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广门办公街还沉浸在周末特有的慵懒寂静中,七味轩后厨的灯已经亮起。林辰正往面粉缸里添水,手腕匀速画圈,看着雪白的粉末在清水中逐渐融合,聚拢成一团柔韧的面团。这是他每日开店前必做的功课,和面的节奏如同呼吸般刻入骨髓,无需思考,已成自然。
门帘“哗啦”一声被撞开,孙皓几乎是窜进来的。
他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脚下却风风火火,险些撞上林辰刚放在案板边的面粉袋。林辰眼疾手快扶住袋子,眉头皱起,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大清早的,你撞什么魂?”
孙皓不接这茬,满脸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活像在密谋什么惊天大事:“辰哥,辰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辰继续揉面,连眼皮都没抬:“糖画熬糊了?还是媛媛那边缺面粉?缺什么自己拿,别神叨叨的。”
“不是,不是!”孙皓急了,直接把手里那东西举到林辰眼皮底下,“你看这个!”
林辰的余光扫到一团青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孙皓掌心里托着一个……苹果?
不,不是苹果。
这东西的大小和形状都与真苹果无异,连顶部那片细小的蒂和叶子都惟妙惟肖,但质地显然不是果肉。它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哑光,青绿色的外皮上甚至还有细密如真实果皮的微小斑点,在晨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质感。
林辰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过身来,神色从漫不经心转为认真。他伸手接过那枚“苹果”,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细看。不是蜡制,不是塑料,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食材。它比真正的苹果轻得多,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按压时微微回弹,像一枚被精心塑形的……
“果冻?”林辰抬眼看向孙皓,语气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难以置信。
孙皓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果冻!也可以叫布丁,但我觉得果冻更贴切。你尝尝,尝尝!”
林辰没有立刻动口,而是把这枚青苹果举到灯下,翻转着又看了一圈。顶端的蒂和叶子并非装饰,而是与果身一体成型,颜色深浅过渡极其自然,仿佛它真的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他又凑近闻了闻——没有苹果的清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甜意,混着极其细微的豆香。
他掰开那枚苹果。切口光滑平整,内部的质地与外皮一致,是均匀的青白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润泽。他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切入,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那是一种极其轻盈、顺滑、入口即化的触感,像凉凉的晨露在舌尖化开。紧接着,味道慢慢浮现——
不是青苹果的酸甜。
是牛奶的醇厚,混合着青豆特有的、清雅的甜意。那股豆香极其克制,并不张扬,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奶香边缘,像一层薄薄的晨雾。口感是纯净的、清爽的,没有丝毫人工香精的痕迹,咽下后喉头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回甘,干净得不带任何负担。
林辰咀嚼着这一小口果冻,沉默了好几息。
他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再次送入口中,这次闭着眼睛品味。牛奶与青豆的比例大约是七比三,甜度压得很低,几乎只靠食材本身的清甜支撑。口感比他想象中更加爽口,不是那种胶质感过重的“橡皮果冻”,而是轻盈如云朵、入口即化的布丁质地。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已被掰开两半的青苹果,又抬头看看孙皓那张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脸。
“你做的?”
“我做的!”孙皓胸膛挺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林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掰了一块,仔细品味那余韵。青豆的香气在奶香散尽后愈发明显,清雅而悠长,用来搭配那些油脂丰腴的红烧菜肴,简直再合适不过。他想起上周六那道八宝葫芦鸭,浓油赤酱,肥腴醇厚,若是在餐后能来这么一小枚青苹果果冻——
他放下手里剩余的大半枚果冻,抬眼看向孙皓。
“你的糖画摊,今天歇半天。”
孙皓愣了一下:“啊?”
林辰没理他,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像老鹰拎小鸡似的把他薅到厨房更深处、光线最好的案板前。他随手扯过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把案板擦了一遍,又拖来两张高脚凳,把孙皓按在其中一张上。
“模具呢?拿给我看。”
孙皓被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有点懵,下意识从随身挎着的那只旧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他先掏出几个密封好的食品级硅胶模具,一字排开在案板上。
梨。菠萝。西瓜。
那只梨的模具是浅青黄色,表皮上甚至精细地压制出细密的小斑点,顶部有柄。菠萝模具的表面是凹凸有致的网格纹理,叶子部分修长挺拔。西瓜模具则是饱满的椭圆形,深绿的表皮上分布着墨绿色的不规则条纹,底部还有一小块淡黄色的“地斑”。
林辰拿起那只梨模具,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是全新的食品级硅胶,没有任何异味。他用指尖按压内壁,感受那细密的纹路。
“水果的形状,是你自己设计定制的?”
