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的“午后”,是个没有确切时间感的概念。星光基底的天空恒定地流转着介于暮色与晨曦之间的柔和光晕,空气中“祝福之湖”的水汽与“记忆花粉”混合成令人微醺的芬芳。此刻,这片永恒之地的某个僻静角落,被临时改造成了一处略显奇特的酒宴场所。
没有梅林那由花藤编织的华丽圆桌,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表面平整如镜的星核碎片——那是阿尔托莉雅从自身“锚点”周边信手取来的一小片凝固信息洪流,泛着温润的珍珠白光泽。三张座椅也迥然不同:一张是星光自然凝聚而成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光椅;一张是古朴厚重、雕刻着乌鲁克楔形文字与星辰运行图的黄金王座(虽然尺寸缩小到了适合闲聊的程度);第三张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与色彩的混沌能量聚合体,勉强维持着座椅的外观,表面时而浮现痛苦面具,时而掠过愉悦的羽毛纹路。
三只酒杯悬浮桌前。
阿尔托莉雅面前是一只朴素的银杯,其中盛放的液体清亮如水,却在深处沉淀着点点星芒,散发着类似“草原晨露”与“炉火余温”混合的安宁气息——这是她以自身“守护”之理,从阿瓦隆祝福中萃取并“称量”过的“静谧之酿”。
吉尔伽美什面前自然是那只永恒不变的黄金杯,酒液如融化的琥珀,映照着他猩红瞳孔中流转的智慧与些许放松的倦意——来自王之财宝深处,某个“庆贺生还与明日再战”的特定窖藏。
而烟雾镜面前……是一团在杯形容器中不断沸腾、变色、偶尔发出轻微爆鸣声的“液体”。它时而漆黑如吸收一切光的夜,时而泛起不祥的虹彩,时而析出细小的、仿佛在呐喊的幻影——这是他随身领域“混沌之镜”中自行酿造的、“真实”的滋味,寻常存在哪怕闻一下都可能灵基紊乱。
冠位的Saber、Caster与Berserker,三位本质迥异的“理”之化身,竟在阿瓦隆共饮。这场面若被其他冠位或抑制力瞥见,怕是会引发一阵错愕的“信息涟漪”。
“难得的闲暇。”阿尔托莉雅率先举杯,碧绿眼眸中带着一丝轻松,那是在根源之海旁少有的神态,“敬此次小聚。”她饮下杯中星芒酒液,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乡间少女在饮下午茶。
吉尔伽美什优雅地啜饮一口,猩红眼眸微微眯起,享受着他从“观测”与“裁定”的永恒职责中偷得的片刻休憩。“哼,若非本王之‘全知全能之星’显示,此刻并无需要立即介入的文明级危机,本王可不会应你这般‘突发奇想’的邀约,星星的锚点。”
烟雾镜则直接将他那杯“混沌饮品”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满足又带着点痛楚的嘶声,金黑异瞳扫过另外两人:“我只是好奇,一块把自己焊死在洪流里的‘石头’,和一块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洪流本身一部分的‘老古董’,凑在一起能喝出什么花样。结果……啧,酒还行,就是气氛太‘和平’了,让我的镜子都有点生锈。”
说是抱怨,他却没离开那团混沌座椅,反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更翻滚剧烈的饮品。
酒过一轮,话题自然流淌。没有谈论深奥的“理”,没有争执守护的方式,竟真的如同老友闲聊般,说起了一些“家常”。
“……乌鲁克的泥板通信系统,最近又被某个试图篡改商贸记录的神殿祭司动了手脚。愚蠢,本王的税收官早在三个千年周期前就识破了类似把戏。”吉尔伽美什摇晃着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花园里某朵花开了。
“迦勒底的达芬奇亲,又在试图用灵子演算装置模拟‘终极美味麻婆豆腐’,结果引发了小范围的灵基味觉紊乱。”阿尔托莉雅嘴角微扬,“立香和玛修被迫接受了三天的味觉净化。”
“哈!我昨天刚把一个自诩‘永恒真相’的次元教派祖师的‘神国’变成了不断播放其丢脸回忆的万花筒,现在那里大概已经疯了三分之一信徒。”烟雾镜嗤笑道,仿佛在分享有趣的消遣。
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松弛感,在这三位本该时刻紧绷的存在之间弥漫。阿尔托莉雅侧耳倾听,时而微笑;吉尔伽美什偶尔点评,带着居高临下的趣味;烟雾镜则不断抛出他那些残酷又滑稽的“日常见闻”。
聊着聊着,阿尔托莉雅似乎想起什么,很自然地问道:“说起来,吉尔伽美什王,您最近有感知到梅林的动向吗?他应该也在这阿瓦隆某处吧?”
