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落回叉簧的瞬间,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塔楼里漾开,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旋即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听筒里传来忙音,被掐断得干净利落。
马克维茨不会知道,那个让他颤抖着做出选择的“女声”,此刻正站在同一栋大厦的某个阴影角落里,被一个诡异的怪人被镰刀架着脖子。
“唉,姑且算是演完了。”
白金靠在斑驳的混凝土墙面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着听筒的冰凉。
她仰起头,透过破碎的天窗望向外面那片正在被黑暗蚕食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开始缓缓回落。
“按你要求的,一字不差。”
“唔……我都差点以为自己真成了商业联合会的接线员……”
她侧过头,看向黑暗深处那个臃肿的轮廓。
那怪物——不,那个沃拉雷——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里,但那双从头巾阴影下透出的眼眸,却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欣特莱雅讨厌那种眼神。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外到内彻底看透的凝视。
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又像在审视一个待判决的灵魂。
“……你看够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但嘴唇干裂,牵动时带来细密的刺痛,还有被那个怪物吓得够呛的心悸感……只是让她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憔悴。
“演得不错,小库兰塔。”
臃肿的怪物突然传来沉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语调拿捏得很精准,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怜悯的漠然,嗯……难道你以前干过这行?”
“我干的是杀人的行当,不是客服。”
白金翻了个白眼,但很快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于是没好气地补充道。
“不过宰过的目标里,有几个就是联合会的中层。”
“听他们死前求饶时的腔调,学个七八分像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着,试图挪动脚步,让自己离那柄镰刀远一点,同时观察着四周可能的逃生路线。
可这该死的会议室在顶层,唯一的出口被那怪物堵着,窗户外面是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城市——跳下去和送死没区别。
“别白费功夫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就算你跑出这扇门,下面还有十七层,每层至少三个无胄盟的眼线,以你现在的状态,又能撑得过几层呢?”
“……你倒是真清楚。”
白金咬着后槽牙,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重新靠回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无论怎么样,交易已经结束了,吸魂鬼。”
“我帮你演了这出戏,你帮我接通那条线——我们两清。”
怪物漫不经心地摇着手指,脑袋随之左右轻摆,眼底尽是敷衍与不屑。
“仅仅是这些可不够啊……”
白金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一股比面对追兵时更甚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向后退了半步,指尖不动声色地探向藏在腰间的短刃——
然后,她看到了那柄镰刀。
它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那怪物手中。刀刃黯淡,毫无金属应有的光泽,却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比黑暗更黑的轮廓。
刀尖,不偏不倚,指向她的咽喉。
距离不过两三米……但对于一瞬间就能其击溃数十人的存在而言,这距离等同于无。
欣特莱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电话我打了,戏我演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拿我当人质?还是想从我这套出无胄盟的布防?!”
“我告诉你,我现在跟无胄盟的关系,比你和他们的关系好不到哪去……”
那臃肿的身影向前迈了半步。
“这我当然知道。”
不是很大的一步,却让白金的呼吸瞬间停滞——那种被锁定的、猎物面对猎食者的本能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
“你似乎被无胄盟除名了。”
“确切说,是被那位董事点名清除。”
“三天三夜没合眼,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躲在下水道里熬到天亮,然后在凌晨四点冒险潜入这栋还有备用电源的大楼——赌的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白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些,这些……他怎么知道?她自认行踪足够隐秘,连无胄盟的专业追踪都暂时甩开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吧……搞得我真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似的。”
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意味。
“你刚才帮我演了一出戏。”
“作为交换,我不介意告诉你一些信息——比如,你躲进这栋楼之后,至少有三波无胄盟的清扫小队从门口经过,但没有一支进去搜查。”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白金的声音干涩。
“因为那位董事不希望干扰到特锦赛期间的表面稳定。”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无胄盟在联合会大楼里火拼……他精心布置的这场盛大演出,会很不好看的。”
怪物抬起没有握镰刀的手,指了指窗外正在熄灭的城市灯火,又指了指天花板某个方向——那里,是特锦赛直播信号传来的方向。
白金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东西”,对局势的了解,对各方动向的掌握,远超一个荒野中游荡的吸魂鬼应有的范畴。
那些信息,那些细节……他是怎么得到的?吞噬灵魂?读取记忆?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知道的,该有多庞大、多细致……
一阵更深层的寒意爬上了她的脊背。
“——好了好了。”
那声音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
“电话打完,戏也演完。现在该谈谈另外的问题了。”
镰刀终于被彻底收起,挂回那臃肿盔甲的腰间。
那身影又往前迈了一步,拉近到让白金能看清那头巾下隐约轮廓的距离。
“你知道吗,白金。”
自己的代号被这样直白地念出来,让白金再次感到一阵不适。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在你刚才帮我演戏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那声音顿了顿。
“你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
“无胄盟组织的核心成员。”
“你手里沾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那些人的面孔,你还记得几张?”
