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深秋。
襄阳城浸在一场绵延七日的冷雨里。
汉水涨了秋汛,浊黄的水流裹挟着上游漂来的残枝、败叶,缓缓东去。城南醉仙楼的杏黄酒旗被雨水濡透,恹恹垂着,檐下铁马偶尔叮当一声。
柳依月临窗而坐。
她着一袭霜色襕衫,发髻以银簪绾成涵烟髻,鬓边簪了粒米珠大小的碧玺,垂着寸许银丝流苏。腕间笼着一枚玉镯,镯色暖白,通体无瑕,细看时玉中有金芒游弋——那是某种极古老的生命,蜷尾而眠。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了。
【申珠:你发了多久呆?茶都凉了。】
柳依月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没有回答。
“在想师父的信。”
【申珠:哦。第七遍了?】
“二十七遍。”
【申珠:……你数过?】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隔着衣料,触到袖中那卷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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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酒客稀寥。
自范阳传来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洛阳告急,商旅断绝,往日喧嚷的酒肆便冷清下来。跑堂的小二倚柱打盹,掌柜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珠,珠子碰撞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
【申珠:这算盘声听着像在发抖。】
“嗯。”
【申珠:人类紧张的时候都这样?】
柳依月想了想:“大概吧。”
【申珠:我们龙族紧张的时候会喷火。】
“……你现在又喷不了。”
【申珠:……你能不能不要戳龙痛处。】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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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如旧。
腕间镯光微动。一道清冽的声音落入她意识,如冰涧击石,带着七千年岁月沉淀的沉静:
“莉莉丝。”
那是她的真名,不是此间的化名。
柳依月垂下眼帘,指尖轻抚镯面。
“申珠。”
“你来此世,整整十年了。”
十年。
柳依月微微一怔。
她很少数这个——不是记不住,是总觉得不够。十年对她而言本应只是一瞬,在奎尔萨拉斯的漫长岁月里,十年不过是从一座图书馆换到另一座图书馆,从一场布施换到下一场布施。
可这十年,太重了。
她想起天宝四载那个春天。
那时她刚通过师父的接引降临此界,神魂几近溃散。师父将她从昆仑山脚的雪地里捞起来,像捡一只冻僵的雏鸟。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株千年古桃,满树繁花灼灼如火,映着师父素白的衣袂。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那人说,“很远,很旧。”
她那时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记得师父掌心的温度。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是开元三十二年,天宝年号还未启用;那一天李隆基刚册封了杨玉环为贵妃,华清宫的温泉正暖;那一天安禄山还是范阳节度使,正忙着向长安输送战马与骆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那一天,她以为盛世会很长。
【申珠:又在想那天?】
“嗯。”
【申珠:你每次发呆都会想那天。】
“因为那天阳光很好。”柳依月轻声道,“师父的白衣服在桃花底下,特别好看。”
【申珠:……】
【申珠:行吧,你继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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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真快。”她轻声说。
“对你我而言,十年本应只是一瞬。”申珠的声音沉静,“但这十年,你从未停过。”
柳依月没有答。
她确实从未停过。
天宝四载春,入万花谷,拜药王孙思邈为师,学医三载。裴元师兄赠她一套亲手淬炼的银针,针囊上绣着墨兰,说:“小师妹,这套针我跟师父磨了三年才允,你可别弄丢。”
天宝七载夏,应纯阳于睿师姐之邀,赴华山论道。摘星楼上,她将精灵的空间魔法原理一笔笔绘成图纸,于睿看得入神,整整一夜未眠,天亮时说:“此术若成,可抵十万大军。”
天宝八载冬,第一只乾坤纳在万花谷摘星楼诞生。七秀的水云缎为表,万花的乾坤阵为里,纯阳的两仪微尘符文固其四角,五毒的冰蚕丝调和灵气——五个门派,五双手,五颗心,挤在一张案几边熬了十五个通宵。
小七说肩带该绣云纹才好看。
于睿说符文刻错了边,该左旋才对。
玉蟾使嫌冰蚕丝不够韧,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卷珍藏百年的雪蚕丝。
曲云师妹偷偷往背包夹层里塞了一把新研的疗伤药,被发现了还嘴硬:“万一、万一有人受伤呢!”
