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死寂,是一种会咬碎耳膜的声音。
马克维茨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货架。
几分钟前,锈铜骑士奥尔默·英格拉那柄巨斧带来的、灼热而具体的死亡恐惧,此刻已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彻底的东西取代。
他得救了……被一个……东西。
他不敢将其称之为“人”。
那东西裹在一身臃肿、布满创伤般的铠甲里,沉默地出现,又沉默地……处理掉了锈铜骑士。
没有激烈的搏杀,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惨叫。
奥尔默,那个以残暴和力量著称的沸血骑士,只是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就像被抽走了脊梁的野兽,巨斧脱手,喉咙里发出被掐断气管般的“咯咯”声,然后轰然倒地。
马克维茨没看清过程,只看到那怪物般的救星沉默地,从锈铜骑士倒下的躯体旁走过,步伐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然后,他就被那东西“带”到了这里。
商业联合会大楼西侧,平日里举办小型庆典或露天市场的中央广场。
现在,这里是一座墓碑。
没有血,一丁点血腥味都没有。
空气里只有深秋傍晚固有的凉意,和一种……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干净”。
正因为没有血,眼前的光景才让马克维茨的胃部痉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廉价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
人……很多人。
他们以各种日常的姿态,凝固在广场上。一个穿着时髦短打的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和朋友交谈时的半抹笑意,身体却已靠着灯柱“睡”去,手里的竞技场宣传单散落在脚边。
几步外,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保持着挽臂的姿态,像两尊骤然失去提线的木偶,停在通往喷泉的小径中央。
更远处,一位老婆婆坐在长椅上,头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只是在温暖的午后打了个盹,膝盖上还放着一袋刚买的、印着斯沃玛商标的面包。
他们都在“那里”。
身体完好,衣着整齐,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愕。
只是,眼睛。
所有的眼睛,无论原本是什么颜色,此刻都失去了焦点,像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色的雾。
瞳孔扩散,映不出天空逐渐加深的诡谲暗紫色,也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影子。
那不是死亡应有的眼神——死亡的眼神或安详或狰狞,总归是有内容的。而他们的眼神里,是“无”,彻彻底底的“空”。
马克维茨的呼吸变成了拉风箱般粗重而断续的嘶鸣。
他试图挪开视线,目光却像被钉死在地面上。
然后,他看到了孩子们。
在喷泉边缘的石台上,在丢弃的气球和糖果包装纸之间,几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或趴伏着。
一个戴着兔耳朵发卡的小女孩,脸颊还圆鼓鼓的,小手向前伸着,似乎前一秒还在追逐滚落的皮球。
她的眼睛同样空洞地睁着,望向灰紫色的天空,脸上却是一派天真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仿佛在问:“为什么,一切突然结束了?”
全都……死了?
不,不是死亡。他见过死亡。矿难,感染者的末期,街头斗殴……死亡伴随着血色、扭曲、腐烂和哀嚎。
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干净得让任何一种已知的死亡概念都显得苍白。
是某种……“消失”。更本质的东西被拿走了。
“呜……呃……”
马克维茨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哽咽。他想闭上眼,眼皮却像生锈的闸门一样僵硬。
他想呕吐,胃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食道。
他想逃,双腿却像是灌满了广场上那些“空壳”里被抽走的东西,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他只能颤抖着,像一只被丢进冰窟的虫子,徒劳地环视这片庞大而静谧的“坟场”。
呼吸声。
只有他自己粗重、绝望、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成千上万的市民,商业区的精英,主妇,老人,孩子……他们构成了这座城市运转的齿轮与润滑油。
就在刚才,他们还活在各自或繁忙或悠闲的日常里,讨论着骑士竞技的赔率,抱怨着天气的异常,计划着晚餐和明天的琐事。
现在,他们全部变成了……静物。
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被吞噬后留下的、有质量的真空。这片真空压垮了马克维茨的理智。
“啊……啊啊……”
马克维茨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球仿佛被钉死在了这幅地狱绘卷上。
他想合上那些孩子的眼睛,给予他们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慈悲,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牙根在疯狂打颤,磕碰出细碎的“咯咯”声。泪水流得太凶,眼眶刺痛。他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那片阴沉的、暗紫色的天空。天空沉默着,对脚下这无声的、规模宏大的灭绝无动于衷。
为什么?
为什么?!!
是谁?是什么东西?用了什么方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人在喝咖啡,在聊天,在下注,在约会,在生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错?!!
无名的悲恸和愤怒在他胸中膨胀,几乎要撑裂他的胸膛。
但与之相伴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无力感。
他只是马克维茨,一个谨小慎微、唯命是从、在商业联合会巨大机器里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螺丝钉。
他整理文件,核算数据,偶尔帮上司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记录。
他最大的反抗,也不过是在无人时对着账本叹口气。
他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差点被灭口。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掉你吗?”
声音突兀地响起,平静,甚至有些沉闷,透过那怪异的铠甲和头巾传来,听不出年龄和情绪,就像一块石头在说话。
马克维茨猛地一颤,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抬起头。
那个“怪物”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而它的右手——那只刚刚让锈铜骑士像烂泥一样倒下的手——此刻正扼着一个男孩的脖颈,将他凌空提起。
那男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穿着干净的童装,脸颊上还有摔倒擦伤的红痕。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双腿徒劳地蹬踹,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
他的嘴巴大张着,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穿过痉挛喉管的“嗬嗬”声,和濒死的、极度恐惧的泪水从他瞪大的、尚且“有神”的眼中疯狂涌出。
他还有灵魂!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铁钎,刺穿了马克维茨冻结的思维。
“呃……啊……”
马克维茨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组织不起任何语言。
“可你竟比我印象里那副孱弱模样坚韧得多——直面这般惨状,竟未崩毁心神。”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救了我?为什么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我看到这些?