白金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我在想,我何必不在这里……”
那身影抬起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压迫感。
“直接把你处理掉,就当是为了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者……”
白金的心猛地一坠,她迅速扫视四周,评估着可能的逃脱路线——左侧有坍塌的楼梯,右侧是破碎的窗户,窗外三层楼高的落差……
但她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点燃那柄镰刀的信号。
“你想杀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重新浮起不屑的调子,尽管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啊……让我猜猜,你是想,只要在这里做掉我,零号地块那些可怜的感染者,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
“天真。”
“‘天真?”
怪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冰冷的讥诮。
“我杀过不少人,或许比你见过的都多。”
“但我从不用天真来粉饰杀戮。”
“你呢,白金?你用什么?迫不得已?生存所迫?还是那句可笑的——我不杀他们,也会有别人去杀了他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精准地摁在欣特莱雅最不想触碰的伤口上。
她脸上的不屑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疲惫、苍白、带着些许慌乱的本来面目。
“你……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被戳穿后的恼怒和恐惧。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一开始就想当杀手?那些人……那些目标……就算不是我动手,联合会也会派别人!”
“青金,玄铁,或者他们随便从哪个阴暗角落找来的亡命徒!结局不会改变!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失控的情绪,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们……终究是要死的。我只是……恰好是执行者而已。”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苍白。
那柄镰刀没有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愈发幽深。
“恰好……恰好。”
怪物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
“恰好是你,恰好是那些人,恰好死在你手里——然后你说,他们终究要死。说得真好。”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两米。
“可你有没有想过?当每一个人都用“我不杀他,也有别人来杀他们”来为自己的刀开脱,当每一个执行者都相信结局早已注定,当所有人都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不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沉重,像万吨铅块压在空气里:
“那生命,究竟还算什么?”
“是账本上可以被划掉的项目?是棋盘上可以牺牲的棋子?还是……廉价到,只要还存有一个恰好,就可以被任意抹去的事物?”
白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反驳,想说那是诡辩,想说现实不是非黑即白,想说在这个该死的国家,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拼尽全力……
但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苦涩的、无法吞咽的硬块。
因为,她无法否认。
她杀过很多人。
那些人在她箭下倒下时,脸上残存的表情,偶尔会在深夜入梦……她曾用“他们也不是好人”、“这是工作”、“我不做也会有人做”来安抚自己。
那些话就像一副面具,让她能在镜子前直视自己。
而现在,这副用来自我欺骗的面具,被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用最平静的语气,敲出了一道裂缝。
她垂下眼睑,睫毛剧烈地颤抖。
那只一直藏在腰后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突然觉得,无论怎样的抵抗,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可笑。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国家……”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涩,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个把一切都能标价、把人心都能碾碎的国家……”
“谁会想变成杀手啊……!!”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睁着,不让那里面打转的东西落下来。
那表情不再是“白金”,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慵懒致命的刺客,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疲惫至极的年轻女孩。
“我曾经……我曾经……!”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那些关于童年的、关于梦想的、关于在成为杀手之前那个“欣特莱雅”的记忆,像破碎的镜片,割得喉咙生疼。
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意外,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呵……”
不是嘲讽,不是逼迫。只是单纯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口气。
欣特莱雅猛地抬头,看向那双眼睛。
那幽深的注视里,杀意不知何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那句卡在喉咙里多年的话语,吐了出来:
“我曾经……也想成为骑士啊……!!!”
话音落下,整个废弃塔楼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欣特莱雅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幽光,极其明显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柄一直指着她的镰刀,缓缓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嘲讽的冷笑,不是得逞的狞笑,而是一种真实的、甚至有些温暖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般的轻笑。
“哈哈……你这么单纯,倒也真是太好了呢。”
白金愣住了。
“欣特莱雅。”
那个名字被清晰地吐出,不是“白金大位”,不是“无胄盟”,而是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
安提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臃肿的铠甲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轮廓,但不知为何,那轮廓此刻在欣特莱雅眼中,少了几分恐怖,多了几分……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是罗德岛的博士告诉我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平稳,但尾音里残留着刚才那丝笑意的余温。
“你的档案,你的经历,你为什么离开无胄盟,你现在正被追杀……他都说了。”
欣特莱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杀手外壳,是你的面具,也是你的枷锁。”
安提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低沉,缓慢,却字字清晰。
“但你的本心——那个“曾经也想成为骑士”的本心——既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救赎。如果你能继续保持这份真心与勇气……”
他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黑色眼眸,直视着她:
“我想,你终有一天,会迎来新生的。”
欣特莱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数种情绪——震惊、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对了。”
安提补充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些许不自然。
“这些话……都是博士让我代替他转告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说,如果你无家可归……罗德岛愿意给你一个安全的庇护之地。”
沉默。
彻底的、沉重的沉默,压在这座废弃塔楼里。
欣特莱雅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三天。三天三夜。
从联合会大厦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合过眼。不敢喝水,怕水里掺了猛性谜药;不敢进食,怕面包里藏着致命毒药;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十分钟,怕玄铁的箭,随时会从空中刺出。
她跑过霓虹熄灭的商业街,跑过空无一人的贫民窟,跑过废弃的工厂和昏暗的地下通道。
她用尽所有白金的技巧隐匿行踪,却依然能感觉到,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无数无胄盟处理掉的目标一样,变成档案室里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然后,她被一个怪物轻而易举地劫持了。
然后,她被要求配合一场荒谬的“电话演出”。
然后,她被一把镰刀指着,被质问那些她从未敢直面质问自己的问题。
然后……
然后,这个怪物告诉她,那个曾经无数次破坏无胄盟任务、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罗德岛”,愿意收留她。
欣特莱雅缓缓地、缓缓地靠回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黑暗蚕食的、看不见星辰的天空。
“……真讽刺啊。”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
安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个罗德岛……”
她的嘴角扯动,试图挤出一个笑,却只挤出满脸的疲惫和自嘲。
“坏了我那么多次好事……让我挨了上面多少顿骂……现在……居然是我的救星?”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呵。难道你认为,我遭到同伴的追杀,就意味着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无胄盟的立场?”
