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虽然是被半强制地挑起切磋,但卡洛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安·凯尔拉与莱茵的一战中,卡洛斯是第一见证人。
在卡洛斯的预想中,他自己、莱茵与安·凯尔拉应当是三方互相克制的关系:他无法应对莱茵的「时间封印」,莱茵无法瞄准命中安·凯尔拉的高速打击,而当安·凯尔拉面对自己时,安又会对「消融」护盾束手无策。
毕竟,在卡洛斯的认知中,安·凯尔拉破解莱茵的法则防护时,用的正是来源于自己的「消融」——那么,他就有把握在属于自己的领域立于不败之地。
似乎是这样的……吗?
在得出三方互相克制理论后,卡洛斯又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自己能像安·凯尔拉击败莱茵一样,以碾压姿态击溃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吗?
砰——
像雨倾盆在伞面,听不清每颗雨点的方位。
卡洛斯看不到安·凯尔拉发动的攻击。但通过「消融」带来的反馈,他知道,只是刚刚一次愣神,安·凯尔拉已经对卡洛斯发动了不知多少次的进攻。
“……你的速度又变快了。”这是卡洛斯的推断。实际上,无论是安与莱茵的战斗,抑或是与自己的切磋,卡洛斯都没能看清安·凯尔拉的动作,只不过,来自七阶魔法师的战斗直觉让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劝你注意一点,用对付莱茵的方式,可对我起不了作用——「消融」本身,是不会受到「消融」的。”
他大概知道安·凯尔拉击穿莱茵防御的原理,无非是使用「反击盾」来输出高频的、源于卡洛斯的「消融」——他有信心不会被自己的法则影响。
当然,他并没有注意到的是:此前在对战莱茵时,安·凯尔拉还在「消融」的掩盖下,发动了另一种外观相近的、来自纹章的「侵蚀」。
此时,就算见证到安·凯尔拉的蜕变,卡洛斯也依然有信心摸索出对策之道,而那份信心,正是源于他那几乎不可匹敌的「法则」。
卡洛斯的法则能力是「消融」,表现形式源于他特性发动时产生的白雾。
那是一种纯粹的虚幻体,任何防御都无法阻拦这道幻影,可白雾却能够随时化作足以影响现实的真实之物,而它的原理是——在白雾之中,虚幻与现实的边界将被模糊。
这就是他能够管理禁书区的资格。
而由此产生的法则,便是以特性为基的反向操作——将「指定存在」模糊成「虚幻」。
这便是「消融」。再坚固的防御,也会在白雾中化作虚无。
……
嗡。
残影出现,凝聚,化作一位稚嫩的少女。
“卡洛斯大人,看来您也改进了自己的防守技术。”从残影中站定的,正是安·凯尔拉,“且不提护盾加厚了几倍,就算是护盾的运行方式也和此前大不相同……您的防护变得具有动态了。”
如果说此前的卡洛斯是给自己体表铺设一层“纱网”,那么现在的卡洛斯就是在自己周身布设一圈圈法则的“涡流”。
不只是厚度与密度上的差距,多层由「消融」构筑的涡旋更是让防护从静态转变为了动态,无论从何种方向发动进攻,都将再无漏洞与死角,就算有所消耗,也会在涡旋的流动中自动完成缺口填补。
卡洛斯望去,此时的安·凯尔拉,又在方才的进攻中被护盾消去一截手臂。这样的结果让卡洛斯安心了几分。
“你可要注意了。”卡洛斯说,“稍微控制不住自己的速度冲上来的话,那你被消掉的可就不止一只手了。”
“不劳烦您费心。”安·凯尔拉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手臂上的损伤,抬起断臂,像是在向对方展示,在卡洛斯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仿佛魔术师从手帕中变出玫瑰,完整的臂膀已经出现在安·凯尔拉的身上。“虽然这个状态发动不了治疗术,但,如果只是这种纯粹消除肉身的伤害方式,我还是能承受的哦。”
“……不管看几遍都无法理解啊,这个和怪物一样的自愈能力。”卡洛斯调整着呼吸。「只消除肉身」这种战术,并不是卡洛斯在刻意留手,而是法则之力的消耗实在太高,增加了几倍的厚度、密度和动态,自然就无法如此前那般精密而全面。“等等,‘发动不了治疗术’……你是什么意思?刚刚这个……你没有用治疗术?”
