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砺早已认定太空自有其气味。
阿卡迪亚的太空弥漫着臭氧与消毒塑料的气息。共和国的太空则糅合着香水与腐烂的层层叠叠。但在这片扩张区域的无政府漂流地带,太空充斥着陈旧咖啡,未洗净的躯体与泄漏冷却剂的混合气味。
“对接夹具锁定,”艾砺低声说道,双手熟练地在坚韧号的控制台上移动。“关闭亚光速推进器。”
主舷窗外,空间站赫然浮现。第五号锚地。它既非军事要塞,亦非流线型贸易枢纽,而是个由焊接金属构成的肿瘤。停泊环,燃料筒仓与居住舱块杂乱堆叠,如肿瘤般附着在掏空的小行星上。丑陋、简陋且危险地拥挤不堪。
战争残骸在轨道上漂浮。这里不是机械神祇的庞大舰队,只有幸存者们破败跛行的船只。一艘船身焦灼的弗朗西斯联邦护卫舰,几艘为取暖而聚在一起的难民货船,还有涂着赫特集团浮夸颜色的雇佣兵炮艇。
他们只是在漂流。这里成了疲惫者的停车场。
“结构完整性...岌岌可危。”阿列克莎报告道。这位精英克隆人如常伫立在驾驶舱门旁,身姿笔直,目光在被动传感器上搜寻着并不存在的威胁。
“这不过是卡车驿站,阿列克莎,”艾砺解开安全带,舒展僵硬的后背。“它不需要坚固,只需空气,重力,烈酒,按这个顺序。”
她站起身套上风衣:“停泊二十四小时。加满燃料,更换滤芯,让飞船停止震颤。也让我们停止颤抖。”
货舱昏暗如洞穴,阴影与废弃科技构筑的荒凉景观。
莫罗蜷缩在惯常的角落,像躲避阳光的石像鬼般蜷缩在货箱堆后。他正用抹布擦拭废金属,动作迟缓得令人心碎。
“停靠完毕,莫罗。”艾砺轻声说,保持着距离。她深谙规矩。“新鲜空气。集市。”
那庞大的绿色身影未曾抬头。他蜷缩着宽阔的肩膀,试图缩小自己。“太多人。”他低吼着,嗓音如磨石摩擦。“太多眼睛。太多...小人。我留在这里。”
“安全协议,”他补充道,语气近乎歉意,“我...吓到他们。他们也吓到我。”
艾砺点头。这是他自筑的牢笼,但她理解。“我给你带新鲜蛋白质补给包。那种不带灰色泥浆味的。”
她走向工作台。叶夫多基雅正沐浴在便携灯刺眼的白色光束中,将轻机枪拆解得一清二楚,零件在布面上排列得几何般精准。此刻她正用电子秤称量着推进剂颗粒。
“休假吧,叶夫多基雅,”艾砺说,“伸展下筋骨。虽然空气净化器效果差,但重力环境稳定。”
叶夫多基雅未曾停歇。她用镊子将一粒粉末精准放入黄铜弹壳。“纪律不是开关能随意切换的,格雷飞行员,”她浓重的口音里带着审判意味,“你看过这地方的名声。这座空间站简直是混乱的污水池,酒鬼,逃兵,投机商。全是软目标。”
她用压弹器将子弹装入弹壳。咔嗒一声。
“我将留守,”叶夫多基雅宣告,“飞船需要守卫。托夫虽强悍,但...”她瞥向莫罗,眼神里掺杂着怜悯与懊恼,“...过于被动。我会确保我们的资产不被侵占。”
“行吧,”艾砺说,“除非有人闯进气闸,否则别开枪。”
“我只射击目标,”“永不失手。”
艾砺转向气闸门。安东尼娅已在等候。她已完成蜕变,旅途的疲惫被淡雅妆容与挺括的定制外套掩盖,活脱脱就是她自称的模样:因战乱受困的富商。
“我有个线人,”安东尼娅查看数据板说,"罐头供应商。或许还能打听到...银河系的最新情报。"
“小心点,”艾砺提醒道,“这可不是共和国的沙龙。这里的人会为了你的靴子捅你一刀。”
安东尼娅露出微笑,那温柔而令人卸下戒备的表情,“我向来谨慎,艾砺。三个小时后回来。”她启动了气闸,消失在空间站的蒸汽和噪音中。
只剩下阿列克莎。
克隆人站在斜坡旁,全身披挂着盔甲,头盔夹在腋下。她看起来随时准备突击滩头阵地。目光在舱内飞快扫视,评估掩体、出口和射击路线。她不像机器人在行动,更像驻守敌境的哨兵。
“我先值第一班岗。”阿列克莎语气冷静而专业。她轻敲步枪的枪机。“本地人口密度高,安全风险升级。我能守住外围。”
艾砺叹了口气。她走向克隆人,没有触碰她,她深谙分寸,但故意走进阿列克莎的视野范围,迫使对方回应。
“否定,”艾砺语气坚定,“不设外围,不安排巡逻。我们只需一名警戒。你跟我走。”
阿列克莎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战术困惑。“行动目标?”
