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如绿色的潮水迎面扑来,又急速向两侧退去。树枝抽打在脸上、盔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墨涅(绿帽)拉俄斯(金苹果选美受害者,原海伦的丈夫,斯巴达赘婿,帕里斯的苦主)几乎要把牙咬碎,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林木缝隙间一蹦一跳的身影。
一头该死的鹿!鹿背上,一个更该死的小小身影!
他的战马适合平地冲锋而非在盘虬的树根上颠簸,蹄子好几次卡在树根的缝隙里,险些将他掀翻在地,而前面那头鹿却像林间的精灵——不,像它背上那个小杂种的亲爹一样滑溜!总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转,没入另一丛灌木或一道土坎之后,让他和他亲卫志在必得的抓捕扑空。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
想他墨涅拉俄斯……也曾是希腊最靓的帅哥,十三年前五十多位国王、英雄齐聚斯巴达,而明珠中的明珠——海伦,那双能让千艘战舰自动下水的眼睛,偏偏就落在了他这个迈锡尼王子身上。那一刻,他站在人生的奥林匹斯山巅,俯瞰众生,觉得命运这玩意儿,简直是个善于拍马屁的佞臣。
海伦,人间最美的女人,选择了他!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意气风发!然后呢?然后那个特洛伊的小白脸来了。带着一身香水味、几首软绵绵的破诗,还有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就把他视若珍宝的一切,像撕碎一块亚麻布般轻易地夺走了。不,不是夺走,是他的海伦,自己跟着跑的!他墨涅拉俄斯,从一个被羡慕的人生赢家,瞬间成了全希腊、不,是全爱琴海沿岸皆知的笑柄,一个连自己妻子都看不住的、无能的丈夫!
十年!整整十年围城!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无能的墨涅拉俄斯”,“被偷走妻子的斯巴达国王”,这些称号比宙斯的情人名单还要长。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听着奥德修斯用层出不穷的诡计赢得掌声,看着阿喀琉斯那个暴躁小子(愿他安息,虽然墨涅拉俄斯私下觉得他有点活该)用无双的勇武收割荣耀。而他,墨涅拉俄斯,像个移动的债务招牌和绿帽象征,在联军营地里走来走去。
钱?啊,钱!……墨涅拉俄斯的心抽搐了一下。斯巴达的国库早就空了,兄长阿伽门农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希腊本土的税早就收到五十年后了!现在围城的每一袋粮食,都是给埃及人(地中海粮仓)、克里特人(希腊粮仓)、塞浦路斯人(粮仓三号还是美神(老护着帕里斯)那个惹祸精的老巢,墨涅拉俄斯想想就来气)打的白条!就这样他还得配着继续给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画饼。
如果……如果这次远征失败,不能把海伦夺回来,不能把特洛伊的财富抵债……
他不敢想。那将意味着他失去一切:最后的尊严、摇摇欲坠的王权、还有那或许、可能、万一……还能挽回一丝颜面的机会——把海伦带回去,哪怕只是为了亲手……唉,他不知道。他只想结束这场噩梦。
而现在,噩梦衍生出了新的、恼人的分支。
就在前方,那个该死的、灵巧的、像林间妖精一样的身影!
墨涅拉俄斯狠狠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试图驱散那强烈的既视感。不会错,闭着眼他都能用怒火勾勒出那张脸——属于帕里斯的,漂亮得可恨的脸蛋。前方骑在狂奔鹿背上的女孩,简直就是个迷你版、性转、惊慌失措的帕里斯。同样的棕色卷发(虽然沾满树叶),同样过分精致的轮廓(虽然写满恐惧),同样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颜色是独特的金绿色的瞳孔。
“帕里斯……的女儿!” 他低声咆哮,声音显得嘶哑而空洞。
“快!再快点!”他嘶哑地催促着胯下已到极限的战马,回头一瞥,他那些忠勇(但显然不那么擅长林地追逐)的斯巴达亲卫,早已被远远甩开,连影子都看不到了。这片该死的、益达山森林,仿佛在跟他作对,庇护着那个该死的小鹿女。
他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个跳跃的小鹿。抓住她,必须抓住她!仿佛他挽回败局般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能向全希腊证明自己并非彻头彻尾笑柄的唯一机会!抓住帕里斯的女儿,至少,至少能证明他墨涅拉俄斯还能抓住点什么!
那小鹿猛地一折,竟向一丛极其茂密的荆棘与常春藤纠缠的屏障冲去,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了!
墨涅拉俄斯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勒缰绳,战马嘶鸣着停在那片绿色“墙壁”前。没有路?不,他看到那里有个极其隐蔽的、被巧妙垂藤半掩的狭小树洞,大小仅容一鹿或一人蜷身通过。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不顾枝叶刮擦,猛地扑到洞口,单膝跪地,朝那树洞深处望去。
他看到了。
洞内阴影中,一对眼睛正惊恐地回望。明亮,湿润,因剧烈喘息而颤动,像极了濒临绝境的小鹿。是那女孩的脸,那张缩小版帕里斯的脸上,此刻没有狡黠,只有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她紧紧抱着鹿颈,缩在最里面,仿佛想把自己揉进树干的纹理里。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墨涅拉俄斯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沾着的泥点和细微擦伤。一种荒谬的、几乎得手的狂喜冲上头顶。
“小母鹿……找到你了!”他嘶哑地低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猛地探进半个身子,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像捕兽夹一样朝那纤细的身影抓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浓密微卷的长发——
女孩动了。不是向后躲——那已无路可退——而是闪电般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掏出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国王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不是硬物,是软烂的触感。紧接着——
“呕——!!!”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集合了腐烂内脏、陈年粪坑、发酵了十年的臭鱼、以及某种辛辣刺鼻草药的恶臭,直接糊了墨涅拉俄斯满头满脸!那气味如有实质,瞬间钻进他的鼻孔、口腔,甚至眼睛!
