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深秋。
安西都护府,龟兹城。
这座雄踞天山南麓的城池已沐浴了百余年的唐风。城垣夯土为基,砖石包砌,高达三丈,东西南北四门皆有箭楼巍峙。城中佛寺林立,钟声与驼铃相和;坊市之间,粟特商人、吐蕃贩子、突厥牧人摩肩接踵,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然今日,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里。
城头戍卒的目光越过垛口,投向东方。那条路,他们太熟悉了——沿着塔里木河,过焉耆、西州、伊吾,出玉门,经敦煌、酒泉、张掖,最后抵达长安。那是家书的路,是轮换的路,是希望的路。
如今,那条路上来的是诏书。
中使昨日黄昏入城,驿马直闯都护府。今日拂晓,都护府传出消息:安西军主力,即日东归平叛。
即日。
东归。
平叛。
六个字,像六块石头,压在每一个安西将士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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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护府正堂。
烛火通明,照着一张摊开的西域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各处军镇、烽燧、关隘,每一处红点都是一条命换来的。
堂中诸将分列两班,甲胄在身,却无一人出声。
上首端坐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久历风霜的沉郁。他着紫袍,佩金鱼袋,正是安西都护府都护——封常清。
这位出身微贱、以才能自奋于行伍的名将,此刻正凝视着手中那份诏书。绢帛上的御笔朱批,每一个字都像烙铁。
“安禄山反于范阳,称兵向阙。”他缓缓念出其中一句,语气平淡。
堂下无人接话。
封常清放下诏书,抬起眼帘,缓缓扫视诸将。
在座的每一个人他都认得。李嗣业,陌刀队统领,陌刀一出人马俱碎,人称“神通大将”;段秀实,斥候府果毅,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曾在大勃律一役识破敌军埋伏;还有那些面容黝黑、指节粗大的老卒,他们的战袍上有吐蕃弯刀劈开的口子,有大食箭簇留下的破洞,有葱岭风雪侵蚀的斑白。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
如今,他们要走。
“诏书之意,诸位都明了。”封常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安西军抽调两万精锐,即日东归,赴潼关听候调遣。”
堂中依然沉默。
李嗣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帅,末将有一问。”
“讲。”
“安西军现有兵额四万,分驻四镇十六州,扼守大小关隘三十七处。抽调两万,余者两万要守这万里疆土——敢问大帅,这仗怎么打?”
封常清没有回答。
段秀实也站了出来,语气平静:“大帅,吐蕃论恐热部今年秋收后频繁调动,大食呼罗珊兵团亦有异动,葛逻禄部蠢蠢欲动。我军一动,他们必动。”
“末将附议。”又一人出列,“大帅,安西军在此经营百余年,寸土尺地皆是先辈血换来的。今若抽走精锐,一旦胡骑叩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下半句是什么。
一旦胡骑叩边,余下的两万人,守不住。
封常清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堂中,仰头望着梁间那幅匾额。匾上四个大字,是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威震遐荒”
一百多年了。
这片土地,东起玉门,西至碎叶,北抵金山,南接葱岭。一百多年来,唐军的陌刀从未让胡骑越过天山一步。一百多年来,戍卒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战死,有人老去,有人埋骨黄沙再也没能回家。
可如今,他们要自己走了。
封常清转过身,面对诸将,忽然问了一句:
“诸位可还记得,天宝十一载怛罗斯之战后,高帅对你们说过什么?”
堂中一怔。
李嗣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当然记得。那一战,陌刀队冲锋陷阵,生还者不过半数。战后高仙芝巡视伤营,在一个个床榻前停留,最后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大唐不会忘记你们。”
李嗣业低声道:“末将记得。”
封常清点了点头:“那本帅也告诉诸位——大唐不会忘记你们。”
“但,”他顿了顿,“这一次,大唐需要你们去忘记自己。”
堂中死寂。
忘记什么?
忘记自己在安西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忘记那些跟着自己从中原来的老卒,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忘记城外的农田,那是他们一锹一镐开垦出来的,麦子正黄,还没收。
忘记这里的一切,穿上甲,拿起刀,头也不回地走。
李嗣业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中军亲卫的通禀:
“报大帅——营外来了一人,说是……说是……”
亲卫的声音有些迟疑。
封常清皱眉:“说是什么?”