她当时沉默良久,提笔在图纸角落画下一轮残缺的弧线。
“辉月。”她说,“这背包在我故乡的语言里,叫做‘凯尔杜兰’——旅者的行囊。”
没有人问她故乡在何处。
【申珠:那时候你画弧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柳依月微微一怔:“有吗?”
【申珠:有。我当时想,这精灵终于不板着脸了。】
“……我一直板着脸?”
【申珠:你自己不知道?】
柳依月摸了摸自己的脸。
【申珠:别摸了,现在也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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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九载,第一批制式空间背包列装安西军。她背着样品从长安走到玉门关,一路行医,治好的疫病比吐蕃骑兵杀的人还多。玉门关的老卒腿伤二十年不愈,她亲手施针九次,临行时那老卒跪在关门口,花白的胡子沾满沙土,只说了三个字:
“医好了。”
百姓唤她“小医仙”。
天宝十一载春,她受封襄阳县君,食实封九百户。那日她独自骑马出长安,至灞桥折柳。驿卒问她娘子往何处去,她说:
“往有病人处去。”
而后是南诏,而后是皇宫,而后是那个人。
——李倓。
她垂下眼帘,不愿再想。
【申珠:又在想不该想的人?】
“没有。”
【申珠:你有。你每次不想想的时候,就会摸镯子。】
柳依月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玉镯上。
她默默把手收回去。
【申珠:……你收回去也没用,我已经看见了。】
“申珠。”
“嗯。”
“其实有时我会想……”她顿了顿,“若我早知乾坤纳终有一日会落入叛军手中,当年还会将它献出吗?”
申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变轻了。
“会。”
柳依月微微一怔。
“因为你是莉莉丝·逐日者。”光龙的声音很轻,却沉如磐石,“奎尔萨拉斯的公主,辉月教会的大主教,带着族人跨世界逃难的傻子。”
“……”
【申珠:你这一生,从来是先救人,再问值不值得。】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袖中那卷帛书。
师父的信。
她已读过二十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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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青衫旧履。
柳依月抬眸。
来人是个瘦长中年,手托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阴刻兽首,似睚眦。他径自走向角落一席,放下木匣,抬首四顾。
目光掠过柳依月时,停顿半息。
旋即垂落。
掌柜拨算珠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他望着那青衫客,喉头滚动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只冲小二使个眼色。小二惊醒,麻利地沏了一壶滚茶送去,不置一词。
【申珠:心跳比正常人慢一半。呼吸节奏跟堂中酒客同步。】
“隐元会。”
【申珠: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搞情报还穿统一制服?】
“那不是制服。”
【申珠:那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他们都长差不多?】
柳依月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气质”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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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客打开木匣。
不是文书,不是信符。
——是一块醒木。
紫檀木,棱角磨得浑圆,正中睚眦兽首被经年掌温浸润出暗红的光。他托起醒木,不急于拍落,只缓缓环视堂中。
酒客们不知何时已搁下杯盏。
一种奇异的寂静弥漫开来。
申珠的声音在镯中低低响起:
“此人受隐元会指派。他在调动情绪——心跳、呼吸、掌中脉搏,都与堂中酒客共振。”
“嗯。”
“这是法术?”
“不。”柳依月放下茶盏,“这是说书人的技艺。”
【申珠:……你们人类总有奇怪的天赋。】
她唇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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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木落下。
“啪——!”
不是惊雷,是裂帛。满堂悚然一颤,檐下铁马应声而鸣,叮当如金戈。
“今日不说那长安花月、洛阳牡丹。”青衫客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楔进梁柱,“某为列位说一段西域旧事——三年前,怛罗斯。”
他顿一顿,再拍醒木:
“两万安西军,对阵十万大食狼兵。高仙芝大将军,那年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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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风钻进窗隙,渐聚成呼啸。
他先说葛逻禄叛变之夜。天宝十一载七月十五,月晦星沉。三万仆从军倒戈扑营,马蹄震碎大漠寂静——
“然唐营中空无一人,唯粮垛如山,巍然矗立!”
醒木重击!
“叛酋狂笑:‘唐寇粮尽矣!儿郎们,抢!’话音未落——三百支火箭破空而至!”
青衫客折扇泼洒,如烈焰焚天:
“那粮垛轰然炸作冲天火龙!西域黑油浸透粟米,硫磺为芯,遇火即燃!皮甲沾油即成炬,三万贼兵在火海中翻滚哀嚎!”