“也许……也许我明天就会反悔,重新投靠董事会?你就不怕,我是假意投诚,为了活下去而演戏?”
安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背过身去,将之前所有的恐惧一同带走了。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甚至有些欠揍的笃定:
“毕竟,也不能让你白白受到罗德岛的保护嘛。”
他顿了顿,那从头巾阴影下透出的眼眸,似乎在笑——尽管看不见表情:
“我们再做最后一个交易,如何?”
欣特莱雅愣住了。
交易?刚才还在用镰刀指着她,质问她手上血迹的怪物,现在还要和她做交易?
她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杀意?算计?陷阱?但她只读到了某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知道她会答应。仿佛这场对峙、这场质问、这场“交易”,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她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所谓”的姿态——尽管那姿态已经僵硬得可笑:
“那我暂且……先听听你的交易吧。”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虽然现在看起来,我好像也没什么可选择的余地了。”
安提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
“嗯,聪明的决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赞许”的意味。
“不愧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这左右逢源的本事,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欣特莱雅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她猛地瞪向那个臃肿的身影,满脸黑线:
“我倒是希望……你别再挖苦我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更多的只是疲惫和无奈。
“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安提沉默了半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哦,好吧,好吧。”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尽管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那么,我希望你能帮我做成一件事。”
欣特莱雅竖起了耳朵。
“帮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暂且,保护一下恐怖马丁酒馆。”
欣特莱雅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一家酒馆。在城南边缘的老街区,店主叫马丁。”
“那里有一些……对我很重要的人。”
安提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被吐出。
“接下来,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友好的家伙找上门。”
他直视着欣特莱雅:
“我需要有人在那里,确保他们安全。”
欣特莱雅沉默了。
她看着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玩笑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了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一个刚才还在用武器指着她、质问她手上血迹的怪物,现在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一个刚刚还在被他威胁、甚至险些被杀掉的人?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他们卖了?卖给联合会,卖给无胄盟?换一条活路?”
安提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会呢。”
欣特莱雅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安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个心里还藏着那种美好的你,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欣特莱雅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飞快地别过头去,假装在观察窗外的黑暗。
假装那在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只是夜风太冷刺激出的生理泪水。
“……”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需要我保护多久?”
安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回答:
“不确定。也许几天,也许更久,直到你与罗德岛的博士会面。”
欣特莱雅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她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白金”的、慵懒而疏离的模样——尽管眼角残留的微红,出卖了她。
“就当是……对你刚才没杀我的回报吧。”
她扯了扯嘴角。
“虽然你好像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杀我?”
安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黑色眼眸,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谢谢你,欣特莱雅。”
他说,声音很轻。
欣特莱雅微微一怔,这是今晚,这个怪物说出的,唯一一句不那么像怪物的话。
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城市轮廓。远处,竞技场方向的灯火还在顽强地亮着,像是这场长夜里最后的挣扎。
“别感激的太早咯。”
她低声说。
“说不定哪天,我就一个人跑了。”
安提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发出了清晰的轻笑。
黑暗的塔楼里,只剩下风声呜咽,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垂死般的低鸣。
欣特莱雅靠在墙上,终于,第一次放松了紧绷三天三夜的神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的嘴角,却不知为何,微微向上弯了弯。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
像是漫漫长夜里,偶尔闪现的一丝,微光。
———
……无鞍的白马掠过草原,鬃毛逆着晚风飘扬,四蹄几乎不沾地——今夜,白马终于拥有了自由的羽翼。
—————————————
安提瞬间绷紧了全身。
那熟悉又令人作呕的神圣感,如同冰冷的蛞蝓爬上后颈。
安提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白金转身的刹那——他的手已经动了。
臃肿的铠甲下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铁臂环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喂……!你干什么!”