“喝杯酒,”艾砺说,“找张没钉在甲板上的椅子。运气好的话,还能安静一小时。”
阿列克莎微微皱眉。“乙醇摄入会降低反应速度,”她指出,语气如同描述机械缺陷,"引入不必要的变量。岸假休整……效率低下。"
“这无关效率,阿列克莎。是心理维护,”艾砺用士兵能理解的语言撒谎道,“心理维护。你绷得太紧了。一旦崩溃,你就是累赘。跟我走。观察当地人。学会如何……抽离。”
阿列克莎犹豫了。她扫视盔甲,又望向敞开的气闸门。这命令违背训练准则,但艾砺是指挥官。
“收到。”阿列克莎僵硬应道。她将头盔搁在木箱上,却依旧保留着手枪。“我将随行。执行警戒任务。”
“差不多就行,”艾砺说,“去找墙上的破洞吧。”
她们还没下到对接管道十米,安东尼娅便再度现身。她从接线盒的阴影中悄然现身,动作如猫重返熟悉路径般流畅无声。
“艾砺,”她轻声唤道。
艾砺骤然停步,手掌下意识向腰带痉挛般抽动,直到认出这声音。身旁的阿列克莎猛然转身,腰肢如炮塔般流畅旋转,锁定新目标。她的手悬在配枪上方,指尖松弛却随时待命。
“我还以为你去宰当地人呢。”艾砺放松戒备。
“我有件事要坦白。”安东尼娅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密谋的意味。“我对我去干什么了并非完全坦诚。”
艾砺身旁的阿列克莎身体一紧,手也垂向了枪套。艾砺胸口一阵冰冷的警示传来,是如影随形的厄运。交易失败了。或者,她被人跟踪了。世事无常。
“说吧,”艾砺语气紧绷却不带指责。
“我并未先去集市。”安东尼娅承认,抬头投来礼貌的歉意眼神。“我事先约好了...一位确定会出现在这个区域的商人。怕他爽约,所以没提这事。”
她伸手探向深口袋。艾砺屏住呼吸。
安东尼娅却掏出一个小巧紧实的包裹,裹着暗淡的真空密封箔纸。
“我记得你舱室里的气味,”安东尼娅轻声说。“真正的普洱。不是小摊上卖的合成劣质货。”
她将包裹塞进艾砺掌心。沉甸甸的,如砖块般稠密。
艾砺凝视标签。字迹斑驳,字体是地球标准语的古旧方言,在刮痕下几近辨认不清。
云南。陈年普洱。2427年采收。
艾砺的呼吸骤然凝滞。盘踞腹中的疑虑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袭来的灼热暖意,痛楚般的温暖危险得令人窒息。2427年。长冬真正降临的前一年,封存时光的胶囊。
“你……”艾砺语塞,目光在茶砖与安东尼娅间游移,“你特意安排这次会面......就为喝茶?”