“说是天宝十一载怛罗斯城下的故人。”
堂中诸将齐齐变色。
李嗣业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亲卫连忙补充:“那人说,他姓陆,当年借给咱们三百只乾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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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外,陆承轩负手而立。
他一身白衣,鬓发如霜,面容却不过四十许人。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朴实无华,蟠螭纹隐约可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遭的戈壁、城楼、戍卒,都像与他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城门洞开。
李嗣业第一个冲出来,看到那道白衣身影的刹那,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陌刀统领竟愣在原地。三息之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哽咽:
“末将……李嗣业,拜谢恩公!”
身后,数名老卒跟着跪倒。他们都是当年怛罗斯城下的幸存者,那三百只乾坤袋救过他们的命。
陆承轩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李嗣业,语气平淡:“将军请起。那三百只袋子,本就是你们的。”
李嗣业不肯起:“恩公,这些年末将四处打听,却无人知晓恩公姓名。今日恩公现身,末将……”
“起来。”陆承轩的手稳如磐石,李嗣业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带我去见封都护。”
李嗣业起身,身后那几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真的是他”“和当年一样”“看着不像那么厉害”之类的意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小声嘀咕:“当年我没看清他长啥样,就记得一身白……”
旁边的人捅他:“小声点!”
陆承轩脚步顿了顿。
他其实听见了。活了两千年,这点耳力还是有的。但他假装没听见——这种事他太熟了,每次被人认出来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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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只剩下封常清一人。
诸将已被遣散,堂门紧闭,烛火摇曳。
陆承轩入内,两人对视片刻。
“三年前怛罗斯城下,高帅曾对本帅提及你。”封常清先开口,“他说,你是个奇人。”
陆承轩微微摇头:“高帅过誉。”
“他从不妄语。”封常清示意他落座,“坐。本帅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
陆承轩没有坐。他走到那幅西域舆图前,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红点,最后停留在龟兹城的位置。
“都护可知,此去东归,安西军还能回来几人?”
封常清沉默。
“都护可知,安西军走后,吐蕃、大食、葛逻禄会如何动作?”
封常清依然沉默。
“都护可曾注意,近年来,周边胡虏的战力……有些不正常?”
封常清眉头微动。
陆承轩续道:“吐蕃论恐热部,往年秋收后必犯边劫掠,今年却按兵不动。大食呼罗珊兵团,两万精锐驻扎怛罗斯,却只守不攻。葛逻禄部反复无常,本该趁机捞好处,近日却异常安静。”
“都护不觉得奇怪吗?”
封常清凝视着他:“你是说……”
“他们不是在等安西军走。”陆承轩的声音低沉,“他们是在等——某种东西。”
封常清瞳孔微缩。
“什么东西?”
陆承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边角圆润,铜色沉黯,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牌面阴刻三个篆字:
“汉留侯”
封常清的瞳孔猛然收缩。
留侯。
张良。
汉初三杰之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助高祖定鼎天下,而后飘然隐去,随赤松子游。
那是史书上的人物。
那是活在传说里的人。
可这枚铜牌,就摆在他面前。
封常清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白衣、古剑、鬓发如霜、面容四十许。
他又低头看了看铜牌。
他又抬起头。
封常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烛火在案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封常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留侯,您吃了吗?要不边吃边说?”
陆承轩微微一怔。
封常清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也许是眼前这事实在太过震撼,震撼到他需要用最日常的方式来找回一点真实感。
陆承轩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都护有心了。不必。”
封常清松了口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次望向那枚铜牌。
“留侯,您方才说的‘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虚虚一划。
堂中烛火猛然一跳。
封常清眼前仿佛掠过一道剑光——不,不是剑光,是比剑光更古老的东西,是两千年前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是一个谋士以一人之力颠覆天下的影子。
只是一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封常清沉默了。
陆承轩将铜牌收回袖中,声音平淡:“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都护可愿听一个主意?”
封常清凝视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本帅想护住安西都护府基业,却已无路可走,为何不听?”
陆承轩点了点头。
他在封常清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轻到堂外亲卫贴着门缝也听不清一个字。
封常清听着听着,眉头先是紧锁,而后渐渐舒展,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此事当真?”
陆承轩颔首。
“西域不在九州结界之内。”他淡淡道,“正因如此,反而可行此策。”
封常清沉默良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
“那位……卫西都护,会派军前来吗?”