白金的身体瞬间绷紧,本能地挣扎,但那怀抱收得更紧,紧到她能隔着铠甲感受到对方胸膛里那不正常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抱歉……失礼了。”
声音从头巾下传出,压得极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
“但我得让你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世界颠倒。
黑暗如活物般涌起,吞没视线。等白金再度睁开眼,脚下已是塔楼顶端破碎的混凝土边缘。
冷风灌进衣领,刺得她打了个寒颤。
仍有些城市灯火在下方铺展,却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正从边缘蚕食而来,像某种活着的疫病。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松开她的臃肿身影。
安提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
夜风掀动他那身破烂的甲面,露出底下斑驳的痕迹,他正死死盯着城市某处——那个方向,竞技场的灯火还在勉强燃烧。
但白金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她感受到的,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从那具臃肿的躯体里,正源源不断地溢出……她无法形容。
那不是源石技艺的波动,不是杀意,不是任何她作为刺客训练有素能辨识的气息。
那是更深的、来自灵魂层面的东西——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苦。
她见过濒死之人的绝望……见过被逼到绝境者的疯狂……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那痛苦不是此刻才有的,而是像沉淀了无数个日夜,一层层堆积、发酵,最终成为这个人存在的基石。
那痛苦太过庞大,以至于当他终于允许它溢出些许时,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你……”
白金的喉咙发紧。
“必须抓紧时间离开。”
安提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每个字都浸着压抑。
“我会为你拖延时间,之后你可千万不要回头啊。”
他终于转过头来。
那头巾的阴影下,那双一直幽深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不属于“冷静”的东西——是焦灼,是恐惧,是某种几乎要决堤的、滚烫的情绪。
白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怕他,而是被那眼神里承载的重量逼退。太沉了,沉到直视都会感到窒息。
“为什么这么突然……”
她的声音不稳。
“不对,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发出声音!”
那臃肿的身影向前逼近一步,打断了她的质问。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烈。
“照我说的做——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你不赶紧离开!你的自由……你的一切……全部都会被夺走的……!!”
白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眼神。那声音。那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痛苦——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哀求她。
哀求她活下去。
荒谬。
她和他素不相识。几个小时前,那柄镰刀还指着她的咽喉。而现在,他在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仿佛她的生命比他自己的更重要。
但荒谬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
那臃肿的身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渗。不是杀气,不是恶意,而是……痛苦。
那种痛苦太过庞大,太过沉重,仿佛已经在他的灵魂里堆积了千百年,终于在这一刻,从那双眼睛里泄露出一丝。仅仅是一丝,就让欣特莱雅的呼吸停滞了。
她感知到了。不知道是怎么感知到的,但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伸向她,每一只都沾满血污,每一只都在无声地嘶喊。
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他的。
是他在无数个夜晚独自承受的东西。
——不想死……想活下去……想……自由地活下去。
欣特莱雅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涌到喉咙——你是谁?那是什么?你为什么要——但最终,所有的疑问,都堵在那双幽暗眼眸里逐渐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面前。
最终,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臃肿的身影微微一顿。
“你……要小心,要活下去。”
欣特莱雅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但失败了。
“还有……谢谢你。”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安提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
月光从破碎的云层间洒落,恰好照亮了头巾的褶皱,欣特莱雅看到,那脏污的布料边缘,有什么东西向上弯了弯。
或许是一个微笑。
很轻,很淡,却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
下一秒,那臃肿的身影骤然坍塌、拉长,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从穹顶边缘直坠而下,瞬间消失在楼底的黑暗中。
欣特莱雅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他指的方向,开始奔跑。
没有回头。
坠落的风在耳边尖啸,破碎的建筑立面在视野两侧飞速后退。
安提没有减速,没有卸力——他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团黑雾,直接穿透了地面,从另一侧的阴影中重新凝聚成形。
前方五十米。街道中央。
夜晚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存在感。
他们从阴影中浮现,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整片,仿佛黑暗本身正在分娩,将那些早已被吞噬的存在,重新吐回人间。
迷雾骑士、断腕骑士、飞羽骑士、溪流骑士、纸牌骑士、钢钉骑士、风骑士、寒颅骑士、树枝骑士……还有更多——那些在特锦赛报名册上被标注“因故弃权”的名字,此刻全部站在这里。
十几个人。不,十几具“人形”。
他们站立的姿态太过整齐。脚尖朝向同一个角度,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连持握武器的角度都精确到毫米。
那不是活人应有的姿态,而是某种被统一编程的、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阵列。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
全部睁着。全部望向安提所在的方向。但那些瞳孔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注视”应有的温度。
只有空洞。只有被彻底抽空后留下的、反射着微弱月光的玻璃珠。
敌意?恶意?恨意?
不。比那些更可怕的是——什么都没有。
连“意识”本身,都被抹去了。
安提缓缓站直身体,任由那十几道空洞的目光穿透自己。他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种被逼到绝境时,反而从骨髓里烧起来的、冰冷的兴奋。
“有意思,这就解释的通特锦赛弃权的竞技骑士都去了哪里。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阵列最前方,一个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是曾经在赛场上以“精准”闻名的飞羽骑士。此刻他持弓的姿势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但那曾经锐利的眼神,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你都……做了什么?!”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但那语调、那节奏、那情绪的起伏——都不属于他。
那是另一个人的愤怒。被强行灌入这具空壳的、来自遥远某处的愤怒。
“你这个下等生物——”
第二步。断腕骑士上前。他残缺的右臂处,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但此刻那伤疤正在微微蠕动,仿佛下面藏着什么活物。
“——连蛆虫都不如的废物——”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迷雾骑士、溪流骑士、纸牌骑士……一个接一个上前,一个接一个开口。
每一句话都出自不同人的口,但语调、节奏、情绪——完全相同。
“竟敢——”
“把卡西米尔的——”
“所有贱民——”
“全都——”
“吞噬了——!!”