“是为了记忆,”安东尼娅温柔地纠正道,“你肩负着整个星系,你值得片刻卸下重担。我想...若能找到这个,或许能帮到你。”
艾砺抬眼。包裹灵魂的铠甲上浮现细微裂痕。她睁大双眼,毫无防备。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察觉到安东尼娅的秘密。
“安东尼娅,”艾砺沙哑着嗓音,声音紧绷,“这...这比合约更珍贵。”
“就当是滋养灵魂的补给吧。”安东尼娅展露那温柔而令人卸下心防的微笑,艾砺仍渴望信任。“喝下去。记住你需要记住的。然后,我们继续飞。”
她轻捏艾砺的肩头。这触碰沉稳温暖,带着令人心碎的人性温度。
“现在我真得去赚点钱了,”安东尼娅说,“保证不再分心。”
她向面无表情的阿列克莎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消失在人流漩涡中。
艾砺伫立原地,紧攥着砖块般的茶砖,那沉甸甸的重量将她牢牢钉在甲板上。
“她隐瞒了情报。”阿列克莎语调平板,目光紧锁安东尼娅消失的空荡走廊,眉头紧蹙进行着分析。
“她偏离既定行程。”阿列克莎继续梳理逻辑链条,“为获取...干枯植物而损害行动安全。价值为零,资源消耗不合逻辑。”
“这不是欺骗,阿列克莎,”艾砺低声说,将茶叶塞进贴着肋骨的最安全内袋。“这是惊喜。”
“惊喜,”阿列克莎重复道,揣摩着这个词。“不可预测的变量。低效。”她望向艾砺,又看向走廊。“但是……你在笑。”
“是啊,”艾砺轻声应道。先前猜疑的愧疚正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寂的羞耻。她曾准备拔枪相向,曾准备对十年间唯一善待自己的人妄加猜疑。
我快失控了,艾砺暗忖,手掌覆在枪套上。我早已习惯与怪物打交道,却认不出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鼻尖掠过昂贵香水与陈年泥土的余香。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回头确认身后动静。
“走吧,”艾砺声音已恢复镇定,“去找点喝的。”
酒馆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全息招牌在锈蚀的防爆门上方闪烁:一瓶蓝色液体,向昏暗中渗出微光。室内空气浑浊如稠稠的汤,混杂着蒸腾的汗味,廉价合成烟草的焦气,还有泄漏的反应堆冷却剂刺鼻的酸味。
这是生命的味道,而艾砺厌恶至极。
她顶着人潮挤过,将大衣裹紧,像块逆流而动的石头。雇佣兵们在帕扎克牌局中嘶吼,打捞队用支离破碎的赫特语争论燃料价格。这是生存的咆哮,喧嚣,绝望且令人窒息。
艾砺在通风柱阴影里找到后排卡座。座椅皮套被割得千疮百孔,黄色海绵泡沫渗出。桌面黏腻不堪,积攒着十年泼洒的酒渍残痕。
“安全,”阿列克莎低语着坐进角落。她的姿态犹如保镖,背靠墙壁,目光以无情的网格模式扫视全场。她的身形僵硬如舱壁钢板。
“阿列克莎,坐下,”艾砺叹息着在她对面落座。“你浑身散发着'威胁'。目标是融入环境。”
阿列克莎皱起眉头,试图消化这个矛盾指令,要放松才能不被察觉。她微微垂下肩膀,这个生硬的动作更像机器人关机而非放松。她看起来不像顾客,倒像一把倚在桌边的武器。
一个机体护板缺失半边的破旧服务机器人滚了过来。
“一瓶喷气燃汁,”艾砺吩咐道,“再来两个杯子。”
机器人发出粗鲁的确认声,半分钟后将一瓶霓虹蓝液体重重摔在桌上。那气味混杂着火箭燃料与错误抉择的辛辣。
“有毒,”阿列克莎审视标签后指出,“成分含工业溶剂。摄入将损害认知能力。”
“这不关乎营养,阿列克莎,”艾砺边说边斟满两杯,“是用来消除脑中杂音的校准工具。喝。”
艾砺举杯,猛地将灼烧感液体一饮而尽。面无表情,未见皱眉或咳嗽,仅以轻微碰撞声放下酒杯。
阿列克莎注视着她,随即模仿动作。她像处理口粮包般饮尽。高效,无味觉,纯粹为完成任务。
“嗨,这座位有人吗?”
年轻而疲惫的声音带着烦躁。
艾砺抬头望去。
站在卡座旁的女子身着共和国附庸国的深蓝军装。她约莫二十二岁,头发凌乱,脸颊上抹着油污,宛如迷彩。但她散发出的不是军人的气场,而是轮班工人的疲态。她手握同款荧光蓝的黏稠液体,用粗糙的拇指指了指艾砺身旁的空位。
“腿快抽筋了,”女人抱怨着,不等艾砺回应就瘫坐进座位。“炮位值班六小时,换班又'延迟'了。”
桌下,阿列克莎的手向枪套游移。艾砺投去警告目光。
“请坐,”艾砺说。
“谢啦,你真是救命恩人。”女人叹息着一饮而尽,皱着眉头把杯子重重摔下。“该死,味道跟食堂用的地板清洁剂一模一样。”
她打量着艾砺,“你这轮值班过得可真够呛,太空人。自由职业者?”