“你本有能力,你本可以救下很多人。”
“但你却没有这么做。”
“还是说,这座城市的一切,就算全部毁灭,你依旧会选择无动于衷呢?”
男孩的挣扎在减弱,脸色开始发青,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马克维茨的……哀求?
或者说,是对“在场唯一一个还能动的同类”最后的、本能的求救?
“要怎么做,由你来决定。”
怪物的声音落下,将选择权,连同那男孩生命的重量,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马克维茨破碎的灵魂上。
怎么做?他能怎么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因为知道太多、又不够重要而被安排“处理掉”的小职员!
他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他拿什么去决定?拿什么去救?
勇气?决心?力量?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和此刻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名为“无力”的剧痛!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惨白、扭曲、写满惊恐的脸……看着男孩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作为“马克维茨”这个谨小慎微、习惯了服从、在表格和数字中寻找安全感的小人物的全部生存逻辑,在这超越理解的恐怖和抉择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眼睁睁看着,像个最卑劣的旁观者。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怪物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抑或是早有预料的淡漠。
“唔呃呃——!!!”
仿佛最后的判决,扼住男孩脖颈的手,微微收紧,而男孩就在一刹那间如断线木偶一般停滞了。
“不……!!!”
一声沙哑的、不像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马克维茨的喉咙。
那不是思考后的行动,而是被逼到悬崖边、被那逐渐熄灭的童真目光灼烧后,动物般的本能反扑!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蛮力,从地上一跃而起,眼镜在剧烈的动作中甩飞出去,世界瞬间模糊一片。
但他不在乎,他挥舞着瘦弱的、只握过笔和计算器的手臂,像一头瞎眼的、绝望的困兽,哭嚎着冲向那个模糊的、铠甲臃肿的身影!
“放手!放开他!你这个怪物!!”
拳头砸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反震的疼痛让他指骨欲裂。
他被轻易地推开,踉跄跌倒,手掌和膝盖擦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再次扑上去,眼泪、鼻涕和恐惧的汗水糊了满脸。
“住手……!!不要再杀害无辜的生命了!!”
他嘶喊着,声音破裂,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你看看他们!看看这周围!!你把他们……你把活生生的人……都当成什么了啊!!!”
又一次被推开,更重。他摔得更狠,颧骨磕在地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破碎的镜片扎进了脸颊旁的皮肤,细微的刺痛。
但他又爬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一条退路都不能选择?”
视线模糊,世界旋转,肺部火烧火燎。支撑他的,不再是理智,甚至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在目睹了终极的“虚无”之后,对“存在”本身,哪怕是最卑微、最无力的“存在”方式的、歇斯底里的捍卫。
“生命……!!生命不是你的玩物!也不是任何人的玩物!!!”
他再次冲锋,姿态丑陋,毫无章法,如同扑火的飞蛾。
这一次,怪物没有直接推开他。
那臃肿的身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微微一侧,模糊的残影掠过马克维茨的视线边缘。
紧接着,后颈传来一记精准而沉重的钝击。
所有的声音、光线、愤怒、悲恸、还有那吞噬一切的恐惧,瞬间远去。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马克维茨似乎听到那沉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哼。终于。”
“不是选择拯救,而是选择不再旁观么……也罢。”
“那么……你这最后的选择,或许真的能稍微拯救一下,这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世界。”
“就让我期待一下吧……”
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空壳依旧静默。
灰紫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只缓缓闭合的、冷漠的眼睛。
风穿过空荡的广场,拂过那些静止的衣角与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亡魂们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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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的穹顶之下,欢呼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击着中央的圆形场地。
然而,在这片被聚光灯炙烤的擂台上,空气却冷得刺骨。
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身姿依旧挺拔优雅,仿佛一株在风暴中心静静燃烧的白色蜡烛。
她手中的细剑划出一道道温暖而锐利的轨迹,每一击都精准、迅捷,带着她独有的、如同诗歌吟诵般的韵律。
剑尖点在空气中,甚至会留下短暂而明亮的淡金色光痕,宛如烛泪滴落时凝固的辉光。
然而,这足以让无数竞技骑士饮恨败北的华丽剑技,却在对手面前失去了所有效力。
“玛莉娅·临光”只是简单地站着。
甚至没有摆出多么严谨的架势。那面银白色的鸢尾花盾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总能在最精准的毫厘之间,出现在薇薇安娜剑势的必经之路上。
轻灵的刺击被盾面轻易弹开,火星溅射。
薇薇安娜步伐轻旋,剑光如影随形,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对手的肋下。
这一剑速度更快,轨迹更飘忽,是她剑术中精妙的一式。
但“玛莉娅”仅仅是手腕微转,甚至没有移动脚步,沉重的盾牌边缘便如同未卜先知般下压,砰地一声闷响,将剑势牢牢锁死、震开。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薇薇安娜的剑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她纤细的手臂也感到一阵酸麻。
“啧。”
一声清晰到足以被场边收音器捕捉的咂嘴声,从“玛莉娅”的唇边溢出。
她脸上那原本属于玛莉娅的、带着些许紧张和坚毅的表情,此刻被一种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无聊所取代。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骑士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对对手技艺的欣赏,只有一种打量碍事物品般的冷漠。
“赔率,一百比零。”
“玛莉娅”开口了,那语调轻浮、拖长,带着刻意为之的嘲弄。
“瞧瞧,瞧瞧。曾经被誉为如诗一般华丽,优雅,让人心醉的烛骑士小姐……如今连一个为你押上哪怕一枚硬币的拥趸都找不到了吗?这可真是要哭出来了呢?”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皱眉,有人却发出了附和的哄笑。
商业化的竞技场,胜负与赔率就是最直接的温度计。
薇薇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缓缓收剑,调整着微微急促的呼吸,眼神平静地看向对手。
只是那平静的湖面之下,一丝清晰的厌恶,以及更深沉的失望,如同水底的暗流,清晰可辨。
“临光。”
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
“倘若您站在这片场地上的初衷,并非为了践行骑士间的切磋与荣耀,而仅仅是为了满足您那……欠缺优雅的诘问与嘲弄。那么,请恕我无法奉陪与这般空洞的言辞交锋。”
话音落下,她再次踏步上前,这一次,剑势不再追求极致的穿透,而是化作了连绵的光之网。
淡金色的剑痕在空气中交织,如同在书写一首看不见的、关于坚守与尊严的诗歌。
即使胜算渺茫,即使对手的姿态是对对决本身的亵渎,她的攻击依然没有失去那份源自内心骄傲的美感——那是在这个逐渐变得粗粝的时代里,她所能坚守的最后的仪式感。
“唉……真是让人烦躁呐。”
又是一声长长的、充满不耐的叹息,从“玛莉娅”口中吐出。
她脸上的不耐烦终于累积到了顶点,那属于少女的眉宇间,爬上了一丝截然不同的、阴冷而扭曲的神色。
“无聊透顶的坚持。”
“难道时至今日,你心底还天真地叩问着,那套早已腐烂发臭的骑士精神,究竟有何意义?”