【申珠:他讲得不错。】
“嗯。”
【申珠:比你师父讲得好?】
“师父不讲书。”
【申珠:那他讲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讲道理。”
【申珠:……那还是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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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再说断魂峡。大食五万铁骑出城追击,高仙芝佯败西撤,将敌诱入四十里绝谷。苍云军百面铁盾横断谷口——
“崖顶三百架猛火油柜轰然推出!机括震响如龙吟!”
醒木碎岳!
“万支火箭坠入油沼,四十里峡谷顿成阿鼻炼狱!铁甲烙穿人骨,战马化炭,焦烟蔽日!”
说书人声如刀锋磨砺:
“千余具装重骑冒火突出,迎面撞上的——”
他顿住。
满堂屏息。
“是陌刀阵。”
醒木缓缓抬起。
“陌刀长两丈三尺,刃宽一尺二寸。三千柄如墙而进,铁靴踏地,声震崖壁。”
他猛地劈扇!
“刀光过处——马颈断!连甲开!血瀑冲天三丈!”
再劈!
“残敌肝胆俱裂,伏跪献刀:‘愿永世为大唐藩篱!’”
醒木收煞,声震屋瓦:
“此一战,唐军折损两千,歼敌四万八千。丝路驼铃所至,千邦万国传颂——高帅旗动山河变,陌刀所指即唐疆!”
余音在梁柱间嗡嗡震颤。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
“好——!!”
独臂老卒独臂捶案,粗陶酒碗跳起三寸。他眼眶赤红,须发戟张,嘶声如刀刮铁锈:“老子在怛罗斯城下丢的这条胳膊!值!他娘的值!”
满堂激奋,如沸鼎将倾。
【申珠:他说漏了一事。】
“嗯。”
【申珠:怛罗斯之战,唐军以少胜多的真正关键——不是苍云,不是陌刀,不是高仙芝。】
柳依月没有答。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
天宝十载腊月,师父在岘山竹庐中对她说:
“月儿,为师要去极西之地,取一件旧物。”
她问:“何物?”
师父没有答。
她再问:“何时归?”
师父望着窗外茫茫夜色,良久,说:
“安史乱起之前,必归。”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此后近四年,除了怛罗斯之战那短暂一现的踪迹,师父再无音讯。
——直到七日前。
她袖中那卷帛书,是隐元会的密使冒雨送抵岘山的。封口处压着师父的私印——一枚桃核,刻着极浅的符文。
【申珠:信上说什么?】
“说怛罗斯的真相。”
【申珠:那三百只乾坤袋?】
“嗯。”
【申珠:你师父借的?】
“安西军武库借出。每袋仅容三十斤火油,每袋仅可用一次,用过即毁。”
【申珠:残次版本?】
“他说是擅自改易的。当时只想着——能多歼些敌人,让陌刀队多撑半个时辰,就够了。”
【申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申珠:高仙芝记了三年?】
“战后他遣人问师父姓名,师父未答。他说:日后若有难,安西军上下,愿为君效力。”
申珠沉默了一会儿。
【申珠:你师父这人……】
“嗯?”
【申珠:做好事不留名,然后被人骂也不解释。】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我说错了吗?那三百只乾坤袋是你献的技术,你师父拿去救人,结果边令诚把乾坤纳卖给叛军,现在外面都在传你勾结逆贼。】
柳依月垂下眼帘。
【申珠:你也不解释。】
“解释了有用吗?”
