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改变命运的前一天晚上。
布鲁克林的夜晚总是湿漉漉的。
码头的雾气从东河上漫过来,把那些吊车、集装箱和生锈的铁栅栏都罩在一片灰白里。远处曼哈顿的灯火映在天幕上,却照不透这近在咫尺的黑暗。
布鲁克林,东河货运第七码头,凌晨1点。
夜班主管托尼·班德罗已经在东河货运干了八年,从王尔德还是个小船主时就跟着他。他知道码头的规矩:凌晨一点之后,没有盖着“特殊通行证”红印的货,一律不准进。
但今晚,来了一艘没有通行证的船。
不是东河的船。是一艘破旧的拖网渔船,船身锈迹斑斑,吃水线却异常地深——说明船舱里装的东西很重。船靠岸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然发动机在靠近码头前就关了。
托尼从值班室的窗户后面看着,手已经摸向电话。
船上下来四个人。不是水手。
他们的动作太整齐,太警觉,像是军人,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们穿着深色的普通工装,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东西。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即使隔着玻璃和几十米距离,托尼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冰冷。
他的手离开了电话。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走私犯。普通的走私犯会紧张,会四处张望,会试图贿赂值班员。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像是来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人包括值班员是死是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托尼慢慢蹲下,让自己完全消失在窗户下面。然后他摸出藏在鞋底的小型对讲机。这是王尔德亲自配给所有夜班主管的,频率加密,只有在“绝对异常”时才能用。
“秃鹫呼叫鹰巢,秃鹫呼叫鹰巢。”
三秒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鹰巢收到。位置?”
“第七码头,C区泊位。一艘非法渔船靠岸,船上至少四人,武装,职业。”
“待在原地,别露头。十五分钟。”
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托尼缩在值班室的角落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渔船已经靠岸十二分钟。四个男人从船舱里卸下六个长条形的木箱,每个箱子需要两个人抬,沉得压弯了肩膀。
第五个人从驾驶舱走出来。这人没穿工装,而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在码头的污浊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看着四个手下卸货,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火在黑暗中明灭。
“快一点。”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天亮前要送到目的地。”
“头儿,这玩意儿太重了。到底是什么?”
西装男看了发问的手下一眼。那个眼神让手下立刻闭嘴,加快了动作。
“不该问的别问。”
他转身,看向码头的深处。那里堆满了东河货运的标准集装箱,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集装箱的顶部,似乎在寻找什么。
什么也没找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三百米外的一座塔吊顶端,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睛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捕捉到猎物的瞬间。
王尔德。
他没有带幽影之刃,没有带影武者。这些人不值得。他只是穿着和那些装卸工一样的深色工装,蹲在塔吊的阴影里,像一只等待猎物靠近的蜘蛛。
他来这里不是因为接到了预警。托尼的呼叫只是一个通知,让他确认了时间地点。真正的理由是: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自从吸收了达尔文的能力,他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尤其是在夜晚,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能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存在——不是人,不是动物,而是某种质地。
现在,那股质地就在那艘渔船上。在那些长条木箱里。在穿西装的男人身上。
那是亚空间的味道。
不,不对——这个世界没有亚空间。但有些东西,在质地上,惊人地相似。那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带着古老恶意的东西。
手合会。
王尔德对这个组织做过功课。一个古老的忍者组织,源自日本,信奉一个被称为“兽”的存在。他们掌控着纽约地下世界的一部分面粉和军火贸易,但行踪诡秘,很难渗透。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某种力量。他们称之为“气”或“灵力”可以让死人复活,让伤口愈合,让凡人触摸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领域。
在这个没有混沌的世界里,他们是最接近混沌的存在。
而现在,他们来到了他的码头。
王尔德从塔吊上滑下来,无声落地。他穿过集装箱之间的阴影,像一滴墨水融入黑暗。他的大脑已经在计算:距离、角度、可能的埋伏点、以及那个穿西装男人的威胁等级。
战术第一原则:永远不要低估未知的敌人。
他见过太多星际战士因为傲慢,死在看起来“原始”的敌人手里。手合会的“气”如果真如传说中那样,可以让人死而复生,那他就必须把这当成一场星际战士级别的战斗来准备。
他调整了呼吸节奏,让身体进入战斗状态。达尔文的适应性进化能力在皮肤下微微发热,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攻击。
六个木箱已经全部卸下,堆在码头边缘。穿西装的男人——手合会的“指头”之一,村上检查着箱子的密封情况。
“打开一个。”他说。
手下撬开最上面的木箱。里面是稻草和防震填充物,扒开之后,露出几支崭新的汤普森冲锋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冷光。但这只是表面。村上伸手到箱底,按动一个隐藏的卡扣,夹层弹开。里面躺着四把武士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在月光下,能看见刀身上隐约流转的暗红色纹路。
“圣物。”村上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供奉了三百年的血祭,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正要合上箱子。
“挺好看的刀。”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在闲聊。
村上的手下瞬间拔枪,指向声音的方向。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集装箱,只有阴影,只有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村上没有慌。他慢慢转过身,面对那个方向。
“朋友,这是私人的货。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那个声音说,“这是我的码头。你们停的是我的泊位。用的人是我的人。”
村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东河货运。王尔德。
他知道这个名字——手合会在纽约活动,不可能不知道这座城市地下世界的实际掌控者。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亲自来,会一个人来。
“王尔德先生。”村上的声音变得礼貌了些,“误会。我们只是借道,租金照付。货物马上运走,不会影响您的生意。”
“租金?”王尔德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我不缺钱。我只想知道,你们的货,要从我的码头运到哪里去?”