陆承轩从腰间解下那柄古剑,轻轻横于案上。
剑未出鞘,堂中却仿佛有龙吟低徊。
“轩辕剑在此。”他道,“它会带他们来。”
封常清望着那柄剑,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一个行将东归赴死的败军之将,竟在此处,与一个两千年前的人,商议着一件足以颠覆天下局势的事。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本帅需要做什么?”
陆承轩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都护只需做一件事——”
“活着回来。”
烛火一颤。
“此去东归,都护必与高帅同守潼关。”陆承轩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落进他耳中,“可边令诚那个小人,也在那里。”
封常清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
乾坤纳列装安西军时,边令诚分管军需。那批编号丢失的制式背包,那些往来账目上莫名其妙的缺额——他不是没有查过,只是每次查到一半,就会有朝廷的敕令传来,让他“以大局为重,勿生枝节”。
“本帅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封常清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当年若不是高帅收留,本帅早已饿死在西域道旁。”
“死有何惧。”
他顿了顿。
“只恨这西域,护不住了。”
陆承轩摇了摇头。
“西域护得住。”他说,“只需都护答应一件事。”
封常清看着他。
“待都护东归之后,若有一日,有异乡之军自昆仑山外来——”陆承轩的声音低沉如耳语,“都护旧部,可愿与他们并肩而战?”
封常清瞳孔微缩。
异乡之军。
昆仑山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半截,久到窗外传来第三遍更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安西军的刀,从来不斩自己人。”
“若那异乡之军是来护这西域的——”
“那便是自己人。”
陆承轩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将轩辕剑重新系回腰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
“都护。”
封常清抬眸。
“那支异乡之军的统帅,人称‘飞将军’李谡。”陆承轩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在的那个地方,是震旦天朝。而卫西都护,乃昊天龙帝之子——‘镔龙’昭明,已御卫西诸省五千载。”
“待都护归来之时——”
“他会带着他麾下的卫西军,等在这片土地上。”
门开了。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封常清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龟兹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城头戍卒的号角响起,苍凉如狼嗥。
那是今夜的第二遍号角。
再过三遍,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安西军的两万精锐就要开拔,踏上那条东归的路,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封常清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留侯……保重。”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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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千里外。
秦岭万花谷,摘星楼。
烛火通明,满座衣冠如雪。
这是万花谷建谷以来最隆重的一次聚会。
摘星楼顶层,四方轩敞,凭栏可见满山秋色。枫叶如火,乌桕似金,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如同泼洒了一山的颜料。
可此刻无人有心思赏景。
楼中设了长案,案后分坐着数人。
万花谷主东方宇轩居中,素袍玉冠,面容清隽。他左手边坐着药王孙思邈,老人须发皆白,闭目养神,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入心。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人若真不在意,早就回丹房歇息去了。他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右手边是七秀坊主叶芷青,一身绛衣,凤目含威。她端坐不动,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楼口方向。
再往两侧,是五毒教教主曲云、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少林寺方丈玄正。
曲云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坐在一群长辈中间,显得有些局促。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的曹雪阳,又迅速收回目光。曹雪阳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头看她一眼,曲云立刻坐直,一本正经地盯着前方。
曹雪阳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纯阳宫来了两人——观主李忘生与师妹于睿。李忘生着青灰道袍,面容清癯,神色沉静,是纯阳五子中唯一练成纯阳最高心法第三层的高手。于睿坐在他身侧,一袭素衣,眉目如画,此刻正从袖中摸出一本空白册子,又摸出一支炭笔。
李忘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于睿小声解释:“万一听到有用的呢。”
李忘生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还有一人,坐在于睿不远处,一袭青衫,面容清冷。她双手笼于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什么。
那是琴秀高绛婷。
没有人注意到,她青丝手套下的双手完整无损,指节匀称,肌肤光洁。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夜色,又很快收回。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长案对面那道霜色身影上。
柳依月静静站着。
她从襄阳赶来,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却没有显出丝毫狼狈。水云缎襕衫上不沾半点尘埃,鬓边那粒碧玺垂落的银丝流苏纹丝不动。
她的面前,摆着那只褪下的玉镯。
暖白色的镯子里,金芒游弋如故。只是那光比平日更亮些,像在静默中等待什么。
长案的另一端,端坐着三个人。
为首者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窝深陷,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着紫袍,佩金鱼袋,官阶虽不显赫,气焰却压过在场所有人。
边令诚。
他身后立着两名黄门,面如敷粉,眼神却阴鸷如鹰。再往后,角落里还有一道灰影倚柱而立,那人抱着剑,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凌雪阁,姬别情。
柳依月的目光掠过他,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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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县君。”边令诚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绢帛,“咱家奉旨而来,有些话,须得当面问个明白。”
柳依月微微颔首:“中使请讲。”
边令诚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却不展开,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咱家听闻,县君这‘乾坤纳’之术,并非中原所有?”