【申珠:……好像没用。】
“那就不解释。”
【申珠: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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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的表演仍在继续。
独臂老卒被扶到长凳上坐下,有人给他斟满酒。他仰头灌下半碗,浑浊的老泪滚过刀疤纵横的脸颊。
“老子那年在断魂峡……”他声音沙哑,“陌刀队第三排第七伍。刀砍豁了,就用拳头;手断了,就用牙。”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是高帅记得我们。”他喃喃,“战后他亲自给伤兵换药,在我床边坐了半炷香。他说:‘你这胳膊,是为大唐丢的。本帅记着。’”
他哭着哭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可你们知道吗……”
“怛罗斯城下,咱们每个人背上那只乾坤袋——不是朝廷发的。”
酒肆里静了一静。
“是一个白衣人。”独臂老卒浑浊的老眼望向虚空,“他只在帐中待了一夜,第二天拂晓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战后我找遍了全营,没人记得他来过。”
“好像那只是一场梦。”
他低下头,喃喃:
“可是那三百只乾坤袋……是真的。”
“那多撑的半个时辰……是真的。”
满堂寂然。
【申珠:……】
【申珠:他记得。】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卷帛书,指尖抵着师父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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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角落里有人开口。
是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面色却很差,像是多日未眠。他盯着自己碗中残酒,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乾坤袋……乾坤纳……”
“老子前些日在洛阳,亲眼见过叛军用。”
满堂目光骤聚。
商人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
“攻城时,狼牙兵从怀里掏出拳头大一只布袋,往外一倒——哗啦啦,五十斤滚石。”
“那城楼守军都愣了。没人见过这种打法。”
“城破了。三千人,没剩几个。”
死寂。
有人低声问:“你……你看清楚了?那真是乾坤纳?”
商人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
“是乾坤纳。工部制式,边角绣着云纹。”
“那是七秀坊的绣工。”
“老子做绸缎生意二十年,七秀的云纹针脚,化成灰我也认得。”
满堂哗然。
有人吼:“不可能!乾坤纳是朝廷秘器,怎会落到叛军手里!”
有人骂:“你莫要血口喷人!小医仙献技的时候老子就在长安,她亲口说这技术绝不外传——”
有人声音发抖:“那……那安禄山怎会有……”
争吵声、质问声、辩解声混成一团。
【申珠:乾坤纳的技术从未外传。是你亲手将全套图纸封入万花谷藏经阁,钥匙由五大掌门共掌。】
“是。”
【申珠:工部奇技院制式乾坤纳,每一只都有编号,出库入库需三人联名画押。】
“是。”
【申珠:那叛军手中的,从何而来?】
柳依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申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
“边令诚。”
“安西监军,高帅旧敌。”
“乾坤纳列装安西军时,他分管军需。”
申珠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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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的喧嚣仍在继续。
说书人已收拢折扇,将醒木纳入匣中,兽首朝内。他抬首环视,目光与柳依月相遇一瞬。
她微微颔首。
隐元会的线头轻点一下,木匣阖上,青衫没入阴影。
【申珠:情报已至?】
“嗯。”
【申珠:说什么?】
“襄阳民心可用,却也将疑。”
【申珠:那商人明显胡扯的话,还真有人信?】
“会有人信的。”柳依月轻声道,“明日、后日、大后日,关于‘乾坤纳落入叛军之手’的流言会传遍荆襄,传往江淮,传向长安。”
【申珠:会有人怀疑你?】
“会。”
【申珠:会有人质问万花谷?】
“会。”
【申珠:会有人翻出技术转让文书,逐字逐句地审?】
“会。”
【申珠:……】
【申珠:那你还能做什么?】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万花谷的书函,今日早晨又来了。”
【申珠:五派联名?】
“是。谷主东方宇轩亲笔,邀我赴谷一叙。”
【申珠:名为技术勘验,实为诘问?】
“嗯。”
【申珠:荒谬。天宝八载至今,你献出的图纸、亲手培训的工匠、列装边关的制式乾坤纳——这些他们都不算?】
“……”
【申珠:怛罗斯城下那三百只一次性背包,救了安西军陌刀队——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柳依月轻轻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天光。
【申珠:你笑什么?】
“申珠。”
“嗯。”
“他们都知道。”
【申珠:……那为什么?】
“只是比起相信我的清白,怀疑我更容易。”
申珠沉默了。
良久,那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历经诸多磨难也未能磨去的倔强:
“……那你还要去?”
