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原薪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八幡海铃的眼睛没了高光。
若是师傅们打着为海玲讨公道的幌子对他动手,他完全没有一点反抗力。
“不够极品?”八幡海铃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新菜式,“薪大将军,你这是在质疑我的魅力?”
“不不不不,不是你想象的极品,打个比方说……”
长野原薪伸出左手食指指着自己,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海玲,你认为我是不是人间极品?”
八幡海玲瞬间明白了长野原薪的意思。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长野原薪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是在评估一件二手家电的剩余价值。
揣摩下巴,认真思考。
“某种意义上你确实算是个极品。”
“在讨人嫌方面。”
“嘿嘿,没那么好啦~”长野原薪害羞的扭过头,耳根子也红了。
长野原薪立即决定战略性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还没问海玲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今天应该也在工作才对。”
“取消了。”
“为什么?”
“乐队解散了。”八幡海铃面无表情,“我在旁边站了二十分钟,听她们吵完,然后被告知今天不排练了。”
长野原薪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海玲眉毛都没动,“我又不是调解员。我是贝斯手。”
“感觉你错过了好戏,真为你感到不高兴。”
长野原薪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在三十个乐队里跑来跑去,见过那么多吵架,就没想过劝劝?”
八幡海铃摇头。
“一次都没有。”
“贝斯手的工作是弹贝斯,不是劝架。”她继续道:“在三十个乐队打雇佣兵教会我的道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吵架的时候,最后说话的人一定是被骂得最惨的那个。”
“没想到不靠谱如我,也做了一次正确的决定。”
“哦?”
八幡海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正确的决定?你指的是什么?”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八幡海铃没有接话。她的视线在长野原薪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放在一旁的贝斯盒上。
“其实,”她沉默了两秒后开口,“不是一次都没有。”
“嗯?”
“我劝过一次。”八幡海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的第一个乐队。”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两人之间的寂静中。
长野原薪看到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像是窗帘被轻轻掀起了一瞬,他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哒咩,我不想听。”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长野原薪转动高脚椅,然后跳下跑远。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八幡海铃甚至来不及反应,长野原薪就已经跑到了门口,
“这种事,应该是一个乐队的成员们围在一张暖炉面前,一边烤年糕一边听。”长野原薪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
阳光从敞开的门照射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他的头发被逆光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
“海玲你好狡猾,我才不想背负你的秘密呢。”
“小薪。”
“不听不听。”长野原薪捂住耳朵。
八幡海铃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她站起身,没有去追,——追什么追,他又不是会跑掉的猫。
只见“帅哥”双手抱臂,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长野原薪。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长野原薪捂耳朵的手没放下来,但明显在听。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太像猫了,八幡海铃差点笑出来。
“你现在就像一只炸毛的猫,看到陌生人就跑,跑到门口还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对方有没有追上来。”
长野原薪的手放下来了。
“你怎么能说我是猫呢?我明明是鱼。”
“确实。”八幡海铃觉得长野原薪说的没错,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你确实是一条自己跳上岸、还要回头对着水里的同类吐泡泡的鱼。”
“自己跳上岸这个形容过分了吧?”
“不过分。”说完,八幡海铃重新坐回高脚椅。
长野原薪站在原地,表情纠结。
他看看门外,又看看八幡海铃。
门外是普通的街道,偶尔有行人经过,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地面上。
门内是八幡海铃,正用一种“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眼神看着他。
“心理学研究表明,一个人如果不想听秘密,说明他重视这段关系。”长野原薪用专科知识反击,“怕负担,怕尴尬,怕——”
“怕听完之后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八幡海铃接过话。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乐队的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需要负担的秘密。”
长野原薪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去买年糕。”
“年已经过了。”
“那去买暖炉?”
“你家没暖炉?”
“有,但坏了。”长野原薪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等着,我去找个极品的暖炉回来,再听你说那个故事。”
八幡海铃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不用了。”
她站起身,拎起贝斯盒,走到长野原薪身边,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今天先欠着。”
“欠着?”
“嗯。”她推开店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等哪天你真的想听,再说也不迟。”
说完,她走了出去。
长野原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回吧台,在高脚椅上坐下。
“所以我到底是猫还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