孙皓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大学有个同学,毕业以后捣鼓硅胶产品设计,开了个小工坊。我跟他聊过几次,画了图纸,他帮我开模的。第一批试产,这四种。”
“成本高吗?”
“模具本身还好,就是开模费一次投入。硅胶材料不贵,可以反复用很久。”孙皓见林辰是真的在认真问,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认真答道,“原料就是牛奶、淡奶油、糖、青豆泥,还有少量吉利丁。我试了好几次才把青豆的生腥味去掉,只留清香味。比例也调了几轮,太甜了腻,太淡了又没意思。”
“牛奶和青豆这个搭配,你怎么想到的?”
“不是我想的。”孙皓挠挠头,“是我小时候,我外婆夏天常给我做绿豆沙牛奶。她说绿豆凉血,牛奶润燥,夏天喝最舒服。我前两天晚上睡不着,忽然想起来这个味道,就试着用青豆复刻了一下。青豆比绿豆更嫩,豆腥味也轻,处理好了口感更细。”
林辰沉默了片刻,又拿起那枚被他掰成两半的青苹果果冻。灯光下,那青绿色的截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刚剖开的璞玉。
“林夕尝过没?”
孙皓的脸腾地红了,说话突然不利索:“还、还没。昨天晚上才最后定版,想着先给你看看……”
林辰抬眼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先给我看,是想拿我当小白鼠,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口?”
孙皓被戳穿心思,嘿嘿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门帘轻响,林夕端着杯刚沏好的茶走进来,看见自家男友坐在厨房深处的案板前,自家老哥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半个青绿色的不明物体,气氛微妙得像在谈判。
“你们俩干嘛呢?”林夕狐疑地走近,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排形状逼真的水果模具,又落回孙皓那张红透的脸,“孙皓,你又给辰哥添什么乱了?”
“不是添乱!是添彩!”孙皓蹭地站起来,从案板上捧起那枚完整无损的青苹果果冻,郑重其事地双手呈到林夕面前,“夕夕,你尝尝。我做的。”
林夕被他的正经逗得噗嗤一笑,接过那枚苹果,端详片刻,眼中闪过惊喜:“这做得也太像了吧……你做的?”
“我做的。”孙皓这一次回答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在递交某种极其重要的成果。
林夕低下头,将那枚苹果果冻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她抬起眼帘时,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孙皓从未见过的、类似于骄傲的光芒。
“好吃。”她说,声音很轻,“真的很好吃。”
孙皓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像春天化冻的河水,止也止不住。
林辰抱臂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行了,恩爱回自己摊上秀去。模具留下,这个配比你再给我写一份,我看看能不能和店里现有的甜品线搭配。”
孙皓连忙应声,从帆布袋里摸出本子和笔,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牛奶200毫升,淡奶油50毫升,青豆泥30克,细砂糖15克,吉利丁片5克……他写得很仔细,每步操作都备注清楚,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林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他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压在了自己手边那本厚厚的工作笔记的扉页里。
林夕倚在门边,看着自家男友和自家兄长头碰着头,对着几个硅胶模具嘀嘀咕咕,什么“西瓜可以做西瓜冰沙”“菠萝的纹理要是能再深一点就更像了”“梨子能不能做成红酒渍风味”……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初见孙皓时,这个话不多、总是埋头画糖画的年轻人,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她从不知道,他安静的外壳下,藏着这样一颗细腻的、懂得将外婆的夏日记忆化为指尖清甜的心。
林辰最后拍板:“青豆牛奶这个口味,可以作为夏季限定,搭配红烧、油炸类的荤菜。模具你再多订几种,桃子的、橘子的、葡萄串的,都要。成本回头让媛媛给你结算。”
孙皓愣了一瞬,旋即猛点头,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的晨光已从浅青转为淡金,六广门办公街开始有了人声。周六的七味轩,即将迎来新一天的喧嚣与烟火气。
而在这个平凡的清晨,一枚小小的青苹果果冻,悄然在菜单的某个角落,种下了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
从开门那一刻起,门扉便几乎没有合拢过。络绎不绝的客人从各世界的门后涌入,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装束、不同的种族特征,却怀着同样的期待——在这个每周只开放两日的奇妙餐馆里,寻找一份熨帖肠胃与心灵的美味。
前厅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往常总爱占据靠窗那张桌子的巴顿将军,今日只能与海里姆希队长及几个下属拼在一张小桌上,四个人挤得胳膊碰胳膊,却谁也没有抱怨,只是笑骂着这该死的“好生意”。矮人巴林和巴恩兄弟被挤到了楼梯拐角的加座,两人端着小一号的酒杯,一边喝着黑啤酒,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嘴里不时蹦出几句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点评。
雷克顿带着他的几个虎人兄弟,与格拉古冠军夫妇挤在一张长桌的两端。狮人与蜥蜴人隔桌对坐,中间摆满了已经空了大半的杯盘,却谁也不肯先离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着下一轮加菜。
