了口气：“里面关了十七个不该被那样对待的人，我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
“手艺不错，”科塔点点头，“没留活口，也没被缠上。”
“凑合，”波提欧摆摆手，目光认真起来，“我盯上陀弥Ⅴ有段时间了。
‘丰穗’只是开胃菜，这星球上，公司藏着的腌臜事不少，最大的一个‘仓库’，不在那边。”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正是科塔他们锁定的那个B+级仓储区方向。
“那地方，明面上是放精密仪器和贵重物资的，”波提欧压低声音，带着冷意，“地下深处，另有一层。
关着更多的人。不只是战俘或债奴……有一些，是很久以前就从其他星球‘消失’的反对者，或者知道太多秘密的倒霉蛋。
公司把他们关在这里，不见天日。”
他看着科塔：“我救出来的那十七个，就是从地下层临时转移过去的。
我的主要目标，是下面更多的人，不过，那‘仓库’的防守，比‘丰穗’硬得多。”
科塔沉默片刻，“所以，你找上我们，是想找个帮手一起啃硬骨头？”
“帮手？算是吧，”波提欧笑了，笑容里有种野性的坦诚，“我观察你们两天了，你们也在打那个仓库的主意，对吧？
虽然伪装得不错，但有些习惯和眼神，不是普通收废品的该有的，特别是你，”
他指向科塔，“你打量防卫漏洞和规划路线的样子，像个老手。”
科塔不置可否。
波提欧继续道：“我的目标是救人，把人安全带出去。
你们的目标，想必是仓库里的‘货’，目标不冲突，甚至可以互补。
我熟悉地下层的情况；你们看样子有办法对付那些锁和警报。
合作一把，你们拿你们想要的，我救我想救的人，事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欠，也互不知根底，如何？”
利益清晰，风险共担，事后两清，这很符合科塔的风格。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评估，评估这个自称波提欧的巡海游侠的可信度，评估合作的风险与收益。
波提欧也不催促，又喝了口酒，耐心等待。
良久，科塔抬起头。
“时间？”他问。
波提欧眼睛一亮，“明晚，仓库守卫每三天有一次人员微调和设备自检，窗口期大约四十分钟。那是防卫最松的时候。”
“我们需要内部结构图，特别是地下层的。”
“我手绘了一份，关键位置错不了，”波提欧从行囊掏出一张折叠的防水图纸，扔给科塔，“地面的部分，得靠你们自己。”
科塔展开图纸快速浏览，三月七也凑过来看，图纸潦草，但关键信息都有。
“行动时怎么联系？”
“用这个，”波提欧掏出两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短距加密通讯器，有效范围五百米，设定一个频道，行动时保持联络。”
科塔接过一个检查，点头。
“最后一点，”科塔看着波提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合作期间，互不干涉具体行动。
我们不管你怎么救人，你也不过问我们拿什么、怎么拿。
如果出现意外，危及各自主要目标，有权自行决断撤离。
事后，无论成败，就此别过。”
“正合我意。”波提欧痛快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掌。
科塔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与他简短有力地握了一下。
临时同盟，在这个堆满废品的仓库里达成。
波提欧没有久留，敲定细节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船长，他真的可靠吗？”三月七有些担忧。
“一些巡海游侠在对付公司这件事上，口碑还算硬，”科塔将图纸和通讯器收好，“而且，目标不冲突。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公司设施的灯光。
“准备一下，明晚行动，告诉489，计划有变，让他根据新情报重新计算路线和撤离方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