薇薇安娜的剑势没有半分凌乱,她的声音在高速移动与金铁交鸣中依旧清晰。
“我所求无他,唯愿与一位秉持信念、尊重对手的骑士,公平一战。”
她格开一记势大力沉、与她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的盾牌猛撞,借力后撤半步,剑尖遥指。
“真正的骑士,其魂如诗,其行如光,荣耀与浪漫本是一体。”
“您虽出身临光名门,但……很遗憾,您并非我期待的那位骑士。”
“我仅仅是想在这个价值扭曲的时代,亲眼见证,并亲身触碰……那属于真正骑士的不屈光彩。”
“光彩?哈哈哈哈……!”
“玛莉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逐渐变得尖锐、癫狂,完全不是玛莉娅·临光会有的声音。
那笑声穿透喧嚣的赛场,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
“可怜!可悲!你和你所追逐的,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梦!是时代遗弃的垃圾!是覆盖在腐烂真相上,一层薄薄的粉饰!”
她话音未落,猛然将手中的盾牌狠狠砸向地面!
轰——!!!
并非物理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直接震撼灵魂的爆鸣。
以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黑暗气息从她体内喷薄而出,那身原本银白闪耀、象征临光家族的甲胄,边缘迅速被染上不祥的暗红与深黑纹路,仿佛被某种污秽侵蚀、吞噬。
她手中的长剑也被黑雾缠绕,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荣耀?谎言罢了!”
她嘶吼着,声音扭曲变形。
“我要撕碎它!让所有人看看,你们所信仰的光明,你们所歌颂的骑士,在真正的、绝对的绝望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何等的可笑!”
狂暴的黑暗气息形成无形的压力,甚至让靠近擂台的观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薇薇安娜在这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压迫中站定,她眼中的失望最终化为一种深切的悲哀。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非但没有被黑暗压制,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温暖,如同狂风暴雨中竭力守护最后一点火苗的灯盏。
“风雨飘摇,长夜将至。”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穿透了黑暗的喧嚣。
“烛火固然渺小,随时都可熄灭。”
“更可怕的是,人们已在黑暗中沉溺太久,甚至遗忘了对光的渴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剑竖于身前,剑尖指向那片翻涌的黑暗,也指向黑暗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既然言语与礼法已无法触及您的内心……”
淡金色的光芒自她周身亮起,并不炽烈,却无比纯净、执拗。
“那么,便请允许我这微弱的烛火……”
她踏步,前冲,身影与剑光仿佛融为一体,化为一道决绝的金色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试着照亮——您那被黑暗笼罩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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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商业联合会大楼,顶层观景会议室。
隔音玻璃将外界的所有喧嚣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只剩下室内空调系统运转的细微嗡鸣。
发言人麦基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前的数个屏幕分别显示着赛场不同角度的画面、实时赔率跳动、以及社交媒体上的舆情热度。
但他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中央那个最大的屏幕上——定格在烛骑士薇薇安娜持剑而立、直面黑暗的特写镜头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交织着算计、挣扎,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痛楚。
……只要继续下去,操纵舆论,把控赛程,确保“玛莉娅·临光”这面新旗帜一路高歌。
用她的“胜利”和“亲民”,彻底覆盖她姐姐那套不合时宜的“传统荣光”。
这是商业联合会高层,尤其是那位乌列尔董事亲自定下的基调。
他甚至还记得,在特锦赛开幕前那个嘈杂的观众入场通道,他与她不期而遇。
她正准备前往选手通道,一身华服,气质沉静美丽得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
他当时心跳如鼓,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吐出来的,却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属于“发言人”的职业问候。
“期待您今天的表现,烛骑士。”
“……谢谢你,麦基先生。”
简单的交错。
他看到她眼中一如既往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或许对他、对他们所代表的这一切,早已洞悉的淡淡疏离。
对不起,薇薇安娜。
这句话,他只能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冰冷的公寓墙壁无声地诉说。
但苦涩之后,是更冰冷的现实,以及乌列尔先生给予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承诺。
那承诺关于未来,关于“安定”,关于某种……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可能性”。
“只要这次特锦赛顺利落幕,一切都会不同……”
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屏幕中的她,更像是要说服自己心中那不断滋生的不安。
“只要我听从命令,我就能……”
“……就能怎样?”
一个沉闷、嘶哑,仿佛隔着厚重布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麦基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猛地转过身,昂贵的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间理应戒备森严的核心会议室门口。
臃肿、破损、头部缠着肮脏奴隶头巾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黯淡无光、形制古怪的小镰刀。
“你……?!”