永夜之森的凯·艾德里安与塞拉菲娜·埃莉诺今日没有坐在他们惯常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早已被樱之里的三人组占据。月见绯幽冥正与飞鸟斋心低声争执着什么,朱里坐在一旁,狐耳微微抖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满屋的异族客人。
跨位面商人阿尔冯斯与罗纳德的座位今日依旧空着。罗纳德远行未归,阿尔冯斯似乎也有事耽搁。但格雅·塔斯利那条修长的蛇尾却出现在店内,她与几位相熟的人类商人挤在一处,正用那独特的、带着丝丝凉意的嗓音讨价还价着某批菌菇的收购价。
更热闹的还在后面。
门扉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几个气质冷峻、腰间佩剑的身影。为首那人身量修长,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他是梅瑟斯,一位许久未曾露面的剑客。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人,个个眼神明亮,腰背挺直,一看便是跟随他习剑的弟子。
“梅瑟斯师傅!”雷克顿眼尖,隔着几张桌子便高声招呼,“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把七味轩忘了!”
梅瑟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清淡如水:“闭关了些时日,今日带徒弟们出来见见世面。”他的目光扫过店内拥挤的景象,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弟子们找了个勉强能站人的角落,安静地等着。
弟子们显然没有师父那般的定力,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店内那些闻所未闻的异族面孔,低声交换着惊叹。
紧接着,另一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也被人推开了。
李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不是独自前来,身后跟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厨周福海,还有几个便装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侍卫。他们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拥挤景象震了一下。
“嚯。”李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今日是自己溜来的,没有跟着父皇的队列,此刻正挤在楼梯口,回头朝李胤做了个鬼脸,“父皇,您可来晚了,这店都挤成粥锅了。”
李胤没理他,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站着的荪峯师傅——以及他身后乌泱泱的一大群学生。
荪峯今日带来了白莲寺几乎全部的学生。优优、阿宽、玥玥都在其中,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穿着各异的年轻武者,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则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优优看见李胤,眼睛一亮,想打招呼,却被荪峯一个眼神止住。
“徐将军约了今日。”荪峯对李胤微微颔首,算是解释。
李胤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看见了不远处与人拼桌的徐镇元帅,两人目光交汇,各自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后厨的门帘被频繁掀动,每一次都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出。阿蕾塔和莎拉几乎是小跑着穿梭于桌与桌之间,额角见汗,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她们手中的托盘堆得满满当当,脚步却稳当得很,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海里姆希队长等了许久,终于瞅准一个空隙,伸手拦住了正从他身边经过的阿蕾塔。
“阿蕾塔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指了指自己那张挤了四个人的小桌,“我这油焖大虾,怕是得等到太阳下山吧?”
阿蕾塔停下脚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额头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海里姆希队长,实在抱歉,后厨今天已经快忙不过来了。林主厨从开门到现在,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海里姆希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阿蕾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各位客人,”她稍稍提高声音,确保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今天店里有款新甜品上架,是孙皓师傅新研制的,青豆牛奶口味的水果形果冻。虽然现在只有这一个口味,但是非常清爽解腻,很适合等菜的时候先垫一垫。”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哦?青豆牛奶?果冻?朕倒想尝尝。”
李胤不知何时已带着周福海挤到了楼梯附近一处相对宽松的位置。他今日兴致极高,听见阿蕾塔的介绍,立刻来了兴趣。
卡里姆王子和爱黛尔海特小姐就站在李胤不远处。卡里姆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他本就是热衷于尝试各种新奇事物的人,自从那次在七味轩表白成功后,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对美食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阿蕾塔姑娘,我们也要一份。”卡里姆举起手,又转头看向爱黛尔海特,眼神温柔,“一起尝尝?”