“差不多吧,”艾砺答道。
“真不错。自己定时间。”女人举起手,微微颤抖着。“瞧瞧这手,抖得像片树叶。我是驱逐舰的副炮手,铁价号。上次改装后减震器就坏了。我跟副舰长说:'长官,炮架松了。'知道他怎么说?”
她翻了个白眼,压低嗓音模仿男中音:“'这在容差范围内,专家。'容差范围!我发誓,再听他这么说,我就往他头盔里吐。”
她含糊地朝天花板比划,一道蓝色的静电弧从袖口噼啪跳到金属桌面。
“噢!该死!” 她揉着胳膊瞪着制服:“看吧?廉价合成羊毛。干燥空气里静电堆积简直要命。我下楼前花了二十分钟整理头发,现在瞧我这副模样,活像手指插进插座里。”
她试图抚平一缕焦卷的头发,从口袋掏出小块裂纹镜子。
艾砺注视着她。这些抱怨如此……琐碎。如此平庸。减震器。廉价面料。糟糕的发型。艾砺十年未曾听闻这般烦恼。
“你真是个活力四射的人,”艾砺唇角浮现罕见的浅笑。“火花。我就这么叫你。”
女人眨眨眼,最后瞥了眼镜中倒影才啪地合上粉盒。她咧嘴一笑,露出疲惫而歪斜的表情。
“火花,”她试着念这个名字,“比'炮手'或'喂你'强多了。行,我就用这个。”
“艾砺,”她回答道,主动提出交换称呼。“艾砺·格雷。”
“格雷,”火花沉吟道,“挺合适。你浑身散发着'黑色全息剧主角'的气场。”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她望向阿列克莎,克隆人面无表情,第一杯酒后杯子始终未碰,目光如千米外凝视般死死盯着门扉。
“你朋友没事吧?”火花歪头问道,“她会眨眼吗?我还没见过她眨眼呢。活像在等检查似的。”
“她在...适应,”艾砺说,“她经历了漫长的战争。”
“是啊,跟我说说吧,”火花嗤笑一声。“招募官承诺'教育福利'和'环游银河'。可没提银河系大半是真空,所谓教育就是用口香糖和祈祷修补液压密封圈。”
她灌下一口蓝色毒液。“我只想完成合约,逃离这臭氧和腋臭混合的牢笼。去见识真正多彩的世界。”
艾砺望着她,这姑娘把末日当成糟糕的实习期对待。
“为合约干杯,”艾砺举起空杯。
“为履行合约干杯,”火花碰杯回应,“也为更好的减震器干杯。”
燃汁发挥了作用。它如同重锤砸向神经系统,麻痹了空间站引擎持续的亚音速震动,也钝化了艾砺高度警觉的锋芒。
对面的火花瘫软在椅背上,肩头的绷紧感逐渐消散。她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此刻的手已稳当许多。在霓虹灯的闪烁下,艾砺第一次注意到这位炮手是多么的年轻。
二十二?二十三?她的下颌线条依然柔软,尚未被循环空气和劣质口粮侵蚀。
“你喝那玩意儿像喝水似的,”斯帕克用油污手指戳着艾莉丝的空杯说,“多数人第一口就吐了。你肝脏强化过吗,格雷?”
“职业病,”艾砺低声应道,重新斟满酒杯。她打量着女孩:“你多大了,火花?二十二?”
“猜对了,”火花后仰着身子咧嘴笑。“两年前刚从学院毕业。你呢?那副'见惯世事'的模样。三十五?四十?”
艾砺停下动作,酒瓶悬在杯口。她凝视着暗色液体中的倒影,鬓角斑驳的早生华发,眼周疲惫刻出的细纹,眉心那道贯穿的疤痕。
“二十六。”艾砺说。
火花呛得猛咳起来,捶打着胸口瞪大眼睛盯着艾砺,满脸难以置信。
“扯淡,”火花喘着气说,“不可能。你...该死,格雷。你身上可写满了岁月痕迹。”
“外环星域的岁月更漫长些,”艾砺干巴巴地回答。
火花摇头,眼中闪过怜悯与敬意交织的复杂神色。她举起酒杯虚晃致意。
“行吧,大姐头。”火花笑着说道,“看来你配得上双份烈酒。”
艾砺浮现浅浅笑意。“确实吧。”
火花轻笑,晃动着霓虹色的液体。酒精让她话匣大开,话题从私人抱怨飘向食堂八卦。
“在边疆见过不少怪事吧,格雷?听说过'幽灵'吗?"