麦基的瞳孔骤缩,镜片上反射出极度惊骇的光芒。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向手边隐秘的警报按钮,同时对着内置通讯器低吼——
“警卫!顶层会议室!紧急情况!立刻……”
没有回应。只有通讯频道里空洞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寂静电流声。
“警卫?第三小队?请回答!”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
“不必费心了。”
臃肿的骑士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已经不会有人来了。”
“你怎么可能突破如此严密的看守?不……难道……你……你是那个吸魂鬼?!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麦基的声音干涩,手已经摸向了抽屉里的防身铳械。
“对不起啊,我确实还算活着。”
“况且对于沃拉雷而言,获取信息和路径,有许多便捷的方式。”
怪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麦基感到彻骨的寒意。
“比如说,读取那些守卫的记忆。他们生前最后看到的、想到的、担心的……很有趣,也很简单。”
“生前……?!”
麦基猛地抬头,看向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走廊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联合会制服的安保人员,以各种姿势倒伏在地,一动不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看来,连您这位唯一还清醒着的发言人,也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臃肿的骑士不再看他,而是缓缓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麦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是城市最遥远的边缘,那些勾勒出移动区块轮廓的、珍珠项链般的引导灯带,一片接一片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紧接着,是外围工业区的巨大照明塔,它们的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的蜡烛。
黑暗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又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滴,坚定不移地从城市外围向内环蔓延。
一片又一片街区陷入黑暗,霓虹招牌、景观照明、居民楼的灯火……接连沉默。
这过程并不狂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但正因如此,才更显恐怖。这不是偶然的故障,这是有计划的、系统性的“熄灭”。
“大隔断……?!”
麦基失声叫道,脸色惨白。
“不可能……动力炉怎么会出问题?况且现在这样做毫无理由!监正会、骑士协会……他们不会允许……”
怪人转过头,头巾的阴影下,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麦基先生,请您看看窗外,再看看您毫无反应的通讯器。”
“您认为,现在还有谁,能允许或不允许某事发生吗?”
他抬起那只没有持镰刀的手,轻轻扶向窗子外那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城市,又缓缓划过这间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豪华会议室。
“无胄盟被调往零号地块,征战骑士团恰好全体失踪,各大势力的眼睛都紧紧盯着特锦赛的盘口和声望……多么精妙的时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诛心。
“所有人都盯着脚下的金子,却无人抬头,看一眼这逐渐被漆黑吞噬的天空。”
“麦基。您真的……毫无察觉吗?”
“还是说,您心中那份对烛火的悸动,对乌列尔承诺的期冀,已经足够蒙蔽您的双眼,让您心甘情愿地,对近在咫尺的黑暗视而不见?”
臃肿的身形转回,再次面向麦基,每一步都让麦基的心脏沉重一分。
那柄黯淡的小镰刀,被随意地提起,刀尖遥指麦基的胸口,没有杀气,却带着更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压迫。
“不过,此时的您恐怕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立无援了。”
“那么,我是否可以……向您提出一个体面一些的请求?”
怪人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甚至缓缓放下了武器。
“请您,联系无胄盟,终止他们对零号地块的行动。立刻。”
麦基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恐惧,用力拉了拉身上昂贵的西装外套,试图找回平日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仪态。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和强硬:
“恐怕我不能这样做,吸魂鬼。”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
“在如今的卡西米尔,暴力不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利益,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规则。”
他指向窗外虽然蔓延、但尚未波及此处的黑暗。
“特锦赛核心区域,包括联合会大厦和竞技场,都有独立的全套备用能源系统。”
“您口中的小麻烦,影响不到这里分毫。我相信很快,工程人员就会修复故障。”
他甚至试图反将一军,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相比之下,您是否更应关心一下您所担心的零号地块?”
“那里收容着大量感染者,电力中断意味着生命维持系统的停摆,医疗设备的瘫痪……在那种极端不利的环境下,我想,无胄盟的清理工作,效率或许会出乎意料的高呢。”
他紧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一身破烂铠甲和头巾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但对方只是沉默地,再次拉近了距离。
那柄再次举起的小镰刀,几乎要触碰到他西装昂贵的面料。
冰冷的寒意,隔着衣服渗透进来。
“看来你还是没能理解我的意思。”
“既然大隔断的发生,完全在您的预料和权限之外……”
怪人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
“那么我是否可以进一步推测,征战骑士团的集体失踪,与商业联合会——或者说,与那位乌列尔董事——的某些长远安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麦基的呼吸一滞。
“不过,让我们暂且放下这些。”
怪人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理解。
“让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一切按照正常发展,玛莉娅晋级,烛骑士落败。”
“在这座城市最辉煌的霓虹映照下,您带着乌列尔先生许诺的美好未来,走向那位刚刚经历遗憾落败的骑士……”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魔鬼的呓语,描绘着一幅诱人却虚幻的图景。
“到时您就可以用您的温柔和理解去抚慰她——”
“在这个由商业联合会打造的新世界里,您终于可以触及那缕您珍视已久的烛火?过上一种……与过往的算计与理性截然不同的生活?”
“别说了……!”
麦基终于控制不住,低吼出声。
他精心维持的镇定面具出现了裂痕,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手指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挣扎。
“我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任何纯粹的美好!”
“每一次,每一次当我以为触手可及时,它总会被更残忍的现实碾得粉碎!”
“在这个庞大的社会面前,个人的情感、理想……渺小得可笑!”
“我只能理性……对工作理性,对利益理性,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保持该死的理性!”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自己永远都在失去!!”
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止歇。他的声音从低吼变成了夹杂着绝望的倾诉:
“所以我一定要拥有……要去拥有……!!”