爱黛尔海特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阿蕾塔连忙记下,又环顾四周,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还有哪位客人想先尝尝新甜品的?现在只有青豆牛奶口味,但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
一时间,店内各处都有人举手或出声应和。
“来一份!”雷克顿的声音最响。
“我们也要!”巴林和巴恩几乎同时喊道。
“给那几个小家伙来一份。”梅瑟斯淡淡开口,指了指身后那几个眼巴巴望着糖画摊的年轻弟子。
“给朕来……来几份来着?”李胤数了数自己这边的人数,“先来五份吧。”
“我们也想尝尝。”月见绯幽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飞鸟斋心和朱里齐齐点头。
荪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对阿蕾塔微微颔首:“麻烦姑娘,给这些孩子们一人来一份。”
徐镇元帅没说话,只是朝阿蕾塔点了点头。
格拉古夫妇也轻轻点头。
格雅那条蛇尾轻轻晃了晃,用带着凉意的嗓音说:“给我也来一份,好奇很久了。”
就连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凯·艾德里安,也微微抬起眼帘,对阿蕾塔轻轻点了点头。
一时间,整个七味轩的前厅,仿佛被这新甜品点燃了某种共同的期待。那些来自不同世界、拥有不同饮食习惯、甚至语言都不相通的客人们,此刻却因一枚小小的青豆牛奶果冻,生出了同样的好奇与兴致。
阿蕾塔飞快地记着数,莎拉也加入进来,两人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一遍遍确认着各桌的需求。数字不断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三十份,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林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满店的客人,又看了一眼正在疯狂记单的阿蕾塔,问道:“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这么多单?”
阿蕾塔回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辰哥,孙皓那果冻火了!全店都在点!”
林辰愣了一瞬,随即“嘿”地笑了一声,缩回头去,朝孙皓的糖画摊方向喊了一嗓子:“孙皓!别画了!过来帮忙做果冻!今天你的摊子改成甜品站!”
不远处传来孙皓慌张又兴奋的应声:“来、来了!”
阿蕾塔和莎拉端着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艰难穿梭。托盘上摆满了青绿色的“苹果”,一个个圆润饱满,顶端带着逼真的蒂和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是果冻,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刚从枝头摘下的新鲜青苹果。
第一盘被送到李胤面前。
他伸手取过一枚,托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细看那逼真的纹理。顶端那枚细小的蒂,竟是浅浅的褐色,与真实的苹果蒂毫无二致。他轻笑一声,看向身旁的周福海:“周老,你看这手艺,比之咱们御膳房的果子如何?”
周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另一枚青苹果,同样仔细端详,那双被烟火熏了四十多年的老眼里,满是审慎与专注。他用指腹轻轻按压果身,感受那微微回弹的柔软触感,又凑近闻了闻——没有苹果的清香,而是一股淡淡的、温润的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青豆清甜。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郑重,“这东西……老奴从未见过。”
李胤不再多言,直接咬了一口。
青绿色的外皮在齿间轻轻破开,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紧接着,一股冰凉、顺滑、轻盈的触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布丁的绵密厚重,而是一种近乎“无物”的轻盈,仿佛吞下了一口凝固的晨露。
紧接着,味道缓缓浮现。
首先是牛奶的醇厚,温润而含蓄,像一个柔软的基底。随后,青豆的清甜从奶香中慢慢渗透出来,不张扬、不抢戏,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舌尖,像初春清晨田野里飘过的第一缕风。这股甜意极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是糖的甜还是食材本身的甜,只留下一缕干净的、清爽的回甘。
李胤咀嚼了两次,那果冻便已在口中化尽,只余喉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沉默了片刻,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刻意含在口中多停留了几息,让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在舌尖慢慢铺展,细细品味那奶香与豆香交织的层次。
周福海也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尝一件需要反复揣摩的珍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敬畏的东西。