艾砺的手在举杯前凝滞了微秒。“幽灵?”
“对,红刃。我表弟他搞点,呃,特殊商业活动......上次跑货的时候他说客户竟然就是她。”火花双眼圆睁,故事的刺激感令她神采飞扬。“据说有位绝地游荡在边疆。不是女王麾下的宠物圣骑士,而是真正的绝地。旧时代的卫士。"
“我也听过传闻,”艾砺声线平板乏味,“流言最爱鬼故事。结果多半是个带着炫酷振动剑和隐形罩的雇佣兵。”
“或许吧,”火花耸肩喝了一口酒,“但那些传闻...实在离谱。表弟跑完生意后去调查了一下他的客户是何方神圣,去据说她单枪匹马劫掠了托夫前哨站,又在卡勒斯三号一人成军击溃了一支阿卡迪亚智能战斗群!我表弟发誓说有报告里写着这女人一剑斩开了坦克炮弹!”
火花发出粗粝的断续笑声,摇了摇头。
"荒谬吧?物理定律可不这么运作。谁会带把剑去打核战争?"
“蠢货,”艾砺轻声附和。
“正是。蠢货。”火花凝视着蓝色酒液,笑声戛然而止。她神情柔软,透着醉意中的绝望渴求。"但...天啊,想想多美好?若真有人既非机器也非怪物?一个真正为弱者而战的人?"
她望向艾砺:“要是遇见她,我会请她喝一杯。然后劝她逃走。因为共和国?邦国?终会把她碾成齑粉。英雄在如今活不了多久。”
艾砺俯视着蓝泥中的倒影。她看见灰白的发丝,疤痕,还有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她不觉得自己是能劈开坦克的英雄,更像快耗尽胶带的机械师。
“的确如此,”艾砺答复到。
“那就敬幽灵吧,”火花高举酒杯,“愿她找到绝佳的藏身之处。”
艾砺举起廉价玻璃杯,与火花的杯沿相碰。
“敬幽灵。”
两人饮尽杯中物。霓虹蓝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滑下。
“话说回来,”火花擦着嘴喘息道,“提到化学品...”
火花轻笑一声,她啜了一口酒,皱起眉头,将酒液在杯中旋转,用科学家的挑剔目光审视着。
“合成乙醇基底?”火花低低声念叨,“掺了添加剂掩盖灼烧感。还有...”她再次嗅了嗅酒液,"***酯。他们想伪造果香余味。八成是模仿科雷利亚浆果。偷懒的化学配方。"
艾砺挑眉道:“你对发动机除油剂倒有相当敏锐的味觉呢。”
“我主修农业,”火花纠正道,疲惫中闪过一丝自豪,“征兵前在老家负责水培种植和土壤复垦。”她捕捉到艾砺的眼神:"不,不是扛锄头的农工。我是工程师。虽然也种过地。现在嘛...现在我负责炸别人的田地。命运真有意思。你拿了创造的学位,他们却派你去拆迁。"
火花抬头凝望,目光穿过酒吧污浊的天花板,落在遥远之处。“格雷,你闻过番茄藤的气味吗?”
艾砺尚未回答,阿列克莎开口了。
“为何采用土壤栽培?”阿列克莎的语气并非质疑,而是专业性的好奇。“水培技术能实现最佳能效与更短收成周期。土壤会引入寄生虫且养分密度不稳定。在封闭系统中,它...”
阿列克莎突然停住。
话语戛然而止。她正凝视着火花,分析着这位炮手的面部细微表情。
她本以为会看到反驳,关于产量比率或热量密度的争论。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技术简报中不该出现的表情。那是柔软而遥远的悲伤,是超越数学计算的渴望。
“所以......效率很低......”她声音渐弱,最终化作低语。
火花望向阿列克莎。她并未介意。嘴角浮现一抹疲惫的悲伤,让脸颊的油渍都皱了起来。
“因为还有其他衡量标准,士兵,”火花温柔地说,“节省的能量不会归我所有,只是帮单位完成配额。至于番茄?我们种植它们并非为了热量。我们种植它们,是因为想吃点不像数学方程的味道。”
阿列克莎没有反驳。她静坐着,消化着这新信息。
“只是...好吃?”