提到那个名字,吉尔伽美什猩红的眼眸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爽,连杯中的琥珀酒液都仿佛冻结了一瞬。
“那个梦魔?谁知道他又躲在哪片花田里编织无聊的春梦,或者用他那千里眼偷窥哪个时代的少女心事。”贤王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一个拥有冠位资格却将职责视若无物的怠惰者,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冠位’之名的亵渎。若非如此,本王也不必——”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不愿多提自己“被迫”接手冠位Caster职责的旧事,但那怨念几乎化为了实质的黑气,从黄金王座上袅袅升起。
烟雾镜也发出嘲弄的嗤笑:“哦?那个喜欢装嫩的老家伙?我的镜子偶尔会照见他,不是在给湖中妖精讲低级笑话,就是在试图用魔法催生彩虹色的蘑菇。真是‘充实’的退休生活啊。”
阿尔托莉雅听着两位同僚对梅林的“评价”,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调皮”的光芒。她轻轻放下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依旧优雅,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其实,”她开口,声音平稳,却抛出了一颗无形的“概念炸弹”,“我这次邀请二位来小聚,是‘翘班’来的。”
“翘班?”吉尔伽美什眉头微挑。
“哈?”烟雾镜的金黑瞳孔同时聚焦过来。
“嗯。”阿尔托莉雅点点头,表情无辜又坦然,“人理基盘大约七个标准时前,传递了一个需要‘早期介入观测’的次级任务指令,去疏导某个因集体创作欲过度泛滥而即将导致现实脆化的‘艺术国度’。”
她顿了顿,看着两位冠位。
“然后,我把任务……转发给梅林了。”
“用了一点‘锚点’的权限,附加了轻微的强制执行力,定位了他目前在阿瓦隆的‘本体’坐标,把任务信息包‘塞’给了他。顺便,暂时屏蔽了他对我位置的感知。”
寂静。
随即——
“噗——哈哈哈!!!”烟雾镜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那团混沌座椅剧烈翻滚变形,金黑异瞳中充满了极度愉悦与幸灾乐祸的光芒,“干得好!干得太好了!星星小姐!你终于学会了!让那个整天躲在乐园里的老骗子也尝尝‘好用就一直用’的滋味!哈哈哈哈!想象一下他那张永远假笑的脸此刻的表情!我的镜子都要笑裂了!”
吉尔伽美什的反应则更加深沉,但猩红眼眸中闪烁的畅快与赞许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先是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呵……”,随即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狰狞”的满意弧度,紧接着也跟随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的一手,阿尔托莉雅。”贤王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快意,“让那个将冠位职责如同烫手山芋般丢给本王的家伙,也亲身体验一下被‘任务’追着跑的滋味。何等……公平且令人愉悦的‘回礼’!”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庆祝一场大胜。
“本王甚至能‘看到’——不,本王要特意启动‘全知全能之星’的一小部分,去‘观测’一下——那个梦魔此刻狼狈的样子!这比观赏任何文明的兴衰更令余心情舒畅!”
两位冠位毫不掩饰的、近乎“报复得逞”的欢愉,让这阿瓦隆的角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烟雾镜笑得差不多了,擦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用他那依旧带着讥诮、却明显温和了许多的眼神看向阿尔托莉雅。
“不过,余倒是没想到啊,星星的呆子。”他晃着手中沸腾的杯子,“你也会自己给自己找点‘调剂’了?不是只知低头背负洪流,而是懂得偶尔把那‘重量’分一点……哪怕是强行分给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嗯?”