柳依月神色不变:“是。”
“那敢问县君,此术源自何处?”
满座一静。
曲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叶芷青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东方宇轩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打圆场,柳依月已经答了:
“西域以西,更西之处。”
边令诚的笑容深了一分:“更西之处?那是何处?”
“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度。”柳依月的声音平静如常,“中使若想知道名字,我可以写下来。只是那文字,中原无人识得。”
边令诚眼中精光一闪:“县君是在消遣咱家?”
“不敢。”柳依月直视着他,“只是实话实说。”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于睿握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柳依月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边令诚将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掷,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实话?那咱家也问几句实话!”
“天宝八载至今,乾坤纳列装边关,共三万七千二百只。天宝十二载,工部核查军械,发现安西军中有九百余只乾坤纳下落不明!”
“天宝十四载九月,洛阳城破之日,守军亲眼见叛军从乾坤纳中倒出滚石擂木!”
边令诚厉声道:
“柳县君——你可知这些乾坤纳,是怎么到叛军手里的!”
满堂死寂。
叶芷青霍然起身,却被东方宇轩以目止住。她咬了咬牙,重新坐下,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于睿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捻动那支炭笔。
李忘生端坐不动,神色沉静如常,只是手中的拂尘微微攥紧。
曹雪阳握紧了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她是天策府的人,最听不得这种质问。
玄正方丈合十低诵佛号,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
曲云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却被叶芷青按住。
只有高绛婷依旧笼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柳依月脸上,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柳依月却依然站着,纹丝不动。
她望着边令诚,目光里既无愤怒,也无畏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中使问完了?”
边令诚冷笑:“问完了。县君答还是不答?”
柳依月轻轻摇了摇头。
“中使问错了人。”
边令诚一怔。
柳依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金牌。
巴掌大小,纯金铸造,牌面浮雕蟠螭纹,正中阴刻两个篆字——
“留侯”
金牌的形制古朴厚重,边角有常年佩戴的温润光泽。这是汉代颁给功臣后裔的爵位信物,持之可免罪罚、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堂中诸人齐齐变色。
于睿霍然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这是……汉宫赐爵之物?”
李忘生的目光也落在那枚金牌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仔细端详那枚金牌。
“确实是汉代规制。”他沉声道,“篆刻、形制、包浆,无一不是真品。”
边令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中使方才问我,术从何来。”柳依月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说,西域以西,更西之处。那是真话。”
“中使又问我,那些乾坤纳是怎么到叛军手里的。”她顿了顿,“那是另一个问题,与我无关。”
“与我有关的,是这个。”
她拿起那枚金牌,让满座之人都能看清那两个字。
“留侯张良,汉初三杰之一。世人皆以为那是传说。”她望向边令诚,“可中使可知,留侯并未真的离去?”
“两千年来,他一直守在这片土地上。”
“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将金牌收回袖中,目光转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边令诚问的那些乾坤纳,是谁流出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乾坤纳,救过安西军陌刀队的命。”
“三年前怛罗斯城下,三百只一次性背包,让陌刀队多撑了半个时辰,歼敌四万八千。”
“那是我师父做的。”
“我师父,就是留侯。”
满座哗然。
曲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她扯了扯叶芷青的袖子,小声问:“叶姐姐,留侯……那不是两千年前的人吗?”
叶芷青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枚金牌,目光复杂。
于睿手中的炭笔停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要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却发现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两千年?
李忘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贫道曾听吕祖提及,留侯当年并未随赤松子游去。原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边令诚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他想驳斥,却不知从何驳起。那枚金牌的形制、篆刻、包浆,绝非伪造。留侯的传说,他也听过。可传说突然变成现实,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角落里那道灰影微微一动。姬别情的目光落在那枚金牌上,又缓缓移开,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柳依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向前踏出一步。
“中使今日来,是为查乾坤纳泄露一事。我愿配合。”
“两日之后,待此间事了,我便启程赶赴潼关,入高仙芝将军帐下效力。前线军医紧缺,我去了,总能多救几条人命。”
“待平叛功成,中使若还想查,我仍在原处,随时听候发落。”
她顿了顿,望向边令诚。
“中使,这样可够?”