“啊!我的眼睛!”墨涅拉俄斯发出惨叫,猛地向后仰倒,双手胡乱在脸上抹着,但那粘腻腥臭的玩意儿糊住了他的视线。他涕泪横流,剧烈地咳嗽,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翻滚。树洞里,帕里斯的女儿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像一道离弦的箭,从树洞的缺口窜出,瞬间没入茫茫林海,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窸窣声。
几分钟后(对墨涅拉俄斯来说像几个世纪),他的亲卫们才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赶到现场。
“陛、陛下!”亲卫队长惊呆了,连忙示意手下取水囊、拿干净布巾。
“别……别碰!”墨涅拉俄斯虚弱地摆手,声音沙哑破碎,“先……先擦脸!呕——!”
亲卫们忍着几乎同样强烈的呕吐欲,手忙脚乱地帮他清理。冰凉的清水冲过脸颊,稍稍驱散了那噩梦般的恶臭和灼痛,但耻辱感却像更深层的污垢,玷污了他的灵魂。
完了。全完了。
现在,他不仅是“被偷走妻子的墨涅拉俄斯”、“掏空国库的墨涅拉俄斯”,还是“在森林里被帕里斯的小崽子用……用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糊了一脸、像被臭鼬戏弄了的墨涅拉俄斯”。 他几乎能想象到消息传回营地后,奥德修斯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埃阿斯那毫不掩饰的嗤笑,甚至自己哥哥阿伽门农那混合着不满与“你又来了”的无奈眼神。(幸好阿喀琉斯死了,不然凭他的张扬……墨涅拉俄斯不敢想)。
“让她跑了……”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但这不仅仅是“跑了”。
一种更深、更熟悉的沮丧,随着理智的回归,慢慢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和狄俄墨德斯(希腊第二猛男,曾经刺伤阿瑞斯的冰山狠人)是分头行动的。他选择了看似更直接、更有可能与“帕里斯遗孤”遭遇的益达山腹地,而狄俄墨德斯——那个永远冷静、精准得像战矛本身的阿尔戈斯人——则负责侧翼包抄。当时他还觉得这安排理所当然,他是国王,是苦主,理应冲在第一线。
现在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可能又一次,在命运的剧本里,扮演了那个愚蠢的诱饵和背景板。
他的追击,他那惊天动地(且臭气熏天)的失败,他那被一个小女孩用卑劣手段戏耍的丑态……这一切动静,会不会反而像猎人故意惊起林鸟,将真正的猎物,驱赶向了另一个埋伏好的、更致命的陷阱?
那个帕里斯之女,惊慌失措,带着一身被他“追击”出的狼狈和痕迹……她会逃向哪里? 海岸?平原?任何她觉得能摆脱他这个“愚蠢追兵”的方向?而那里,正有狄俄墨德斯冷冽的目光和严整的部队在等待着。不需要激烈搏斗,不需要在密林里捉迷藏,只需要一次精准的伏击,一次毫无悬念的包围。
“完了……” 这一次,他嘴里的苦涩更甚于臭气弹残留的味道。不仅仅是因为再次的失败,更是因为他仿佛看到了结局——那个冷面猛男狄俄墨德斯,会以怎样一种干净利落、近乎轻松的姿态,将那个让他墨涅拉俄斯呕心沥血、尊严扫地的女孩,像提起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鹿一样,带到联军大营。
而所有人——奥德修斯、阿伽门农、甚至营地里最普通的士兵——都会看到:墨涅拉俄斯王追丢了人,弄得一身恶臭,像个笑话;而狄俄墨德斯特领,则冷静地完成了任务,擒获了重要目标。
功劳、名誉、那一点点可能挽回颜面的希望……全都将被那个男人轻易攫取。就像过去十年里,许多次战斗一样。他总是那个在泥泞中奋力搏杀、却往往只收获伤口和嘲笑的人;而狄俄墨德斯,或是阿喀琉斯,或是其他人,总能在关键时刻,斩获最耀眼的荣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狄俄墨德斯那***不变的冷脸,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向阿伽门农汇报:“在山谷捕获帕里斯之女。墨涅拉俄斯王在另一方向进行了英勇的追击,牵制了敌方的注意力。” “牵制了注意力” ——多么体面又多么刺耳的说法!翻译过来就是:他当了背景板,他制造了混乱,他帮忙把猎物赶进了真正的猎手怀里。
“陛下,您好些了吗?我们是否继续追……”亲卫队长小心翼翼地问话,将他从冰冷的想象中拉回。
继续追?追什么?追空气吗?还是去追狄俄墨德斯的背影,去看他如何接收“本属于”自己的战果?
墨涅拉俄斯挣扎着站起来,铠甲上的污渍格外刺眼。他摆了摆手,动作沉重而疲惫。
“不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清理一下,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