“乌列尔先生……他让我看清了真相!在卡西米尔,一切都可以标价!生命、尊严、信仰、爱情……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
“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利益!维护联合会的利益,就是维护我自身存在的基石!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生存之道!!”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话语,胸膛剧烈起伏,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臃肿的骑士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没有打断,也没有进一步的威胁。
直到麦基喘着粗气,颓然地看着他。
那把一直指着麦基的小镰刀,居然再一次缓缓地、平稳地放下了。
“麦基先生。”
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许压迫,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您是个好人。”
麦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荒谬和未被理解的愤怒:
“你……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了解我什么?!一个吞噬灵魂的怪物,也配谈论好人?!”
“是吧,也许我确实没有资格。”
怪人微微偏头,似乎看了一眼门外那些静止的身影。
“或许吧。至少,在我所见的众多记忆中,属于发言人麦基的那部分,虽然充满理性与妥协,但底色……并非冰冷。”
他重新转向麦基,头巾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您刚才所说的,关于利益、规则、生存之道……那或许是在这座城市中生存必须佩戴的面具,这是您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那些真的……是您本心所认同的话语吗?”
麦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被彻底看穿、连自己都在逃避的真相被血淋淋揭开的羞耻与无力感,淹没了他。
臃肿的骑士稍稍退后了半步,似乎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但话语的锋芒丝毫未减:
“请容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麦基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麦基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即便利用规则,即便借助乌列尔的力量,让一切如您所愿……”
“在失去了她所坚持的骑士对决的纯粹、在商业运作和黑暗交易背景下,那个被您所得到的薇薇安娜·德罗斯特……”
“那真的是您内心深处……真正想要触碰的烛火吗?”
麦基僵立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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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的空气,仿佛被“玛莉娅”周身溢出的粘稠黑暗所凝结。观众的欢呼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压抑的、不安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冰冷礁石。
烛骑士薇薇安娜的呼吸微微急促,细剑“烛影”依旧稳定地握在手中,剑身流转的光芒是她内心秩序的外显。
然而,这光芒在对面那片不断扩张的深渊气息映照下,显得如此孤单、倔强,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
“无聊。”
“玛莉娅”的声音透过变形的面甲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甚至没有再看薇薇安娜精妙的起手式,而是将目光投向喧嚣又空洞的观众席,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看啊,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看看这些为你曾经欢呼的人。”
她手中的剑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剑锋却指向看台。
“他们爱的真的是烛骑士的剑技,还是爱着“莱塔尼亚的宠儿”,这个充满异域风情和贵族遐想的爱称?”
“我是不懂了,你坚守的这些骑士精神,你在资本与权力默许下,表演出的、无害又好看的姿态,是怎么会被这么多观众喜爱的?”
薇薇安娜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而是以行动回应——踏步,前刺,剑光如电,直取对手因说话而微露的肩甲缝隙,这一剑快、准、稳,是她千锤百炼的技艺结晶。
铛!
玛莉娅甚至没有用盾,只是手腕一翻,那柄缠绕黑雾的长剑便以更粗暴的力量和更诡异的角度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在烛骑士的剑脊上。
巨大的力量让薇薇安娜手臂一麻,攻势瞬间瓦解,不得不借势旋身卸力。
“哼,优雅,真优雅。”
玛莉娅嗤笑,步步紧逼,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
“可你的优雅有什么用?能改变商业联合会操控赔率的事实吗?能阻止无胄盟在阴影里清除异己吗?能照亮零号地块那些连阳光都见不到的感染者吗?”
她猛地挥出一剑,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薇薇安娜应接不暇,根本没有余力反驳对方,她举剑格挡,沉闷的巨响中,她感到剑身传来的冲击远超以往,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龟裂。
那黑雾仿佛有生命般,试图顺着她自身的边缘缠绕。
“你鄙视竞技骑士的表演,可你自己不就是这巨大舞台上,最受欢迎的角色之一吗?”
玛莉娅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
“你批判体系的腐化,可你那烛骑士的名望、赞助、乃至你站在这里与我对话的资格,哪一样不是这个体系给你的?”
“你享受着贵族身份带来的余荫,又靠着竞技场维持着骑士的光环……薇薇安娜,你的清高,从来不需要像底层骑士那样,为下一顿饭、为亲人的医药费而向联合会低头。”
“你的抗争,永远保持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多么安全,多么……虚伪。”
“请停下。”
薇薇安娜第一次厉声喝止,一向平静的眸子里燃起真正的怒火。
不是因为被侮辱,而是因为某种被尖锐刺中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真相边缘。
她的反击骤然变得急促,剑光如狂风骤雨,淡金色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而带着怒意的网。
然而,“玛莉娅”的身影在剑网中如同鬼魅,总是能以毫厘之差闪过,或是用那面变得漆黑的盾牌以更狂暴的力量硬撼回去。
每一次碰撞,都让薇薇安娜手臂的酸麻加重一分,内心的动荡也加剧一分。
“这就生气了吗?是因为我说中了吗?”
玛莉娅格开一记斜撩,突然贴近,几乎是脸对着脸,那双属于玛莉娅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纯粹的、非人的恶意与嘲弄。
“不如让我们更深地切入本质吧?”
“薇薇安娜·霍赫贝格。”
听到那个被尘封的、代表着她不堪出身与本名的姓氏,薇薇安娜如遭雷击,动作出现了致命的僵硬。
“莱塔尼亚选帝侯的私生女,高塔中不见天日的错误。”
玛莉娅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她灵魂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上。
“靠着母亲偷来的蜡烛和骑士小说编织梦想……多么感人,又多么可悲。”
“你坚持的骑士精神,那所谓的“光”,从一开始就诞生在谎言、隐瞒和不见光的阴影里……它的根源,真的有你的外表那般纯洁无瑕吗?”