村上沉默了一秒。他在评估,评估这个人的威胁等级,评估自己能否在一瞬间杀死他。
他的结论是:值得一试。
“到你应该害怕的地方去。”
话音刚落,他抬手。
没有枪,没有刀——只是一根手指,指向王尔德的方向。
王尔德感觉到危险。他没有犹豫,立刻向侧面翻滚。
一道黑色的能量从村上的指尖射出,擦过王尔德刚才站立的位置,击中他身后的集装箱。
金属发出刺耳的嘶鸣。集装箱的表面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还在冒着白烟,像是被强酸泼过。
能量攻击。远程。腐蚀特性。施法前摇:约0.1秒。
王尔德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分析。他见过类似的东西——混沌巫师的灵能攻击。但在这个世界,这是第一次。
有意思。
“杀了他。”村上对四个手下说,同时双手开始结印。那是某种古老的手势,每变换一次,他周围的空气就开始扭曲,像是温度突然升高产生的热浪。
四个手下冲上来,枪口喷射火光。
王尔德没有躲。
他迎着弹雨冲了上去。
子弹无法击中他的身体。
四个手下的眼睛瞪大。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第一个人的枪口被王尔德握住,轻轻一拧,金属扭曲变形,枪管弯成九十度。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掌,胸骨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他飞出去五米,撞在集装箱上,软倒在地。
第二个人弃枪拔刀,一把精钢短刀刺向王尔德的咽喉。王尔德偏头,让刀锋擦过脖颈,同时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像折断一根树枝一样,轻轻一折——“咔嚓”。那人惨叫,被王尔德顺势一推,撞向第三个人,两人滚成一团。
第四个人转身就跑。他跑了三步,就被从后面赶上,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别。”王尔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跑不过我的。”
他随手一甩,那人撞在木箱上,晕了过去。
五秒。四个人。
王尔德转过身,面对村上。
村上的手印已经完成。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不是瞳孔放大,是真正的、像墨汁一样的漆黑。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你很强。”村上的声音变得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抬手。
整个码头的灯光同时熄灭。不是断电,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黑暗像有重量的实体一样压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王尔德的眼睛瞬间调整,星际战士的视觉改造让他能在黑暗中视物。但他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村上的身体里涌出。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但它“存在”。它像烟雾一样扩散,带着腐烂的气味和刺骨的寒意。所到之处,混凝土开始龟裂,钢铁开始生锈,时间仿佛被加速了数十年。
王尔德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那团黑暗向他涌来。他抬手触碰——
刺痛。
不是物理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灼烧。他的手背上,皮肤开始发黑、龟裂、脱落,像是被严重冻伤。但达尔文的能力瞬间启动,受损的细胞被加速代谢,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黑暗的特点:侵蚀。接触伤害。但有上限。
村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看到了王尔德手背上的变化。
受伤,然后愈合,再受伤,再愈合。这个人的身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适应”他的攻击。
“你...是什么?”
王尔德没有回答。他已经完成了观察。
现在,他退后一步,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村上的眉头皱起。
那个人消失了。不是跑远,而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融入了集装箱之间的黑暗。
村上的黑暗感知扩散开来,试图捕捉王尔德的踪迹但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的生命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全都消失了。
仿佛他从来不存在。
“出来!”村上吼道,双手凝聚出新的黑色能量,“你以为躲起来就能逃过我的眼睛?”
