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黎擦完最后一块窗玻璃时,穆雪晴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混着炒菜的滋啦声,飘出一股葱姜爆锅的香味。
她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里清洗,听见穆雪晴在里头喊:“阿黎!别弄了,洗手吃饭!”
陆黎应了一声,把抹布拧干搭好,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满了盘子和碗: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穆雪晴正准备把最后一道卤味拼盘端上桌,转身差点撞上陆黎。
“哎呀,吓我一跳,悄无声息地进来也不吱个声。”穆雪晴绕过她把盘子放下,擦擦手,“快去叫爸,开饭了。”
陆黎走到客厅门口,穆云轩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
她清了清嗓子:“穆叔,开饭了。”
穆云轩抬头,把文件合上:“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穆雪晴先给陆黎盛了碗汤,又给她爸盛了一碗。陆黎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鸡油的香气。她在家乡过年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像这样坐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人给她盛汤,已经很久没试过了。
“动筷子啊,”穆雪晴看她愣神,“发什么呆?”
陆黎回过神,夹了一筷子鱼肉。
穆云轩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看向陆黎:“你也喝点……噢,不对……”
“她不喝,”穆雪晴抢着说,“阿黎不喜欢。”
陆黎看了她一眼。
穆雪晴怎么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好像没说过,但她不喝不是不喜欢,主要是答应过穆云轩,要保持“像女生”一点。
穆云轩也没勉强,自己抿了一口,夹了块排骨慢慢嚼。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主持人正在暖场,声音不大作为背景音,正好填满饭桌上的安静。
穆云轩说,“这鱼烧得不错啊,火候刚好。”
“那当然,”穆雪晴得意,“我以前跟妈妈学的。”
陆黎注意到,穆雪晴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今天刚打过电话的人。
她低头喝了口汤,鸡汤很鲜,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微微发甜。
穆雪晴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来,你也多吃点。”
“你还是自己多吃点吧。”
穆雪晴笑嘻嘻地说,“我这是标准身材,但我知道你平时都要吃很多的。”
陆黎没反驳,低头把排骨啃了。
饭吃得差不多时,穆雪晴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汤圆。
“还准备了这个?”穆云轩有些意外。
”穆雪晴把碗放到桌上,“当然,“过年哪能不吃汤圆。”
陆黎看着碗里白胖的汤圆,有的裂了口,芝麻馅漏了一点出来,在汤里漂成小黑点。她舀了一个,轻轻咬开,芝麻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
“好吃吗?”
“很甜。”
“甜就对了,”穆雪晴笑,“我妈说,新年吃汤圆要甜一整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穆云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阳台上接。隔着玻璃门,陆黎看见他侧身站着,肩膀微微塌下去,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穆雪晴耸耸肩,“工作上的事,不知道他们都忙啥,过年也闲不下来。”
陆黎把碗里的汤圆吃完,又喝了口汤,将甜腻的味道从喉咙推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过了良久,穆云轩才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晚上江边有烟花,你们要去看看吗?”
“我要去!”穆雪晴立刻说,然后看陆黎,“阿黎去吗?”
陆黎想起故乡的除夕,没有什么烟花,通常都是放灵石灯,星星点点地汇聚成长河在夜色里飘向天空。
看着眼前的学生满脸期待的样子,她轻轻一笑。
"好啊,去看看也不错。"
吃完饭来到江边,已经很多人在这等待烟花表演的开始。穆雪晴牵着陆黎的手,在人群里挤。穆云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仙女棒。
穆雪晴回头,"爸,你还买这个干嘛,小孩才玩的。"
穆云轩哈哈一笑:"你在我这永远都是小孩呀。"
"我都成年了!"
陆黎默默地听着他们拌嘴,任穆雪晴牵着走,她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圈毛领,穆雪晴说"像北极熊"一样暖和,不过她更喜欢那层毛绒绒的边,说摸起来舒服。
第一朵烟花炸开时,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拿出手机录像。陆黎仰头看着,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绽开,又落下,像一场倒流的雨。
"阿黎,"穆雪晴凑近她耳边,"许个愿吧。"
"许愿,还有对烟花许愿的吗?"
"对,烟花炸开的时候,愿望会被带上去,然后实现。"
陆黎看着她,穆雪晴的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面映着烟花五彩斑斓的光。她忽然觉得,她这学生,有时很单纯,有时心思又很缜密。
"你呢?你许什么愿?"
穆雪晴神秘一笑,"不能说啊,说了就不灵了,我先来吧。"
说完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陆黎倒没闭眼,而是静静看着她,把她的样子记进心里。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同时也是第一个有人陪她看烟花的除夕。
穆雪晴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顿时脸一红慌忙移开视线。
"你怎么在看我,你没许愿?"
"许了哦。"
"许的什么呀,这么快?"
"不能说啊,说了就不灵了。"
穆雪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撞了撞她的肩膀:"学我说话,还一字不漏!"
陆黎嘴角轻轻弯了下。
她在心里许的愿望是:明年除夕,还能这样看烟花。以及,愿这世界永远平静祥和。
穆云轩点燃仙女棒,细小的火花在风里摇晃。
"你们玩吧,"他将仙女棒递给两位少女,然后摆摆手离开,"我去抽根烟。"
穆雪晴将仙女棒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
"阿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们拿着仙女棒,在江边慢慢走。火花很小,很快熄灭,但穆雪晴又点燃新的,一根接一根。陆黎跟着她,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盏移动的灯。
"阿黎,"穆雪晴忽然停下脚步,"你今天像我妈,但我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穆雪晴看着江面,烟花在她们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我妈走了以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陪我过年了。但幸好你来了。"
她转头看向陆黎,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在笑:"明年除夕,你还陪我吗?"
陆黎看着她,手里的仙女棒还在燃烧。
"你只问明年啊,我想的可是每一年。"
穆雪晴的嘴唇抖了一下,想笑又想哭。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