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张模糊的脸。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林深盯着电脑屏幕目光空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轻飘飘的,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忽然想:我坐在这里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在欲望退潮后的沙滩上,在灵魂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的瞬间。
下半身凉飕飕的。
对,就是这个。每次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下半身总是凉飕飕的。
因为裤子还堆在脚踝那儿。
林深没动。他甚至没眨眼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上半身穿得人模人样,下半身像刚出生的婴儿——思考着那些困扰人类几千年的终极问题。
“你还记得……你看过多少攒劲的小漫画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深没动,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太喜欢吃面包。但如果非要说的话——从人类发明面包那天开始算,我吃过一亿七千零三片。最近一次是上个月,我在巴黎吃了一个可颂,烤得有点过。”
而此刻林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住哪来的别人?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小腹猛地收紧,大腿肌肉瞬间绷紧,双手以一种近乎人类极限的速度拽住裤腰向上一提。
动作太大。
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剧烈滑动,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椅子上侧翻下去。
“砰!”
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林深顾不上疼,一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眼睛震惊地瞪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短发,素颜,长相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
但她刚才不在那里。
这是二十楼。
窗户关着。门锁着。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你从哪上来的!”林深的声音充满了震撼,“我家二十楼!”
那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要在意那么多,我希望你更关注当下的问题。”
“这得在意吧!”林深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还攥着裤腰。手指因为用力都酸了,但他不敢松,另一只手胡乱去够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救命啊——有人入室抢劫——!”
那只手被按住了。
对方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林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
“不要这么紧张。”
那人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我是神哦。”
林深瞪着她。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滑轮回归原位。
那个人,那个自称“神”的东西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把椅子凭空出现。
不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也不是突然变出来。就是……出现。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林深的眼睛捕捉到。
神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林深张了张嘴。
“你……”
“不相信?”神歪了歪头,“可以带你体验一下。”
下一秒——
林深发现自己站在海底。
是真的海底。脚下是细白的沙子,头顶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透过海水洒下来,照出一片梦幻的蓝。色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游过,有一只还好奇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林深低头。
自己还攥着裤腰。
鱼从他腿边游过,有几条停下来,用豆豆眼盯着他。
“……操。”
下一秒——
他站在外太空。
脚下是蔚蓝的地球,壮丽得像一张高清壁纸。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点缀着亿万颗恒星。没有重力,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无与伦比的壮观。
林深攥着裤腰,飘在那儿。
地球在他脚下缓缓转动。他看见亚洲大陆的轮廓,看见云层在太平洋上盘旋,看见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一道金边。
一个宇航员飘过来,隔着面罩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他攥着裤腰的手。
?
宇航员用力眨了眨眼。
下一秒——
他站在月球上。
灰色的尘土,坑坑洼洼的地表,远处是小小的蓝色地球。
林深攥着裤腰,站在那儿遥望故乡。
下一秒——
他又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打在脸上。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二十楼的高度隔绝了所有声音。
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平静。
“现在相信了?”
林深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攥着裤腰。手指都抽筋了。
“你能不能……”他艰难地开口,“让我先把裤子系好。”
神点了点头。
林深松开手,低头对付裤子那根因为慌乱打成死结的抽绳。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
神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我观察你很久了。”她说。
“观察……我?”
“嗯。”神点点头,“观察人类是我的爱好之一。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深还在解绳子。
“那你观察我干什么?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神打断他,“你就是天天有事没事看攒劲的小漫画,然后和鹿战斗。”
林深的手顿了顿。
“我看了你……大概从你第一次开始吧。”神歪了歪头,像在回忆,“每周平均看五十话左右,节假日会翻倍。看完之后大部分时间是这种状态——”她指了指屏幕,“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林深的脸开始发烫。
这个神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所以我想,”神继续说,“这人是不是生活有什么不如意?是不是抑郁了?是不是家庭不美满?神爱世人嘛,我就下来看看。”
她的表情真诚得不像话。
林深沉默了几秒,终于放弃了那根抽绳,就这么用手攥着。
“你生活是不是不如意?”
“没有。”
“是不是抑郁?”神又问。
“不是。”
“是不是家庭不美满?”
“不是。”
“那是工作压力大?人际关系不好?对未来感到迷茫?”
“我每个月工资够花,房贷没有因为租房子,父母健在关系还行,上周刚跟我妈通过电话,她说让我过年带对象回去我说行我尽量——”
神沉默了。
林深抬头看她。
那张普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深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神的存在,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种真切的求知欲。二十楼的窗户外面传来遥远的风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动熄屏了,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黑暗。
“爱好。”他说。
神又沉默了。
“这种爱好有点伤身体。”
“那谢谢……关心?”
神抬手捋了捋头发。
“好了。”她说,“既然不是因为过得不好,那说明你是真的喜欢。”
她站起来。
椅子消失了。
“神爱世人嘛。”她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攥着裤腰的林深,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你喜欢的东西,我就让你体验体验。”
林深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
体验?
什么意思?
“你既然这么喜欢,”神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将亲身经历一百件攒劲的事。”
林深张大了嘴。
“不用谢我,祝你玩得愉快。”
“WTF?!”林深叫了出来。
神的身影开始变淡。
最后剩下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欣慰,一点慈爱,还有一点点——
林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幸灾乐祸。
然后她彻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