“毕竟我又不是什么专业的魔法师,我无法并行使用「神圣系」与「黑暗系」魔法。”安·凯尔拉指向自己,“为了应对战斗和钱包,我也是不得不在战斗中常态发动着「影纵」啊。”
此时卡洛斯才发现,安·凯尔拉身上已不是此前看到的修道服。
表面的油亮光滑反射出高光,又轻薄到仿佛透出肤色,明明完美遮住身体的每处肌肤,却又隐约流露出一丝不可言喻的妩媚。
「神谕炼化进度达到20%,获得技能点数+1。」
「「影纵·二阶」已满足技能升级条件。」
「「影纵·二阶」已完成升级,已进化为影纵·第三阶·「御影化形」」。
在与莱茵一战之后,安·凯尔拉也顺利攒齐了升级「影纵」所需的技能点,总算在影纵魔法方面追上了自己妹妹的脚步。
可尽管同为三阶魔法,不同使用者的资质也会反映出不同的结果。
安选择与卡洛斯切磋,也是在提升自己对三阶影纵的熟练度,可试过之后安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练习魔法的天赋。
安做不到像铃·凯尔拉那样化形出百般兵器一同战斗,也无法理解铃那利用「影纵」来模仿对方技能的天赋绝技,她目前能做到的,仅仅只是给自己做一身不会走光的战斗服装,还无法自由设计款式。
这就是资质的差距。哪怕安·凯尔拉研读了近十年的魔法理论,也无法企及铃那般的天才——那般从不学习,却仅纯凭感觉就能随意玩弄魔法的天才。
“你打算穿着这身来战斗?”
“这可比暗协的袍子好用。暗协提供的衣服只是能自我修复,但修复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安·凯尔拉说,“我现在这身战斗服,不易损坏,快速再生,还能最大化减少风阻,对我这种还不太适应自身力量与敏捷的人来说正合适……关键是不花钱。”
一旦开始考虑衣物的耐受,安·凯尔拉就无法使出自身全力。
“……你似乎在隐藏些什么。”卡洛斯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心灵,“不打算对我使出全力么?”
“您不也是收敛了许多嘛。”安·凯尔拉说着,发动「悲剧日记」,重新换上小小安提供的制式修道服,“反正只是训练,对吧?”
谁也没有动真格。安不想让卡洛斯看穿曜日纹章的底牌,卡洛斯也不想让安再次见识自己的必杀一击。双方都有信心不会被对方破解,但二人却都没有选择节外生枝。
“……这就是最后了?”
“按照家乡的习俗,我也许应该请您吃一顿告别餐,但,现在不合适。”安·凯尔拉一鞠躬,“在下次见面之前,我们的合作不得不就此暂停。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果然,我还是无法适应权谋家的世界……卡洛斯大人,作为您的临时使徒,我会按照约定,不对您争权的计划做出干扰,但也请允许我,暂时,休息一下。”
听到这番话,卡洛斯如同一位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束缚孩子的家长,没有过多反应,只是解除结界,带着安·凯尔拉重新回到禁书区,找到那把不知几十年的古木椅,缓缓坐下。
安·凯尔拉只是一鞠躬,不做言语,便退身离开了禁书区。
随着一阵白雾晃过,古色古香的书房就此消失,只剩下目之所及的空白楼层。
白得恍如隔世。
……
不需要卡洛斯的建议,在与卡洛斯切磋之前,安·凯尔拉就已经分出两个5%灵魂的分身,闯进了皇家的宫廷区域,径直钻入两位王子的寝宫。
跟侍女们说明身份后,她们并没有阻拦安·凯尔拉的脚步。
安·凯尔拉嗅到了酒精的气味,那气味来自书房,掺杂着一股不和谐的疲惫。
威廉·凯撒坐在一堆文件面前,虽然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但注意力却早已飘忽不定,像自习室里假装努力却只能感动自己的备考生。
他喝了不少,夜亦已深。明明意识已经恍惚,可他却仍在逼迫自己去处理那些文件。
“早些休息吧。这样熬,对身体不好。”安·凯尔拉从影纵中端出一杯热水和一碗粥。没有托盘,安就用「御影化形」替代。“多喝点水,能缓解一点熬夜和醉酒的伤害。”
安·凯尔拉想要抬手释放治疗,但被威廉·凯撒拦住了。
“……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我……缓一会就好。”
没有理会威廉的逞强,安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威廉身边。
“有心事吧。”安·凯尔拉轻抚威廉的后背,那年轻的躯体仿佛背负了岁月,在这酩酊中竟显得佝偻,“和我说说,心里会舒服一些。”
“……我没事。”
“你从不会在宫中醉成这样。”安·凯尔拉婉拒了对方的逞强,“殿下,任何事都不是你折磨自己的理由,你这样做,在乎你的人会心疼的。”
威廉勉强般扭过头,望着安·凯尔拉的眼神中布满迷离。
许久,才木讷地吐出一句:“父王隐退了。他要立我为新王。”
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安·凯尔拉的预料。
就算有安的治疗,凯撒大帝也终究算是老来得子,再加上长年的圣战与病痛折磨,那位老国王也是时候将帝位转交给这位立下赫赫功劳的第一王子。
由威廉·凯撒担任凯撒帝国国王,由查理·凯撒担任凯撒帝国摄政王……没有传说故事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王室斗争,一切都像事先说好了一般,沿着预定的轨迹运行。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明明是符合预期的。