“你……怎么会……”
薇薇安娜的声音失去了平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世,更似乎……看透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连对自我都羞于承认的迷茫与恐惧。
“看看你的周围,薇薇安娜。”
玛莉娅后退半步,张开手臂,仿佛在拥抱整个竞技场,声音却冰冷刺骨。
“今天,此时此刻,为你而来的莱塔尼亚观众在哪里?那个将你视为污点的家族,可曾有一人出现在这观众席上,为你举杯?”
“你为之奋斗的认可,你心中那份对纯粹荣耀的渴望,究竟来自哪里?又真的……有人给予过你吗?”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薇薇安娜一直用优雅与坚强包裹的内心。
她感到一阵眩晕,握剑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冰冷的认同感——对方话语中那残酷的、片面的真实,正在与她内心深处某些阴暗的怀疑产生共鸣。
“不……不是这样的……”
她艰难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我坚持的……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纪念你那注定悲剧的母亲?还是为了向你那永远无法公开承认你的父亲证明什么?”
玛莉娅的攻击骤然变得更加狂暴、迅疾,每一击都带着精神与力量的双重碾压,逼迫薇薇安娜节节后退,几乎喘不过气。
“承认吧,薇薇安娜!你所谓的骑士道,从一开始就是逃避!”
在一次沉重的盾牌冲撞将薇薇安娜震得踉跄后退时,“玛莉娅”的嘶吼如同最终判决。
“你躲进那可悲的壳里,鄙夷权力的污浊,恐惧真实的、血淋淋的斗争!”
“因为你从未真正一无所有地挣扎过!你害怕,害怕一旦真正撕破脸,去触碰卡西米尔最肮脏的核心,你就会失去现在这被默许的地位,失去你这最后一点体面的骄傲!你的理想主义,只不过是一张精致利己的遮羞布!”
“我……没有……”
薇薇安娜格挡的剑势已经散乱,优雅的步法变得踉跄。
对方的话语和着那深渊般的力量,正在从内部瓦解她的意志。
“你当然有!”
玛莉娅猛地一个突进,剑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挑开了薇薇安娜的防御,冰冷的剑锋擦着她的护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痛。
同时,那恶魔般的声音直接钻入她的耳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你最害怕承认的,不就是这个吗——”
“是你的存在本身,才让你的父母永远活在痛苦和隐瞒里!”
“是你那不该诞生的命运,玷污了他们或许曾有过的、短暂的爱情!”
“你所有的坚持,你所有的光,都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你只是一个……带来不幸的错误!”
——
“啊啊啊啊啊——!!!”
一声崩溃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悲鸣,从薇薇安娜的喉咙深处迸发!
一直支撑着她的、名为“优雅”和“坚守”的外壳,在这一刻被无情的话语之锤彻底砸得粉碎!
那些深埋心底、在无数个孤独长夜里啃噬她的自责、怀疑、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否定,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瞬间喷涌而出,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母亲在烛光下疲惫而温柔的脸……父亲偶尔探望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贵族宴会上听到的、关于“霍赫贝格家污点”的窃窃私语……独自站在竞技场中央,面对无数欢呼却感到刺骨孤独的瞬间……
所有画面交织、沸腾、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黑暗。
叮——当啷!
细剑从她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坚硬的擂台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凄凉的响声。剑身上温暖的光芒瞬间熄灭,如同燃尽的蜡烛。
她双膝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头盔下,那张总是保持着平静与诗意的美丽脸庞,此刻被无尽的痛苦、自我怀疑和崩溃的泪水彻底淹没。
她努力想抬起头,视野却一片模糊,只看到那个被黑暗笼罩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被踩碎的、徒劳扑腾的飞蛾。
“烛火……”
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破碎不堪。
“烛火……怎么能……照亮黑暗……我……我……”
“看啊,这就是真相。”
玛莉娅上前一步,用那漆黑剑身的侧面,冰冷而轻佻地挑起了薇薇安娜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双充满恶意的金色眼眸。
“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不过是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不,比那更可笑,你只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可悲地自我感动罢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薇薇安娜,你明明拥有力量,却把它用在这般令人作呕的、顾影自怜上。”
“你的眼里只有自己的诗歌,自己的伤疤,自己那点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精神世界……”
剑身微微用力,冰冷的触感让薇薇安娜颤抖。
“你,根本不配拥有任何力量。”
“也根本不配,称之为“光”!”