最后一句,十几张嘴同时开合,十几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汇成一股诡异的、非人的合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裂开来——
与此同时,所有的武器同时举起。长弓拉满,剑刃出鞘,战斧抡起——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也毫无人感。
安提静静地站在那十几道杀意的包围圈中央,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鼓掌动作。掌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精彩。”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让你排练了多久?乌列尔?”
他环顾四周,对着那些空洞的面孔,或者说,对着那个透过这些面孔注视着一切的“存在”,扬声道:
“不过,你确定这能吓到我?用一群被你操纵了灵魂的木偶?”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些空洞的面孔同时开口了。
几十张嘴,在同一时刻,吐出同一个声音。
那不是他们自己的声音。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清冷,空灵,带着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优雅。
“你以为……你能激怒我?”
几十道声线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和声。
“就凭你?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物?”
安提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声音——那种从无数具躯壳里同时传出的、不属于任何一具躯壳的声音——太过恶心。
“你终究只是我们的造物,我们的奴隶。如果没有深渊赐予你那点可怜的力量,你算什么?一个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的下贱存在——”
然后,那些空洞的面孔上,同时浮现出一个笑容。
一模一样。精准到毫厘。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甚至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完全相同。
几十张不同的脸,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又能做什么?”
安提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恐惧,是恶心。纯粹的、生理性的恶心。那种非人的精准,那种毫无瑕疵的“完美”,恰恰是最亵渎人性的东西。
但还没等他开口,那些笑容同时消失了。
瞬间。没有渐变,没有过渡。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几十张脸重新变回空洞。几十道声音再次同时响起,但这一次,语调变了。不再是那种空灵的优雅,而是——
愤怒。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失控的愤怒。
“你以为你逃得掉命运?你以为你能成功赢得命运?”
声音开始颤抖,那种颤抖里带着某种……非人的东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突然出现了故障,齿轮开始错位,轴承开始磨损。
“你越是反抗——!”
“你的悲剧就会一直缠着你——!”
“直到——!”
“直到有更多你在乎的人——!”
话语被撕裂成碎片,从不同的嘴里吐出,却又重叠、交织,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死在你的面前!”
最后一句,几十道声音同时吼出。那吼声里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安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混乱的声浪在夜空中回荡。
然后,那声音又变了。
变得平静。变得温柔。变得……慈爱。
就像父亲在轻声细语地开导迷途的孩子。
“那个女的……是叫安托,对吧?”
那声音轻柔地响起,从每一张空洞的嘴里溢出,在夜风中飘荡。
“你知道她死去的时候,尖叫得有多凄惨吗?”
安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知道她最后的念头是什么吗?”
那声音继续着,温柔得令人发指。
“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让我遇到他?’”
“‘为什么他要让我爱上他?’”
“‘为什么——他要让我为他而死?’”
温柔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同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安提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如果她知道,所有这一切——所有人——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
“她会对你有多么……恨之入骨呢?”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压在空旷的街道上。
那些空洞的面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安提,等待着。期待着。渴望着。
然后——
“呵呵。”
一声轻笑,从头巾下传出。
很轻。很淡。却真实得刺耳。
那些空洞的面孔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安提缓缓抬起头,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怜悯的光芒。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几十道声音同时响起,这一次,带着迫不及待的、近乎狂喜的肯定:
“没错!”
“……因为是跨越这么长的时间,我那一直如此可笑的想法吗?”
“没错!就是这样!”
肯定,一次又一次的肯定。
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他崩溃,期待着他屈服,期待着他终于承认自己的软弱。
安提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带着同样的急切,同样的渴望。
然后,他笑了。
不是轻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笑。
“呵呵呵呵……”
笑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撞击着那些空洞的面孔,然后反弹回来,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哈哈哈……”
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来越狂放。
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些空洞的面孔僵住了。几十张脸上的“表情”同时定格在某种无法定义的——困惑?惊愕?还是——不知所措?
