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从孤儿院的围墙那边慢慢爬过来,像是不忍心惊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这是一天中孤儿院最安静的时候。听不到孩子们的喧闹,听不到修女们的脚步声,甚至连远处街道的车马声都还没醒来。
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试探着叫一两声,又安静下去。
两个不到十岁的少女就站在这份静谧里。
孤儿院的大门是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缝里能看到外面那条通向镇子的土路。晨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
“阿嚏——”
狂三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偏大的外套——那是比安卡非要她穿上的,说什么“等在外面肯定会冷,多穿一件总没错”。
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孤儿院统一清洗后留下的气息。
狂三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用那双酒红色的右眼看着旁边活力满满的金发少女。
“比安卡,你这个笨蛋。”狂三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脑筋都不动一下的吗?”
“嗯?”比安卡正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听到这句话才转过头来,碧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什么?”
“我说你——”狂三伸出手,指了指天上,“你看看现在几点?天都没亮透!奥托医生怎么可能这么早来?”
“万一呢?”比安卡不服气地撅起嘴,“万一医生也是这么早就出发,想着早点来看我们,结果我们却没在门口迎接他,那多不好啊!”
“仪式感不要这么重啊……”
狂三虽然嘴上抱怨着,却没有挪动脚步,她依然站在原地,依然和比安卡并肩站着,目光也投向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比安卡看着她,忽然笑了。
“真是的,不就是怕冷吗?”
狂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抱住了。
比安卡双手张开,从侧面环住了她,两只小胳膊紧紧地箍在她的腰上,金发蹭到她的脸颊,痒痒的。
“抱在一起就不冷了吧?”
那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理所当然的坦荡。
狂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淡淡的粉色,是真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狂三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你你你——”
狂三结巴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比安卡歪着头看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啊。”
“放开我!”
狂三终于找回了声音,用力挣脱了那个拥抱,往旁边跳开两步,和比安卡拉开距离。
狂三低着头,用手捂着发烫的脸,不敢去看金发少女那双澄澈的眼睛。
比安卡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脸皮真薄。”比安卡最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这不是脸皮薄不薄的问题!”狂三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已经有了辩驳的力气,“你这个笨蛋,笨蛋!完全不懂——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算了。”
狂三别过头,不再看她。
晨风又吹过来,没有了刚才那个温暖的怀抱,确实有点冷。
但她宁可冷着,也不可能再让那个笨蛋抱第二次了。
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少女同时抬起头,看向土路的尽头。
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黎明的光线还不够亮,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沉稳有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比安卡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狂三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金发。
碧眼。
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又不只是温和,还有某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藏在眼底。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衣服,外面罩着医生的白大褂,手里提着的箱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标志。
是奥托,那个以医生身份出现在孤儿院,却总让狂三觉得挺有故事的的男人。
“嗯?”奥托走近了,第一眼就注意到大门口的两个小小身影,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了,“你们这么早就起床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奥托医生,好久不见!”
比安卡用力挥了挥手,金发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早上好,奥托医生……”
狂三的声音就小多了,甚至带着一丝害羞。
她低着头,只敢用余光去看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奥托,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似乎能透过她的伪装,看到她最深处的秘密。
奥托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确实好久不见了。”他的目光先落在比安卡身上,带着专业的审视,“气色不错,最近的治疗效果应该很好。”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狂三。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看比安卡时,稍微长了一点点。
“你也是。”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在这里还习惯吗?”
狂三抬起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眸。
“嗯。”狂三点点头,“挺好的。”
奥托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提着箱子往大门走去,经过狂三身边时,忽然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天要做的检查,会很有趣。期待一下吧。”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了,留下狂三愣在原地。
比安卡凑过来,好奇地问:“医生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狂三回过神,“就是说……要做检查。”
“这样啊。”比安卡没有多想,拉起她的手,“那我们快跟上去!我还想问问医生这次带没带糖果呢!”
“你不是说不为糖果,只为迎接的吗?”
“顺便问一下又没关系!”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追着那个修长的背影跑进了孤儿院的大门。
晨光终于完全爬上了围墙,金色的阳光洒在她们身后。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