没有回应。
只有风,轻轻吹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村上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他第一次面对“兽”的时候,那种被更强大的存在俯视的战栗。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发射一道能量——什么也没有。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上方?村上抬起头。那一刻,他的血液凝固了。
在集装箱堆叠形成的狭窄天空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俯视着他。
那黑影有三米高,肩宽超过正常人的两倍,肌肉的轮廓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如钢铁般坚硬的线条。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两台正在瞄准的激光指示器。
那不是人类。
那是怪物。
王尔德,终于卸下了他的伪装。
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十年,他总是缩小自己的身形,融入人群,像一个普通商人一样行走、交谈、谈判。但此刻,面对来自另一个黑暗的存在,他终于允许自己变回真正的自己。
他从集装箱顶端一跃而下。三米高的躯体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地面龟裂出放射状的裂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身跨越宇宙而来的动力甲上——那不是这个世界的科技能造出的东西,那是帝皇的工匠们锻造的战争机器,是伴随他战斗的第二层皮肤。
村上的双腿发软。他活了很久。作为手合会的“指头”,他见过太多超自然的存在。他见过死者复活,见过灵魂被囚禁,见过人类的身体被“兽”的力量扭曲成可怕的武器。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样纯粹、冰冷、为杀戮而生的完美造物。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王尔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那手里握着一把枪。但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把枪——它太大了,大到需要三米高的巨人才能单手握持。
枪身漆黑,枪口粗如炮管,弹仓里装着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爆弹——每一发都相当于一枚微型高爆手雷,里面装填的是帝皇时代发明的烈性炸药。
村上看到了那把枪。他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施法,应该用尽一切力量反抗。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比他更清楚,面对这种东西,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王尔德的食指扣住扳机。村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诅咒,也许是求饶,也许是那个他信奉了三百年的“兽”的名字。
但王尔德没有给他机会。
“砰——”爆弹枪的轰鸣撕碎了午夜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枪械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小型火炮的怒吼,是金属与火药碰撞后产生的暴力美学。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码头,照亮了村上惊恐的脸,照亮了那些装满圣物的木箱。
子弹击中了村上的胸口。或者说,穿透了他的胸口。爆弹的穿透力远超这个时代任何武器。它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贯穿村上的身体,打在他身后的集装箱上,然后爆炸。
“轰!”
集装箱被炸出一个直径半米的洞,金属碎片飞溅。村上的胸口同样有一个洞一个碗口大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不是血肉模糊,而是被高温烧灼后焦黑的痕迹。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想伸手去摸,但手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他的膝盖弯曲,跪倒在地。
然后,他向前倒下。
死了。
王尔德收起爆弹枪,低头看着这具尸体。月光照在他巨大的身影上,在码头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覆盖了村上,覆盖了木箱,覆盖了半个码头。
他站了三秒。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缩小,骨骼收缩,肌肉压缩,三米高的巨人慢慢变回那个穿着工装、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码头商人。
王尔德,重新回到了伪装里。
托尼·班德罗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快半小时。他看到的场景让他的腿有点软:
那艘渔船还停在原位。六个木箱整整齐齐堆在码头边。四个手下像沙袋一样被堆在一起,还有呼吸,但明显需要送医院。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们的头儿躺在码头中央,胸口有一个...托尼不想仔细看的洞。
王尔德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工装上有几处破损,左肩和右肋的衣服被腐蚀出焦黑的洞,但裸露的皮肤已经基本愈合,只剩浅浅的红痕。
“托尼。”
“老...老板。”
“这几个人,送去我们的医院。治好,关起来,问清楚他们知道的一切。”他指了指那堆晕过去的手下,“这个,”他指了指村上的尸体,“我来处理。”
“船呢?”
“船上的货,全部搬进地下三号库。我要亲自检查。”
托尼点头,开始用对讲机叫人。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动作已经恢复了效率——跟王尔德干了六年,他学会了在恐惧中工作。
王尔德走到村上的尸体前,蹲下,仔细检查。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右手上——那根被折断的手指。断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发光。不是骨头,是某种嵌入血肉的异物。
王尔德从腰间抽出匕首,切开皮肤,取出那东西。
是一枚黑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异常,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它反射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和那些刀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圣物碎片。”王尔德轻声说,“或者是...钥匙。”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站起身。
手合会。
五个指头。
他刚刚砍掉了一个。
剩下的四个,会来找他。
很好。让他们来。
在这个世界里,他正需要一些真正有意思的对手。而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这些对手,或许能帮他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如果它能和混沌的能量产生共鸣,那么也许,它也能成为对抗混沌的工具。
王尔德转身,走进码头深处的阴影。那些集装箱像沉默的巨人,看着他消失。
东河的水轻轻拍打着码头,冲刷掉今夜最后一点血迹。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