边令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一名黄门凑上来,附耳低语几句。边令诚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好。柳县君既如此说,咱家便信你一回。”他站起身,一拂袍袖,“潼关那边,咱家自会派人盯着。县君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两名黄门连忙跟上。
姬别情也动了。
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望向柳依月,又望向案上那枚玉镯,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凌雪阁的信,比边令诚的准。”
“陆承轩在安西,活得好好的。”
说完,他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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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楼中一片寂静。
东方宇轩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回椅中。叶芷青松开握紧的刀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于睿站起身,走到柳依月面前,握住她的手。
“依月。”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柳依月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里将散未散的烟。
“师姐,我没事。”
曲云也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依月姐姐,你可吓死我了!”
柳依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
孙思邈睁开眼睛,望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
“好孩子。”他只说了三个字。
柳依月松开曲云,走到老人面前,轻轻跪下。
“师父,弟子不孝,这些年……”
孙思邈伸手扶起她,摇了摇头。
“你做的,都是该做之事。为师以你为荣。”
柳依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李忘生也站起身来,向她微微颔首:“柳姑娘,贫道虽在华山,却也听闻过姑娘这些年行医救人的事迹。纯阳上下,信你。”
于睿在一旁轻笑:“师兄难得开口夸人。”
柳依月躬身行礼:“多谢李观主。”
曹雪阳走上前来,抱拳行礼:“柳姑娘,天策府上下,信你。”
柳依月望着她,点了点头。
玄正方丈也站起身来,合十行礼:“柳施主,老衲虽不便同去,但少林寺在潼关左近有座下院,可作施主落脚之处。若有需用,但凭驱使。”
柳依月还礼:“多谢方丈。”
高绛婷一直坐在角落里,此刻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柳依月面前,没有开口,只是伸出一只早已褪下手套的手。
那只手从袖中伸出——完整,光洁,指节匀称,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满座皆惊。
江湖皆知,琴秀高绛婷双手被康雪烛所废,从此以衣袖和手套掩手,再不示人。
可此刻,她将双手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柳依月握住那只手。
高绛婷的手很凉,却握得极紧。
“十二年前,是他救了我。”高绛婷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柳依月能听见,“他说,不必谢他,只需记得——这双手还能演奏箜篌,就够了。”
柳依月怔了怔。
她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她轻声道,“从未提过。”
高绛婷摇了摇头:“他不让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依月脸上。
“我等你回来。”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将双手笼入袖中,“我有话……要对你说。”
柳依月望着她,心中微微一颤。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高绛婷点了点头,转身坐回角落。
---
众人陆续散去。
楼中只剩下于睿、李忘生、柳依月。
于睿走到窗边,望着满山秋色,忽然问了一句:
“依月,你方才说‘两日之后’启程,是要在谷中多留一日?”
柳依月点了点头。
“有些事,须得向诸位掌门说清楚。”
于睿转过身,凝视着她。
“什么事?”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将案上那只玉镯取回,轻轻笼回腕间。
镯中金芒大盛,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满室。
李忘生霍然站起,于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光芒里,有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团光晕,柔和温暖,如同晨曦。而后光晕渐渐凝实,勾勒出一道轮廓——那是龙的轮廓,却并非中原画工笔下的苍龙。
它修长优雅,身姿如流云舒卷,鳞片在光芒中泛着暖金色泽。它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极古老的眼睛,有七千年岁月的沉淀,也有初生朝阳的清澈。
光龙轻轻舒展身躯,在她腕间绕了一圈,发出清越的龙吟。
那龙吟穿透摘星楼的窗棂,飘向秦岭的千山万壑,飘向暮色四合的天际。
满山枫叶,簌簌而落。
李忘生凝视着那道光芒,沉声道:“这是……”
柳依月望着腕间的光龙,望着那双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她轻声开口:
“这是我故乡那边的龙神。”
“她的名字,叫申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在座的两人。
“明日,待诸位掌门都在,有些事——”
“我想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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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天宝十四载九月二十,酉时三刻。
安史之乱爆发第七十日。
——而在这个倾覆的时代里,在无数怀疑、诘问、背叛、坚守的交织中,终于有人开始看见——
那道光。
——————
找了一圈官设,这个可能是申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