柳依月端起茶盏。
茶水已凉透,映着她自己的眉眼——霜色襕衫,银簪素髻,鬓边那粒碧玺坠着寸许银丝流苏。
她看着盏中那个模糊的倒影,像看着十年前从昆仑雪地里挣扎醒来的那个异界旅人。
“去。”
【申珠:不是为了证明清白?】
“不是为了证明清白。”
【申珠: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告诉他们——”
柳依月顿了顿。
“安禄山能拿到乾坤纳,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这个朝廷……”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雨声渐收。
暮色从云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日光,照在汉水汤汤的浊流上,如碎金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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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月起身,在桌上搁下一角银锞。
小二跑过来哈腰道谢,又问客官可要添茶。
她摇头,拢了拢衣袖,向门口走去。
独臂老卒的呓语从身后追来,含混不清:“高帅……陌刀……白衣人……”
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推门的瞬间,冷风灌入,携着汉水的腥气与雨后泥土的微苦。她抬起眼帘,望向西北天际。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也是万花谷的方向。
也是——
师父所在的方向。
【申珠:明日启程赴秦岭万花谷?】
“嗯。”
镯中光晕静静流转,如烛火将明。
【申珠:好。】
【申珠:此会之后,无论那些人信不信你——】
【申珠:我信,一直都信。】
柳依月轻轻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尽头一线将逝未逝的金边。
可她腕间的镯,却亮了。
暖金色的光流淌过玉质纹理,如幼龙舒鳍、烛焰舒展。
那是光龙的辉光。
那是她离故乡千年后,唯一带在身边的、故乡的余温。
---
她走入襄阳城暮色四合的长街。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天宝十四载九月十七,酉时三刻。
安史之乱爆发第六十七日。
——而这场席卷九州的风暴,不过是某个更大灾难的序曲。
她袖中两封帛书抵着心口。
一封来自师父,信末那行附言墨迹犹淡:
【月儿,为师在长安,借寻剑由头见到了秦皇陵工事的旧档。九州结界已运转千载,地脉之力即将枯竭。若继续抽取,十年之内,中原将赤地千里。】
她没有回信。
但若抉择之日来临——
请恕月儿,不能遵命。
另一封来自万花谷。
桑皮纸,墨兰纹,谷主东方宇轩亲笔。
词甚谦和,邀约殷殷。只在末尾附了一句极淡的话:
【近日长安有传言,说襄阳县君所献乾坤纳之术,实乃借自西域异教,与祆教“光明之子”颇有渊源。愚以为荒诞,然流言可畏。盼君入谷一叙,以正视听。】
柳依月将两封帛书收入袖中,拢好。
暮色四合,长街将尽。
她忽然停步。
腕间镯光轻轻一曳,申珠的声音带着困惑:
“莉莉丝。”
“嗯。”
“若此界皇朝注定腐朽,若此间帝王终将负尽忠臣——那你我为何还要救?”
柳依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西北天际。
那里是潼关的方向。
那里有二十万叛军,也有一面血迹斑斑的“高”字帅旗。
那里有一个明知会被钉死在自己守护的城门前的人——
仍站在城头,半步不退。
她轻声开口:
“因为还有人记得三年前的怛罗斯。”
“因为还有人相信‘唐军不可败’。”
“因为那独臂老卒今夜醉倒在酒肆里,梦里还在喊着‘陌刀’。”
她顿了顿。
“这不是理性。”
“这是比理性更难杀死的东西。”
申珠沉默了很久。
“……它叫什么?”
柳依月望着暮色深处,望着那看不见的潼关城头。
“师父说,两千年前,它叫‘仁’。”
“一千四百年前,它叫‘兼爱’。”
“再过五百年,有人会叫它‘知行合一’。”
“哪怕千百年之后,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了——它也还在。”
“存在于此方血脉传承之中。”
腕间镯光轻轻流转。
【申珠:人道不灭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当年第一次在众人注目中化为光龙腾空时,迎着朝阳说的那份誓言。
【申珠:那我们便去万花谷。】
【申珠:去告诉他们——乾坤纳不会背叛人,人会。】
【申珠:去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些东西,比皇朝更长久。】
柳依月没有答。
她只是轻轻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天光。
可她腕间的镯,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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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尽头,襄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燃起。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天宝十四载九月十七,酉时末。
安史之乱爆发第六十七日。
——而在这场席卷九州的风暴尽头,在那不可知的未来里,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就如申珠所说,她和师父,所欲所求,不过是在这动荡的宇宙中,为了“人道不灭”四个字。
她也想,接师父这个在此方世界游荡了数千年的疲惫灵魂,回家。
以及,或许——
为这个被皇朝轮回折磨了千年的世界,找一条新的路。
一条无需以血喂养腐朽、以忠殉葬昏聩的路。
一条龙曾走过的路。
她走入襄阳城的灯火深处。
身后,醉仙楼的喧哗渐渐远了。
檐下铁马还在风里叮当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像极了师父那柄轩辕剑,归鞘之后的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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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补一张女主图,没错就是按柳梦璃设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