笑声终于平息。
安提缓缓直起腰,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眼眸里,光芒从未如此明亮。
“你相信人类很软弱。”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丝绸。
“就像这无数被你操纵的傀儡。”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空洞的面孔。
“你相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很胆小,很脆弱,永远无法跨越自己的后悔,永远只会蹲在原地颤抖。”
那些空洞的面孔上,那“表情”开始扭曲。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戳穿的、恼羞成怒的东西。
“但你错了。”
安提向前迈出一步。
那些空洞的面孔同时后退了一步。
几十个身影,在同一瞬间,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座城市里,还有一直坚持下去的人。”
安提继续向前走着,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们不会永远蹲在原地。他们会在黑暗中摸索,会跌倒,会流血,会痛,但他们——会爬起来。”
他又一步。
那些空洞的面孔又后退一步。
“他们不会屈服于“你的命运”。”
他再一步。
他们再后退。
“他们不会相信你所谓的“宿命”。”
他再一步。
他们再后退。
“卡西米尔——不会如你所想。”
安提停下了脚步。
那些空洞的面孔也停下了。
但那种精准的“同步”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一个骑士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有一个骑士的脚步偏移了半寸。
“这座城市不会坐以待毙——”
安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而明天,一定会迎来曙光。”
沉默。
漫长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默。
然后,那些空洞的面孔上,同时浮现出笑容。
一模一样。精准到毫厘。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凭什么?”
几十道声音同时响起,轻柔,优雅,不带一丝烟火气。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到?”
“你凭什么认为这座城市的人会相信你?”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说出我的计划?”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慈爱”:
“你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安提沉默了。
“被伤害,被诋毁,被唾弃——”
那声音继续着,如同慈父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这就是吸魂鬼的宿命。是你们这些下等生物要背负一生的诅咒。被人轻视为怪物——是必然的!”
那些空洞的面孔上,那慈悲的笑容愈发深邃。
“所以,认命吧。”
那声音轻柔地劝说着。
“屈服吧。”
“跪下吧。”
“承认你的软弱。”
“承认你什么都做不到。”
“承认——”
“你真可悲”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切断了那温柔的絮语。
那些空洞的面孔上的“表情”再次凝固。
安提站在那里,臃肿的铠甲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轮廓。但那双从头巾下透出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比黑暗更暗、比火焰更炽的东西。
“你根本不是什么神明,你只不过是一个小丑罢了——”
“认命?别笑死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反正怪物总是会赢。”
“无法改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
沉默。
那一瞬间,安提看到了。
那些空洞的面孔上,那精准的、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笑容——碎裂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一面镜子,被看不见的手狠狠砸中,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那几十张脸上,同时浮现出无数种表情——愤怒、恐惧、困惑、羞耻——每一种都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被下一种覆盖。那种混乱,那种失控,那种再也无法维持“完美”的狼狈——
安提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如此。
原来你也会破防。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然后,那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那我就在这里将你彻底抹除——!!”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温柔的絮语,不再是慈悲的劝说。那是纯粹且毫无掩饰的——
暴怒。
“让你知道违背神明的下场,这就是神的愤怒——!!”
那些空洞的身影同时动了。
几十柄武器,在同一瞬间举起,在同一瞬间劈下,从所有方向,所有角度,带着足以将任何活物撕成碎片的力量——
安提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那些精准到毫厘的攻击,看着那个躲在无数双眼睛后面、正在浑身发抖的“神明”。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空洞的耳中——也传入了那个透过它们注视着一切的“存在”耳中:
“哈。”
一个字、轻蔑的、嘲弄的、近乎怜悯的——
“一个无上的神明,直到现在,都没能杀死一个低劣的怪物。”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我想知道——”
武器落下前的最后一瞬,他的声音如同刀锋,刺入那片正在颤抖的黑暗:
“你对我,到底有多么恐惧,才会让你这个神明如此可笑呢?”
————————————————
黑暗是安提的盟友。
他在阴影中穿行,臃肿的铠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身破烂的装备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身后的追兵紧紧跟随,十多个身影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他们的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机械的节拍。
安提没有跑直线。
他忽左忽右,时而冲进狭窄的巷道,时而又折返回来,从那群追兵侧翼掠过。
每一次折返,都会有一柄小镰刀或者一支草叉从阴影中刺出,精准地戳向某个骑士暴露的肋下或后颈。
那些骑士的反应很快——但他们太“整齐”了。
当一个人转身格挡,所有人都会在同一瞬间做出同样的动作。
当一个人被攻击逼退,所有人都会在同一瞬间后退相同的距离。
安提笑了。
“你们就这般,甘心听命于那尊可笑的神明吗?”