这东西,他做不出来。
他做了四十三年御膳,什么果子没做过?糖渍的、蜜浸的、油炸的、酥皮的……但眼前这个青苹果,它不是用任何他熟悉的手法做出来的。它不是雕刻的,不是捏塑的,不是烘烤的,不是油炸的。它像是……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把味道和口感“固定”在了这个形状里。
“林店主说,这是用模具做的?”他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阿蕾塔听见了,笑着点头:“对呀,孙皓师傅自己设计的模具,食品级硅胶,安全无毒,可以反复用。把调好的果冻液倒进去,冷藏凝固就好,不用烤不用蒸,特别方便。”
周福海沉默地听着,又咬了一口那枚青苹果。
另一边,卡里姆王子和爱黛尔海特小姐的桌上也摆上了两枚青苹果。卡里姆没有急着咬,而是先端起旁边那只小巧的瓷壶,往自己面前的空碗里倒了些乳白色的液体——那是阿蕾塔额外提供的椰奶。
他将那枚青苹果果冻整个浸入椰奶中,轻轻翻了个身,让它均匀地裹上一层雪白的椰浆。然后才捞起,送入口中。
椰奶的香甜与果冻本身的奶香豆香瞬间融合,原本清雅的味道被衬得更加丰润饱满,却又丝毫不显甜腻。卡里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头看向爱黛尔海特,嘴角带着孩子般得意的笑意:“你看,我就说这样更好吃。”
爱黛尔海特没有学他,她将另一枚青苹果切成四瓣,用叉子叉起一瓣,在旁边的芒果汁里轻轻蘸了蘸,然后送入口中。芒果的浓郁热带果香与青豆牛奶的清新形成奇妙的对比,像是在同一口里尝到了春天与夏天的交替。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柔和的笑意。
“怎么样?”卡里姆凑过来问。
“很好。”爱黛尔海特轻轻点头,又叉起一瓣,这次没有蘸任何东西,直接送入口中,“就这样吃,也很好。”
雷克顿那边早已风卷残云。他一口吞下半枚青苹果,鼓着腮帮子咀嚼,那果冻入口即化,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咽了下去。他愣了一瞬,又拿起另一枚,这次放慢了速度,细细品味那清凉的触感和清新的味道。
“这东西有意思!”他拍着桌子,对身旁的虎人兄弟们说,“吃着凉凉的,但不冰牙,甜丝丝的,还不腻!比那些齁死人的蜜饯强多了!”
巴林和巴恩兄弟更绝。矮人兄弟先是将青苹果果冻整个丢进黑啤酒里,泡了一会儿才捞出来吃。那果冻吸饱了啤酒的麦芽香,味道变得更加复杂,却又保留了本身的清爽。巴林吃得眉开眼笑,对巴恩说:“回去咱也弄点这玩意儿,配酒喝,绝了!”
梅瑟斯的那几个年轻弟子们围成一圈,人手一枚青苹果,吃得满脸惊喜。一个圆脸少年小心翼翼地把果冻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慢慢品味;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则干脆整枚咬下,感受那果冻在口中瞬间化开的奇妙触感,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来。
“师父!这东西好好吃!”她回头对梅瑟斯喊道。
梅瑟斯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枚青苹果,他没有像弟子们那样急切,只是慢慢品尝,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吃完一整枚后,对身旁的阿蕾塔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再来。”
优优那边更是热闹。白莲寺十几个学生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人手一枚青苹果,吃相各异。阿宽两口就干掉一整枚,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优优手里那枚还没动的。优优护食地捂住自己的果冻,瞪了他一眼:“你吃你自己的!”
“我的吃完了嘛……”阿宽委屈巴巴地说。
玥玥笑着把自己的那枚掰了一半递给阿宽,阿宽接过来,三两口又没了,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优优。
荪峯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徒弟闹腾,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手里也有一枚青苹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吃完后,他对阿蕾塔招了招手:“姑娘,这个……还能再来几份吗?给这些孩子们都再添一份。”
徐镇元帅那边,他已经吃完了一整枚青苹果,正端着那杯玉米汁慢慢喝着。他旁边的李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阿蕾塔姑娘,朕想问问,这东西……能打包带走吗?”
此言一出,四周好几桌客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阿蕾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想打包?可以的,我们有用油纸包好的方法,一枚一枚单独包,带回去放凉处可以保存一两天。”
李胤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李洵已经抢着开口:“那我要打包十枚!不对,二十枚!”
“我也要。”徐镇元帅的声音沉稳。
“给我们也打包一些。”梅瑟斯淡淡开口。
“白莲寺这边,打包三十枚。”荪峯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们也要!”“还有我们!”“给我们也留一些!”