薇薇安娜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绝望。
她周身的源石技艺光芒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仿佛连自身都要熄灭的灰暗。
烛火,终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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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顶层会议室。死寂。
只有屏幕里传来的、赛场上的嘈杂声,以及那个“玛莉娅”冰冷而残酷的宣判词,在空旷奢华的空间里回荡。
麦基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蜡像。
那臃肿、恐怖的“吸魂鬼”已然化作飘散的黑暗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的噩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冰冷压力,和对方最后的话语,却比任何实体武器留下的创伤都更深刻,更持久。
“……资本可以异化人的行为,却无法彻底消解人的情感……”
“……你心中的那份理性,一定会连同你最真实的温柔,做出那份最正确的选择……”
怪物的话语,和他的低语,交替在麦基脑中轰鸣。
他试图用习惯的思维去防御,去解构:这是攻心之计,是利用吞噬灵魂得到的信息进行的精准打击,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胁迫……
为了利益,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他的服从,他的算计,他的……“温柔”,也都是为了在既定规则下,获取他能获取的“利益”……
麦基反复咀嚼着“利益”这个词,试图从中汲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冰冷力量。
但当他抬起颤抖的手,扶正歪斜的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到中央大屏幕时,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特写镜头,死死锁定在擂台上。
锁定了那个被挑着下巴、泪流满面、眼中光彩尽失的薇薇安娜·德罗斯特。
锁定了她最终熄灭的、微弱的源石技艺光芒。
也锁定了“玛莉娅”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什么肮脏垃圾般的极致厌恶。
麦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冰冷地拧紧……
剧痛不是物理的,却让他瞬间窒息,不由自主地佝偻下腰,捂住胸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薇薇安娜。
在他记忆里,无论是作为发言人处理与她的相关事务,还是在难得的、无人关注的角落远远凝视,她永远像她的代号一样——一支静静燃烧的蜡烛。
光芒或许不炽烈,却稳定、温暖、自成一格,带着一种与这个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优雅。
那是一种即使明知会被商业利用、也未曾真正磨灭的内在骄傲。
他曾以为,那是她贵族的出身和艺术的熏陶赋予她的铠甲。
他曾愚蠢地幻想,在乌列尔先生许诺的、赛事结束后的“新世界”里,他或许可以……走近那缕光,用他小心翼翼收藏的、连自己都耻于承认的温柔……去……
但现在,他亲眼看着那支蜡烛,不是被狂风吹灭,而是被最恶毒的话语和最残忍的羞辱,从内部,一点点掐灭了芯火。
屏幕上,“玛莉娅”收回了剑,仿佛厌倦了剑下的“污秽”,转身走向擂台中央,迎接或许会山呼海啸的胜利欢呼。
只留下薇薇安娜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擂台边缘,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破碎的人偶。
麦基的视线,从她失神的双眼,移到她脱手落地的剑,再移到她身边地面上,那已然彻底消散、再无一丝痕迹的烛光……
他想起了怪物最后的话。
“……你难道还想迎来那样的明天吗?”
“继续做商业联合会的发言人?继续在资本的泥沼里活下去?再也不会把金盏花送给别人,再也不会对谁露出那样的温柔?”
明天?
如果明天意味着,他要坐在同样冰冷的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中或许会被商业联合会重新包装、但内核已然死去的“烛骑士”,继续为这个碾碎她的系统涂脂抹粉……
如果明天意味着,他要用理性计算,如何从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的废墟上,为联合会榨取最后一点“悲剧美感”的剩余价值……
如果明天意味着,他彻底埋葬掉自己心中那一点点关于“金盏花”和“温柔”的可笑悸动,完全变成联合会棋盘上的一个冰冷合格的棋子……
“呃……嗬……”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仿佛从肺叶最深处挤出的抽气声,终于冲破了麦基紧咬的牙关。
他猛地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会议桌上。
坚固的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但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无法缓解灵魂深处那场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海啸。
理性?利益?生存之道?
这些他赖以生存了半生的信条,此刻在薇薇安娜熄灭的眼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且……肮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套“理性的妥协”与“利益的计算”,与赛场上那个用言语和暴力摧毁他人信念的“玛莉娅”,在本质上共享着同一种冰冷的内核——将人异化、物化、价值化。
而他珍藏的、对薇薇安娜那份小心翼翼的倾慕,在这冰冷的系统里,究竟算什么?
是点缀残酷现实的可怜装饰?是可供算计的潜在筹码?还是……他作为“麦基”这个人,而不是“发言人麦基”这个符号,最后一点未被完全磨灭的、对“美好”本身的笨拙向往?
“到底……该怎么做……”
他颓然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凉的桌腿,染血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镜歪斜,昂贵的西装沾满灰尘和血迹,往日一丝不苟的形象荡然无存。
他抬起头,无神的目光越过窗外那片正被深邃黑暗稳步吞噬的城市灯火,最终落回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破碎的身影。
“到底怎么选择……才是正确的?”
没有答案。
只有巨大的、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的迷茫,和内心深处,那伴随着理性高墙崩塌而一同响起的、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惊雷。
长夜已临,烛火已熄。
而他,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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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马克维茨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恢复意识,第一个感觉是后颈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钝痛,紧接着,是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压下来。
——记忆。广场。凝固的人群。空洞的眼睛。
孩子们天真的困惑。还有那个臃肿、沉默的怪物。
“呃……”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咕哝,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撑起上半身。
视野模糊,廉价眼镜不知所踪,世界只剩下大块大块浑浊的色块和扭曲的光影。
他摸索着,手掌触及的是光滑到令人心慌的某种复合材料地板,没有灰尘,没有温度,只有工业制品纯粹的、无菌的冷。
这里不是仓库,不是广场,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属于“小职员马克维茨”的场所。
他努力眨着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渐渐地,轮廓显现出来。
一个房间。巨大,空旷,高挑的天花板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正中央,一道不知从何处射下的、惨白如手术台无影灯的光柱。
光柱精准地笼罩着一张厚重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暗色木桌,以及桌上唯一的一样东西——
一部老式黄铜电话。
电话静静地伏在光柱中央,黄铜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电话线蜿蜒着爬下桌沿,消失在桌面下的阴影里,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死寂。绝对的、压迫耳膜的死寂。
然后便是——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炸响了。
尖锐、急促、带着老式机械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空旷如墓穴的空间里疯狂回荡、叠加,撞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漩涡。
马克维茨猛地一颤,几乎要重新瘫软下去。
他死死捂住耳朵,但那铃声仿佛能直接钻进颅骨,在他的脑髓里震颤。
叮铃铃——
叮铃铃——
它在响。
持续地响。
不依不饶。
仿佛已经响了一百年,并将继续响到世界尽头,直到某个被命运诅咒的人,不得不拿起听筒。
……为谁而鸣?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马克维茨的心脏。
寒意,不是来自室温,而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环顾四周,除了那张桌子和那部电话,只有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声的黑暗。他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他……他不配在这里……
马克维茨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细微得可怜。
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卑微软弱、连自己明天该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多余的见证者……
他仍在心里自我贬低,仿佛通过复述自己卑微到泥土里的现实,就能对抗眼前这超现实的、令人崩溃的恐怖。
如果恰尔内先生在这里就好了……
那位永远西装笔挺、言辞犀利、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和权力中心的发言人。
他会怎么做?冷静地分析局势?用无懈可击的逻辑与电话那头交涉?还是干脆利落地切断这恼人的联系?