这个概念在阿列克莎脑中循环运转,试图建立关联。她翻阅认知数据库:战术纲领,弹道表,围攻规程。五年人生和被闪存植入士兵皮层的训练集,却没有一份档案记载过“单纯因愉悦而行动”的内容。
这位弹道学大师从未尝过营养管以外的果实。
“理解,”阿列克莎低声回应。她凝视空杯,又望向火花:“效率低下。但...更可取。”
艾砺注视着她们,那个渴望种植的征召兵,和那个正在学习渴望的武器。
一个念头闪过艾砺的脑海。坚韧号装有一台背部炮塔,那是她目前从驾驶舱远程操控的大口径近防炮。她并非总有带宽管理它,更不擅长维护生命维持系统的藻类净化器。
她看向火花,防空炮手,农业工程师。
“听说有些飞船完全靠螺旋藻维持生命支持,”艾砺漫不经心地说,手指轻抚杯沿,“但许多人却也建议我的藻株营养不足。知道原因吗?”
火花眨眨眼,瞬间切换到专业模式:"藻株特性各异。你用的可能是通用工业藻株。食用前必须去除铁含量,否则会带血腥味。多数飞船都懒得过滤。“她顿了顿,”不过在这片星域,我也不知哪能找到纯净菌种。"
“我们还有一个炮塔,”艾砺压低声音继续道,“重型旋转自动装弹机,来自阿卡迪亚的1175式。我从驾驶舱就能瞄准,但追踪子程序总需要人看管...”
火花继续听着。希望是危险的,艾砺能感受到那团火焰在女孩脑中骤然燃起,一种迫切想喊出“走吧”的冲动。想推门而出,褪下军装,从军籍名册上彻底消失的想法。
但随后,牢笼般的逻辑重新占据上风。对后果的恐惧。对家人的担忧。火花低声说,双手紧攥桌沿," 我的合约尚未履行完毕。若我当了逃兵……且不论自身遭遇,谁来给家人寄钱?”
她勉强挤出笑容,眼底却毫无波澜。“再说,我们每三周就会在此停靠一次。”
“明白了,”艾砺道。虽感失望,但这份心灵共鸣令她满足,“下次我定会来找你。”
“成交,”火花举起酒杯,转头看向了阿列克莎。“为生命干杯。”
“为生命干杯,”艾砺微笑着应和。
阿列克莎虽未发声,却与她们同步举杯。
三人饮尽杯中物。霓虹蓝的液体灼烧着咽喉滑落。这转瞬即逝的脆弱时刻,却在酒馆的恶臭中让番茄藤的梦想真实得足以驱散黑暗。
酒瓶已空。霓虹蓝的残液如放射性污泥般粘附在玻璃壁上。酒馆的喧嚣已消退为沉闷的嗡鸣,被她们共同幻想构筑的脆弱泡沫所吞没。她们既非士兵也非逃犯,只是三个抱怨工作,规划未来的年轻女子。
广播系统刺破了这层泡沫。
清脆的三声铃响划破泡沫。巡逻舰队的召回信号。
火花放下酒杯。那抹歪斜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认命面具。她瞥了眼腕表,发出低沉的呻吟,头重重撞上卡座软垫。
“休息结束了,”火花她含糊地说着,从座椅滑出。她笨拙地整理衣领扣好纽扣,又用熟练的动作抚平头发。“该回去干活了。要是集合迟到,副官准让我用牙刷刷甲板。”
她先是望向艾砺,又看向阿列克莎。艾砺察觉到气氛骤变,那令人心惊的转变。片刻前她还是个幻想着番茄的生物工程师,此刻却成了共和国庞大冷漠机器里又一名无名炮手。
“就这么定了,”火花油腻的手指戳向艾砺,“你敢不来见我。我就把你关在那个水培舱里。”
“我准时到,”艾砺承诺道。“有时间来看看飞船。”
“没问题,”火花咧嘴一笑。她转向阿列克莎,敬了个松垮的军礼。“保持清醒,士兵...别太纠结那些数学题。”
阿列克莎没有回礼,只是僵硬而庄重地点了点头。
火花从桌子上撑起身子。空间站的重力骤然袭来。她踉跄着,靴底绊在凹凸不平的甲板上。抓紧桌沿稳住身形时,指节发白,目光涣散而羞怯,那霓虹蓝燃料终于发威了。她悬在昏厥的边缘。
“哇哦,”火花低语,虚弱的笑声从喉咙冒出,"重力发生器肯定在... 波动不定。"
阿列克莎猛地起身,半截身子已探出隔间。反应快过思绪。她伸手欲接住女孩,准备承受她的重量却突然僵住。困惑地望向艾砺,不知该遵循何种规程。出手相助还是静观其变?