他轻声说着,身形再次没入黑暗。
下一瞬,他从另一个方向冲出,双手各持一柄从锈铜骑士那里“窃取”来的巨斧——那本是奥尔默·英格拉引以为傲的武器,此刻却被深渊力量同化,变得轻若无物。
安提将两柄巨斧抡圆了,如同旋转的风车,狠狠砸进那群骑士的侧翼!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三四个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轰得踉跄后退,但他们的阵型没有乱——因为他们是被同一个意志操控的。
后退的人刚稳住身形,前方的人已经补上了缺口。
安提没有恋战。
一击得手,他立刻后撤,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
那些骑士追击的速度极快,但他们追上的永远只是他故意留下的空档——或者,是一支迎面飞来的催眠飞刀。
飞刀在空中划出暗淡的轨迹,精准地扎进冲在最前面的“迷雾骑士”的肩甲缝隙。
那骑士的动作顿时一滞,步伐开始变得踉跄,眼神中的空洞似乎更深了几分。
但不到三秒,他的动作又重新流畅起来。
“啧。”
安提轻啐一口。
“被操控的躯体终究不同,连睡眠异常的效力,都要打上几分折扣。”
他不再浪费飞刀,而是换上了老骑士弗格瓦尔德赠予的长弓。
弓弦震颤,一支又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出,不求杀伤,只求骚扰。
那些骑士不得不分心格挡或闪避,追击的速度因此被拖慢。
但他们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
透过那些空洞的眼睛,乌列尔的意志正在变得越来越烦躁。
追击的阵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有人冲得太快,有人落后太多。虽然那裂痕转瞬就被修正,但安提捕捉到了。
“费尽心思周旋至此,终于急了吗?”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下一瞬,安提猛然回身,不再逃跑。他双手各持一柄曲剑,身形如同陀螺般旋转着冲进那群骑士之中!曲剑在空中划出混乱而致命的弧线,劈砍、撩刺、横扫——毫无章法,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那些骑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打乱了节奏。他们试图按照既定的战术围剿,但安提根本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他像一条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每一次武器交击后立刻滑步脱离,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一秒。
铛!铛!铛!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安提的曲剑在格挡的间隙不断变换角度,忽而劈向这个骑士的脖颈,忽而刺向那个骑士的腰腹。
他的攻击并不致命——那些骑士的铠甲太厚重——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要的是混乱。
要的是他们在混乱中露出的破绽。
终于,破绽出现了。
一个骑士——是“钢钉骑士”——在格挡安提的劈砍时,脚步稍微慢了半拍。
他的盾牌举得不够高,露出了下巴下方的一小块缝隙。
安提的曲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柄黯淡的小镰刀。
刀尖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刺进那道缝隙!
噗。
很轻的一声。钢钉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然后,他整个人软倒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
一击毙命。
不,不是毙命。是“吞噬”。
安提没有时间感受那新融入灵魂的微弱暖流。
其他骑士已经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狠——乌列尔的愤怒透过他们每一击传递过来。
安提再次后撤,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次,他换上了新的武器——一柄平平无奇的草叉。
草叉很长,很轻,在深渊力量的加持下,却可以刺出令人胆寒的速度和精准度。安提从阴影中探出叉尖,一记突刺,直取“飞羽骑士”的后心!
飞羽骑士猛地转身,长剑格挡!
但安提的草叉在触及剑身的瞬间突然收回,同时左手一扬——又一柄催眠飞刀飞出!
飞羽骑士不得不侧身闪避,动作因此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安提的草叉再次刺出,这一次的目标是他的膝盖窝!
噗!
草叉刺入腿弯的铠甲缝隙,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却让飞羽骑士的单膝猛然跪地。
机会!
安提瞬间切换武器——阿尔兹的勾爪从左臂飞出,勾爪哗啦作响,死死勾住飞羽骑士的脖颈,将他整个人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飞羽骑士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安提面前的地面上。他还试图挣扎起身,但安提的脚已经踩住了他的胸膛。
小镰刀再次出现。
刀光一闪。
第二个。
剩下的骑士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十几米外,那些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安提。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注视”。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几十张脸,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有意思。”
那重叠的声音从他们口中传出。
“1有趣。你玩弄这种鼠雀之戏的本事,倒是远超我的预料。”
安提甩了甩小镰刀上不存在的血迹,嗤笑一声:
“鼠辈的游戏?乌列尔,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自取其辱?”
那笑容同时消失了。
“杀了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剩下的骑士同时动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各自为战——不,是各自以最快的速度,从所有方向同时扑向安提!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安提的瞳孔微缩。
但他没有后退。
双手巨剑瞬间在掌中凝聚,那沉重的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狠狠扫向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骑士——
铛——!
巨响震天!三个骑士被这一剑扫得踉跄后退,但另外四个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安提没有收剑。他顺势将巨剑向地上一插,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跃过那几个骑士的头顶!在半空中,巨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双持的曲剑——
铛铛铛铛!
落地瞬间,曲剑与四把长剑交击,火花四溅!安提的双臂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身体在落地后立刻向侧面翻滚,躲过从背后刺来的一剑,同时右手一扬——
又一柄催眠飞刀!