可他不是恰尔内。他是马克维茨。一个因为创业失败背负着五年也还不清债务,每天通勤两小时只为省下一点房租差价,在超市货架前反复比较价格,对未来最大的期望就是不被裁员的小人物。
叮铃铃——!!
铃声变得愈发刺耳,仿佛带着怒气。
“要怎么做,由你来决定。”
怪物那沉闷的声音,混杂着广场上无数空洞眼神的幻影,再次击中了他。
选择。又是选择。
在锈铜骑士斧下,是等死或奇迹。
在广场地狱中,是崩溃或徒劳的反抗。
现在,在这诡异的房间,面对这部索命的电话,是接起,还是任由它响到天荒地老,直到自己的神经先一步崩断?
他想起那些“空壳”。想起他们凝固的日常姿态。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和他一样,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会计,是店员,是母亲,是学生……他们本该拥有琐碎的烦恼和平凡的明天。
但现在,连选择“烦恼”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残余的恐惧、深沉的悲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星般微弱的愤怒,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盘旋。
也许……就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也许……就只是因为这该死的电话在响,而周围没有别人。
也许……就只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变成“空壳”之后,总得有个还能动、还能怕、还能感到痛的“东西”,去面对这荒谬的一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那道光柱,挪向那部嘶鸣的电话。每走一步,地板冰冷的触感都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提醒他这不是梦。
终于,他站在了桌前。惨白的光刺得他眼泪直流。黄铜电话近在咫尺,听筒搁在叉簧上,随着铃声微微震动。
他伸出颤抖的、指节粗大、掌心还有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留下薄茧的手,悬在听筒上方。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他猛地抓起听筒,贴向耳边。动作近乎粗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自暴自弃般的决绝。
“喂……?”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稳定的背景电流嘶嘶声,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漫长的线路,静静地“注视”着他。
几秒钟后,一个女声传了过来。声音甚至年轻的过分,而且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调试般的平稳,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慵懒与疏离。
“发言人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冰冷的确认。
马克维茨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
“啊,不,抱歉,我不是——”
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属于“小职员”的应激反应。
“姓名。”
女声打断了他,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呃?什、什么?我不懂……”
他愣住了。
“姓名。”
重复。不容置疑。
压迫感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马克维茨感到喉咙发紧。
“呃,请叫我马克维茨,我之前为斯沃玛食品公司服务,直到……直到乌列尔先生邀请我……”
他下意识地报出自己价值有限的履历,甚至提到了乌列尔的名字,仿佛那能增加一点自己的“分量”,但随即意识到这多么可笑。
“可您要我的名字是为了?”
“没有理由,马克维茨先生。”
女声平淡地回答,却蕴含着不容辩驳的规则力量。
“我拨打的是发言人的号码,而你接起了电话。”
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印章,敲在马克维茨的认知上。
“所以,你就是发言人。”
“等等……!我并不想变成……!我也不可能是……!”
马克维茨急声反驳,声音里带着慌乱和荒谬感。发言人?那是恰尔内先生那样的人!是能在电视上侃侃而谈,能与骑士协会、监正会代表周旋,一句话能影响市场波动的大人物!和他这个连自己部门预算都争取不到的小员工有什么关系?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发言人马克维茨先生。”
“我……我觉得……”
马克维茨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我觉得这是个错误,我觉得我做不到,我觉得我很害怕,我觉得外面的人都死了……
但最终,这些混乱的思绪只化作无力的气音。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极轻,但马克维茨听到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意味,但更深处,是绝对的、系统性的漠然。
“您不用明白,马克维茨先生。”
女声的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如同在指导一个懵懂的孩子。
“在卡西米尔,在很多情况下,别想太多,往往是对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是更好的选择。”
别想太多。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马克维茨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面对不公、疑惑、隐隐的道德不安时,内心深处那个劝慰自己“别想太多,你又能改变什么”的卑微声音。
“别想太多……”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
然后,广场的画面再次汹涌而来。那些“空壳”。
那些被剥夺了“想”的资格的生命。
剧痛。
并非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尖锐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愧疚与无力感,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佝偻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才能不让自己滑倒。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后怕、悲哀,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着,似乎给了他几秒钟消化这痛苦的时间。
“要怎么做,由你来决定。”
选择。又是选择。
但这一次,是拿起这部电话,成为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身份”后,必须主动做出的、可能关乎某些他无法想象之事的“决定”。
也许……就只是因为在此时此刻,这部电话在响。
也许……就只是因为他碰巧接下了电话。
也许……就只是因为,他这个微不足道、满是缺陷、恐惧颤抖的“马克维茨”,成了唯一的人选。
他抬起头,尽管泪眼模糊,尽管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他看向四周无边的黑暗,又看向手中这连接着未知与权力的听筒。
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恐惧掐灭的火星,在他眼底深处挣扎着亮起。那不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绝望责任的、冰冷的觉悟。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那常年伏案工作而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完全是颤抖:
“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像是某种评估终于通过的叹息。
“很好。发言人马克维茨先生。”
“你只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冷汗浸透了他廉价衬衫的背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临爆炸的恐惧。
但在这剧烈的恐惧漩涡中心,一种奇异的东西正在沉淀下来。
不是勇气。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那种东西。
不是智慧。他深知自己的局限。
他想起了那怪物最后的话,那句“你本能救下很多人”。
也许那是个陷阱。也许他无论怎么选都是错。也许他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事情更糟。
手指,依然在抖。
但声音,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