艾砺仍端坐原位,目光平静而忧伤地注视着火花。她深谙水手习性。这踉跄正是岸假仪式的必经环节。火花需要靠自己站稳的尊严。此刻出手只会沦为怜悯。
阿列克莎笨拙地坐回座位,收回的手掌落在膝盖上,目光却仍紧锁着火花,满是困惑而难以言喻的忧虑。
“我没事,”火花推开桌沿站起。她以水流般流畅的优雅调整平衡,转身走向门口,“只是...战术性走位。”
她穿梭于拥挤的酒吧,轻巧地撞上门框调整方向,随即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宿醉的小身影,融进了深蓝制服构成的海洋。
艾砺久久凝望着空荡的门框。
“走吧,”她对阿列克莎说,将杯中最后的蓝焰饮尽,“回家。”
返回坚韧号的路上一片寂静。众人沉默不语。空间站此刻显得更冷了,噪音也更刺耳。当火花跌跌撞撞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正常生活的幻象便已粉碎。
飞船还处于休眠状态。安东尼娅的舱室紧闭着。叶夫多基雅仍守在工作台前,她手工装填的弹药堆已形成一座小小的黄铜金字塔。莫罗隐没在阴影中,呼吸沉重而缓慢,如同板块碰撞的轰鸣。
艾砺径直走向驾驶舱。她坐进驾驶椅,从口袋里取出安东尼娅赠予的普洱茶砖。动作迟缓而刻意地掰下一小块,烧水,冲泡。这次她未添酒精,只想品尝大地的滋味。
她转动座椅面向舷窗。
铁价号的主体正从空间站的脐带缆中分离。它满身伤痕,船体因数月巡逻任务而焦灼坑洼,宛如漂浮在黑暗中的废弃弹壳。
“她就在那艘船上。”
阿列克莎站在舱门处,头盔夹在腋下,凝望着漂移的驱逐舰。
“确实如此,”艾砺轻吹杯中蒸汽回应。
“相较于联邦突击运输舰,”阿列克莎分析道,语气平板,“该舰体结构已受损。热能护盾分布不均。反应堆信号不稳定。在联邦,这种状态的舰体早就报废了。这根本是座棺材。”
”我知道,“艾砺低声回应。
阿列克莎转动身体,目光在驱逐舰与艾砺间游移。她皱起眉头,试图计算这道不合逻辑的方程式。
“但……你花了三小时进行社交规划,”阿列克莎说,“你承诺会再见她。这意味着她必须活着回来。”
阿列克莎用孩童般的纯粹信任凝视着艾砺。
“因此她存活的概率必然……很高?我不明白。我遗漏了某个变量。”
艾砺握着水杯的手指逐渐泛白。
她本可坦白真相。本可说:我太愚蠢了。竟忘了我们都是行尸走肉。她即将焚毁,我们永难再见。
但她望向阿列克莎的面容,那把正在学会希望的武器。此刻若说出真相,希望的萌芽将未及呼吸便被扼杀。
咽下现实的苦涩,强行将面具扣回原位。
“是的,这就是计划,阿列克莎。”艾砺说道,“这就是计划。”
透过舷窗,铁价号引擎迸发出耀眼的眩目蓝焰。飞船在虚空中延展,化作一道不可思议的光之长线。
霎时间,它消失了。湮没于超空间的无情虚无。
艾砺感到彻骨寒意,任何热茶都无法驱散。那感觉如同从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困在冰冷的房间。
“去休息吧,阿列克莎,”艾砺轻声说,“我们还有早班要上。”
阿列克莎踌躇片刻,凝望着驱逐舰消失的虚空。从艾砺的坚定中获得些许慰藉。她微微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