这一次,飞刀正中“风骑士”的胸口。
那骑士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还剩八个。
安提喘着粗气,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
他感觉到了。
胸口处,那枚安托心核化作的项链,正在发热。
那温度穿透了铠甲,穿透了皮肤,直抵灵魂深处。
仿佛有一只手,正在那里轻轻抚摸,抚平他的疲惫,抚平他的恐惧,抚平他所有的伤痛。
“安托……请你指引我吧……”
他喃喃着。
然后,法杖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安托的法杖——纤细,优雅,顶端镶嵌着淡蓝色的源石结晶。
它一直被安提收在深渊系统的最深处,从不想轻易动用。
因为那不是武器,那是……
遗物。
但现在,它在他手中微微震颤着,仿佛也在回应着什么。
那些骑士再次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更快,更狠,更——疯狂。
安提举起法杖。
湛蓝色的光芒从杖尖绽放,如同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蓝悼之花。那光芒并不炽烈,却无比温暖,无比纯净。
一个骑士扑了上来——是“溪流骑士”,长剑直刺安提的咽喉。
安提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挥动法杖。
那湛蓝的光芒瞬间凝聚,化作一柄修长的、半透明的法术光剑,从杖尖延伸而出。光剑轻轻一挥,与溪流骑士的长剑交击——
叮。
极轻的一声。溪流骑士的长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向黑暗深处。
溪流骑士愣住了。他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法术光剑没入他的胸膛。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仿佛什么东西终于得到了解脱。
溪流骑士的身体软倒在地,如同睡着了一般。
安提握着法杖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
那光剑中,有她的温度。
“乌列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剩下的骑士,或者说,看向那个透过他们注视着一切的神明。
“你知道吗?拜你所赐,我现在有了重度的矿石病。”
那些骑士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困惑——不是被操控的那种空洞表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你有没有想过,重度矿石病——是可以数倍增强源石技艺的?”
法杖再次挥动。
这一次,那湛蓝的光芒暴涨,化作一柄长度惊人的巨剑!剑身几乎有两人高,宽厚的剑刃上流转着如同极光般绚丽的纹路。
安提双手握住法杖——或者说,握住那柄由光芒凝聚的巨剑——然后,他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
旋转。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掷出去的流星,带着那柄巨剑在骑士群中横扫而过!巨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环,剑刃所过之处,铠甲碎裂,武器折断,那些骑士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四面八方抛飞出去!
轰——!
七八个骑士同时被击飞,重重撞在周围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他们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有的腿骨断裂,有的手臂扭曲,有的胸甲凹陷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但还有两个骑士,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他们从侧后方扑来,长剑直刺安提的后心!
安提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的法杖轻轻向后一送。
那柄巨剑瞬间收缩,重新化作光剑,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延伸——延伸——直到变成一柄长度骇人的贯刺之剑!
噗!
光剑贯穿了那个偷袭骑士的胸膛,从他的后背透出,余势未减,又刺进了第二个骑士的肩胛。
两个骑士同时僵住。然后,软倒。
安提缓缓转身,看着最后剩下的几个骑士——他们已经被刚才那一击震得失去了战斗力,瘫倒在废墟中,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法杖上的光芒渐渐收敛。
安提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臃肿的铠甲上添了无数道新的划痕,有几处甚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他还站着。
那柄巨剑也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街道重归寂静。
十多个竞技骑士,全部倒在地上。有的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有的——只是静静地躺着,空洞的眼睛对着夜空,映不出任何东西。
安提没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但仍然拼命得吞噬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但在那之后,他的身体已经近乎脱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肌肉,酸痛、疲惫、还有矿石病带来的灼烧感——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快要到极限了。
但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
因为他还站着。
而那些“傀儡”,已经全部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那片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在看着他。
正在愤怒。正在——
恐惧。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黑雾弥漫。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某种更浓、更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之黑”。
那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笼罩了整条街道,笼罩了那些倒地的骑士,笼罩了安提。
温度骤然下降。
安提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气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古老又沉重的、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气息——
长旗飘扬。
号角声响。
一支军队。一个民族。一段历史。
从那黑雾深处,而是某种更浓、更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之黑”。
那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笼罩了整条街道,笼罩了那些倒地的骑士,笼罩了安提。
温度骤然下降。
安提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气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古老又沉重的、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气息——
长旗飘扬。
号角声响。
一支军队。一个民族。一段历史。
从那黑雾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高大。魁梧。一身深红漆黑的铠甲,布满战损的痕迹。
长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那旗面上绣着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他站在那里,四肢放松,破绽百出,仿佛全身都是空门——
但正是这种“放松”,让安提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什么破绽。那是绝对自信下的“无所谓”。那是经历过无数战场、无数生死后,对任何敌人都不屑一顾的“蔑视”。
头盔下的视线,不知扫视着何处。然后,他开口了。
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饱经沧桑的韵味:
“直到黑夜将他的视野涂抹♪”
“直到骨塔矗立在心头♪”
“直到毒参扼住朦胧的故土♪”
歌声在黑雾中回荡,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从某个早已消逝的年代传来。
安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首歌。他认得这个身影。他认得——
逐魇骑士。
最后的怯薛。
那个曾在卡西米尔历史上留下无数传说的恐怖存在——梦魇。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安提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恐惧。而是那种面对远超自己理解的“存在”时,本能的、源于生命最深处的颤栗。
他能感觉到,那黑雾中仿佛不止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军团。一整支曾经让整个卡西米尔闻风丧胆的梦魇怯薛军团——
但仅仅是这一个,就已经够了。
安提握紧手中的法杖。
那湛蓝色的光芒,在那黑雾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渺小。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下可糟了……”
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湛蓝色光芒。
黑雾继续蔓延,将整条街道、整片街区、整座城市——缓缓吞噬。
“可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哈,我一定要赢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