一时间,店内各处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要求。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客人们,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把这枚小小的、神奇的青苹果,带回自己的世界,让那些没来的人也能尝一尝。
阿蕾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包潮”弄得有点懵,连忙摆手:“各位客官别急别急,我记一下数量,但今天做的可能不够那么多……”
“那就优先给朕。”李胤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却又不容置疑。
“陛下,您可不能抢先!”雷克顿嚷嚷起来,“我们先来的!”
“先来的也没用,朕是一国之君。”李胤慢悠悠地说。
“我们那也有国王!”巴林不甘示弱,“我们矮人的国王比你们人类的还能吃!”
店内哄笑声四起,那笑声混着各世界不同的语调,却传递着相同的善意与欢乐。
满堂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那些关于“打包优先权”的争执本就是玩笑居多。能在七味轩坐下吃一顿热乎饭的,谁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行啦行啦,”雷克顿摆摆他那厚实的狮掌,鬃毛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嘛!我们明天再来,到时候多买点带回去给族里那些没来的尝尝。”
“正是此理。”徐镇元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眼巴巴望着大人手中果冻的孩子们,“让小的们先尝鲜,咱们这些老的,等等无妨。”
李胤闻言也笑了,他低头看向身旁的沅姐儿——这小丫头早已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手里那枚还没动的青苹果。李胤笑着把果冻递给她:“拿着,爷爷这份也给你。”
沅姐儿眼睛一亮,却又犹豫地看看周福海,看看安寿公主,小声道:“可是……皇爷爷还没吃够……”
“皇爷爷什么没吃过?”李胤揉了揉她的小揪揪,“你吃,皇爷爷看着你吃就高兴。”
沅姐儿这才接过那枚青苹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脸上绽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
旁边桌的优优见状,也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还在眼巴巴望着的阿宽。阿宽接过,憨憨地笑了,几口吃完,又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别人,但这次没有再开口要。
荪峯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轻声对身旁的玥玥说:“回去多练功,下次来,自己挣钱买。”
玥玥认真点头。
就在这满堂温馨的氛围中,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林辰亲自端着一个硕大的、冒着热气的深口陶盆走了出来。那陶盆里红油翻滚,辣椒与花椒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混着毛肚、鸭血、黄喉、午餐肉等各种食材被滚烫红油激发出的复合香味,瞬间压过了店内之前所有的气味。
“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烫着——”
林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步伐稳健,端着那盆几乎有半张桌子大的毛血旺火锅,穿过拥挤的桌椅通道,稳稳地放在了雷克顿那一桌的正中央。
雷克顿和他那几个虎人兄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齐刷刷地盯住那盆红彤彤的、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巨物,喉结整齐地滚动了一下。
“林主厨,可算等到啦!”雷克顿的嗓门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轻轻颤动,“我们几个的肚子都快等穿啦!”
“实在对不住,今天客人太多,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林辰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这道菜工序多,火候不能急,让几位久等了。”
“不急不急!”雷克顿连连摆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好饭不怕晚,这道理我们懂!”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眼睛一眯,脸上的鬃毛都跟着抖了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那几个虎人兄弟也不再客气,纷纷动筷,一时间那桌只剩下筷子与陶盆碰撞的轻响,以及满足的咀嚼声。
林辰看着他们吃得欢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他没有立刻回后厨,而是转身走向正在忙碌的阿蕾塔,低声对她说了几句什么。
阿蕾塔听了,连连点头,放下手中的托盘,快步走向后厨旁边的那个小隔间——那是林辰专门辟出来的、温度恒定的冷藏储物间。她推开门,从里面抱出几个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形包裹,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她走回前厅,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响亮:
“各位客官,林主厨说了,今天后厨实在忙不过来,担心大家饿着。他让把这些‘口水鸡’拿出来,给每桌都上一份。这个是提前做好的,开袋即食,不用等,既解饿又开胃。一份是两人份的量,各位可以根据自己桌的人数分着吃。”
她话音刚落,店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口水鸡?这名字有意思!”卡里姆王子好奇地看着阿蕾塔放到他们桌上的那个油纸包,“为什么叫口水鸡?”