他的语气,是那种“嘴上不饶人但心底有点欣慰”的别扭。
“虽然手段依然稚嫩,带着你那种一本正经的‘狡猾’,但……不错。看来你那‘人性化操作系统’终于加载了点像样的‘自我维护程序’。知道一直全功率运转,再好的‘剑’也会过热崩刃。”
阿尔托莉雅面对两人的反应和烟雾镜别别扭扭的“认可”,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小小的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也有被理解的安然。
“只是觉得,‘锚’也需要偶尔稳固自身,而非时刻随波逐流。”她轻声说,“而且,梅林老师……也确实‘空闲’太久了。他并非无力,只是不愿。有时,需要一点‘推动’。”
“推动?哈哈!说得好!就是该狠狠‘推’他一把!”烟雾镜还在乐。
吉尔伽美什则已经恢复了优雅的坐姿,但眉宇间的惬意挥之不去。“此等‘推动’,本王希望每月……不,每周都能有一次。或许可列为常备日程。”
【此刻某处“艺术国度”外围】
这里本应是浪漫的、充满未成形创意的国家,此刻却因为过度泛滥的“创作欲”实体化,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噩梦舞台:巨大的、哭泣的竖琴在真空咆哮;不断自我复制又互相抨击的十四行诗如陨石般乱飞;一团自称“终极灵感”的紫色雾气正试图把路过的彗星染成后现代主义风格……
梅林,平日里白衣飘飘、笑容完美的花之魔术师,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一块临时召唤出的浮岛上。他雪白的长袍下摆沾满了疑似“抽象色彩爆发”留下的不可名状污渍,漂亮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真实的烦躁和无奈。他手中的魔杖正拼命挥洒出安抚与疏导的梦境花粉,试图让那些狂暴的“艺术实体”冷静下来,但效果甚微。
“啊啊啊——真是的!阿尔托莉雅那孩子!学坏了!绝对学坏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构建梦境牢笼关押一群暴走的“立体主义几何绵羊”,一边抱怨,“居然用根源权限强行给我塞任务!还屏蔽我的感知!我可是在给重要的‘预言之梦’浇水啊!(虽然可能是在睡觉)”
“还有这什么鬼地方!疏导‘过度创作欲’?这比处理单纯的毁灭冲动麻烦一百倍!为什么这些‘灵感’都长得这么有攻击性?!救命——那团‘自由诗云’要把我的浮岛吞掉了!”
他匆匆传送躲开,头发被爆炸的“韵律冲击波”吹得乱糟糟。
“吉尔伽美什那家伙……现在肯定在笑话我吧!绝对在!啊啊啊,失策,早知道当年就找个更隐蔽的角落退休了……不对,我才没退休!我只是在从事更重要(更轻松)的‘希望’维护工作!”
尽管抱怨连连,梅林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冠位候补的实力毕竟非同小可,那些看似滑稽混乱的“艺术灾害”,正在他逐渐认真的疏导下,一点点被安抚、拆解、归入无害的梦境回廊。只是这个过程,注定让他优雅的形象暂时破产。
“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那孩子……不过,”他忽然停下,看着眼前逐渐平息的、露出原本瑰丽色彩的星云,虹彩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情绪,像是苦笑,又像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对于“被需要”和“学生成长”的奇异欣慰,“……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休息’和‘捉弄’我,看来……她确实比以前‘灵活’了不少啊。唉,虽然代价是我的午睡……”
摇摇头,他继续投入了与“狂野交响乐风暴”的对抗中,背影在光怪陆离的星云背景下,显得格外忙碌,也格外……
有人情味。
【回到现在】
阿瓦隆的星光酒宴仍在继续。
三位冠位又斟满了酒杯。
“为了梅林老师的‘充实午后’。”阿尔托莉雅举杯,眼中闪着光。
“为了本王久违的舒畅心情。”吉尔伽美什优雅回应。
“为了……哈哈,为了下次还能看到这么有趣的戏!”烟雾镜大笑着碰杯。
星核碎片桌面上,倒映着三张放松(或幸灾乐祸)的面容。
原来,即使是背负着根源之重的“锚”,高踞观测之座的“王”,以及司掌混沌真实的“镜”,也需要这样一个可以暂时放下职责、分享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报复”、并为之开怀畅饮的——
悠长午后。
星光温柔,酒意微醺。
而远处某个星云里,某位白毛梦魔的哀嚎,似乎也成了这平静乐章中,一个令人愉悦的、小小的不谐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