“因为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呀。”爱黛尔海特轻笑一声,伸手解开油纸上的细绳。
油纸展开的瞬间,一股复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红油的醇厚,花椒的麻香,芝麻酱的浓醇,醋的微酸,蒜泥的辛香,还有鸡肉本身被这些调料浸润后散发出的鲜美,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直往鼻腔里钻。
只见油纸中央,整整齐齐码着一盘切成适口大小的鸡块。每一块都带着金黄的鸡皮,皮下的肉白嫩细腻,被红油浸得微微泛光。鸡块上撒着一层炒香的白芝麻和花生碎,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红、白、金、绿,色彩鲜明,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卡里姆咽了咽口水,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第一口是红油的香,不辣,却醇厚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紧接着是鸡肉的鲜嫩,肉质紧实却不柴,每一丝纤维里都浸透了调料的滋味。咀嚼时,芝麻的香、花生的脆、花椒的微麻、醋的清爽,还有蒜泥那若有若无的辛,依次在口中绽放,最后汇成一股让人根本停不下来的、复杂的鲜香。
“好吃!”卡里姆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又叉起了第二块。
爱黛尔海特也吃了一块,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伸出了叉子。
另一桌,李胤正和周福海分食着属于他们那一份的口水鸡。李胤吃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东西……凉的?”
“回陛下,这是凉菜。”周福海细细咀嚼着,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鸡肉煮熟后过冰水,皮脆肉嫩。这调味……红油、花椒、芝麻酱、醋、糖、蒜……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最难的是这红油,香气如此醇厚,却不燥不辣,不知是怎么熬出来的。”
他放下筷子,看向正在给其他桌分送口水鸡的阿蕾塔,又看向后厨方向,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深思。
梅瑟斯那一桌,几个年轻弟子正围着一盘口水鸡,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脸放光。那圆脸少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师父,这个好吃!比咱们那的卤肉好吃多了!”
梅瑟斯自己也吃了一块,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弟子们说:“记着,回去以后,把今天吃过的每一道菜都记下来。不是让你们照搬,是让你们记住——食物,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白莲寺的学生们更是热闹。一盘口水鸡端上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先动筷。最后还是荪峯发话:“一人一块,轮着来,不许抢。”
优优先夹了一块,吃完后眼睛亮晶晶的,对旁边的阿宽说:“这个肉好嫩!皮也脆!你尝尝!”
阿宽早就等得心焦,闻言连忙夹起一块,三两口吃完,憨厚的脸上满是满足,又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还剩的那几块。
玥玥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等下一轮,别急。”
矮人巴林那边,口水鸡配着黑啤酒,吃得眉开眼笑。巴恩举起酒杯,对巴林说:“这玩意儿配酒,绝了!比咱们那的熏肉还够味!”
巴林点头如捣蒜,又夹起一块鸡肉,在嘴里细细品味,然后灌了一大口黑啤,长长地舒了口气。
格雅那条修长的蛇尾在桌下轻轻摆动,她用那带着凉意的嗓音对同桌的商人们说:“这鸡肉里的花椒,和我们那的某种香料有点像,但更麻、更香。如果能弄一批这种花椒回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格拉古夫妇,也对着那盘口水鸡轻轻点头。茉拉用低低的声音对格拉古说:“这个味道,族人应该会喜欢。”
格拉古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
永夜之森的凯·艾德里安吃了一口口水鸡后,微微眯起那双淡漠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盘口水鸡往塞拉菲娜那边推了推。
塞拉菲娜会意,也夹了一块,细细品味后,轻轻点头。
后厨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孙皓探出脑袋,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他看见前厅里每一张桌上都摆着打开的油纸包,客人们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那色泽红亮的口水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林夕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刚调好的一盆青豆牛奶果冻液。她顺着孙皓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满堂的烟火气,以及那些来自不同世界、此刻却同样专注于眼前美食的客人们。
“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孙皓回过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么多人,来自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却坐在一起,吃同一道菜。”
林夕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李胤那桌,扫过雷克顿那桌,扫过梅瑟斯和他的弟子们,扫过那些正在分食口水鸡的孩子们,最后落回孙皓那张被后厨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侧脸。
“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她轻声说,“更多这样的菜。”
孙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再说。
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周六的七味轩,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而在这片喧腾的烟火气中,一盘盘口水鸡被端上各桌,一双双来自不同世界的筷子伸向同一盘菜,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因这相同的滋味而露出相似的满足神色。
这就是七味轩。
这就是它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