可威廉的脸上却看不见丝毫喜色。
“……那,很辛苦吧。”安·凯尔拉记得,威廉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和自己离世时的年纪相差无几,而那时的自己却远比威廉天真得多,“您明明是个喜欢自由的人。”
这句话,让威廉的眼中闪过一抹恍惚。
他想起灯红酒绿,想起觥筹交错,想起那些繁华中,每一位贵族谄媚的嘴脸。
“所有人都在祝贺我,羡慕我……只有你在心疼我。”威廉说,“只有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也只有你,从未想过从我身上索取什么。”
他是帝国王子,集齐了“完美男性”的所有标签,他从小就受尽万千宠爱,可世人不知,那万千宠爱都未曾有一个真正触动过威廉·凯撒的内心。
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真正的爱。
“那您可就谬赞了。明明有那么多人爱着您。”
安·凯尔拉还以微笑,「御影化形」制造出一件披风,它裹在威廉身上,充满生命气息的魔力质温暖了因酒精而失温的身躯,也温暖了他的寒夜。
孤独是冬夜的黑冷,所以人们需要抱团取暖,更需要一盏彻夜篝火,驱散不安,也照亮前路。
许久,威廉仿佛下定了决心,试探性地说出一句:
“也是今天,我……和洛洛正式订婚了。”
“……”
望着沉默的安·凯尔拉,威廉逐渐有些后悔自己的坦白。说实话,威廉想要用这番话语动摇安·凯尔拉的心,想要让安为谁而醋意大发,想要听见安的哪怕一句不情不愿……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都能让威廉感到一丝宽慰。
可那样做,太自私了。
“抱歉,我……”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安·凯尔拉便打断了威廉用于补救的话语。
“能嫁给您这样优秀的人,洛洛真的很幸运。”
威廉预想了无数种回答,可他唯独想不到,安居然会选择恭喜洛洛。
没有假意恭贺威廉,没有直言责怪他人,没有丝毫不悦——就好像,这两人从未在安·凯尔拉的世界中留下过痕迹。
“我——”威廉埋下头,努力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你明明知道,我对她根本就——”
“那个……”
安·凯尔拉伸出手,想要安抚对方的情绪,可威廉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安·凯尔拉的手腕。
“安·凯尔拉,请告诉我,我和那个人之间,究竟差在哪里?”
“……抱歉。”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威廉赶忙松开手,尽管他忘记了,凭自己的力量实际上根本无法撼动安·凯尔拉的身躯,“弄、弄疼你了……?”
“威廉殿下,您知道的,在得知我真实身份的那天,只有「那个人」——她对我的情感,没有过任何犹豫。”
“……”
威廉愣住,缓缓垂下头。这些天他思考了许久,他甚至有想过做好舍弃一切的觉悟。
可在「那个人」眼里,“舍弃一切”并不需要什么“觉悟”。
安·凯尔拉起身,躬身告别。
“还有……如果是她的话,是不会问出这个问题的。”
…………
……
“哟,小安,你这家伙还蛮绝情的嘛。”路上,莫伽迪雅戏谑评价着安·凯尔拉的言行,“可惜了这么帅气的小伙,你不打算玩一玩?”
“……我并没有那样的爱好。”
“喔,我看你当时还犹豫了呢。欺负小男生的感觉很爽的,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犹豫……?不,你误会了。”安·凯尔拉指向自己的眼睛,“我只是想要试试这个。”
“嗯?”顺着安·凯尔拉的指引,莫伽迪雅这才发现,此时在安·凯尔拉的小腹处,神樱纹章正隐隐散发着淡粉色的魔光,而安的双瞳,也在此时变成了同样妩媚的粉色。“诶?你的眼睛……”
「进化纹章:「神樱·禁欲」解析度上升。「调和」效果进一步赋予「血魔之种」。」
「进化纹章:「魔血·永恒」等级上升。固有被动:认知干涉LV1→认知干涉LV2。被动效果:魅力+30%→魅力+60%。纹章显现时可触发“视线吸引”、“魅惑”、“欲望强化”和“认知干扰”效果,以上效果会随着穿着衣物的减少而增强。」
「主动效果:未知→魅惑之瞳·神樱LV2,由魅惑之瞳·血魔「调和」而来,命中后「认知干涉」效果提升至最大,无视目标90%精神抗性。命中后,可观察到目标对自身的「好感度」或「欲求度」。」
“那是什么?”
“对我的好感度吧……大概。刚刚测试了几个陌生人,第一眼大多都是0%到3%之间浮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说上两句话就会立马涨到10%以上了。”安·凯尔拉说着,注意力放在数字上,随着意念一动,那数字如同翻页般变换成另一个形态——一个粉红色的35%。“而且,我好像还能看到一种名为‘欲求度’的东西?”
安·凯尔拉没有说的是,方才她用分身试探路人的时候,也同样测试过这个粉红色数字,只是和金色数字不同,和那些路人大叔们说话时,他们头顶上的粉红色数字涨得飞快,仅是静静地对上视线,便往往能在十秒内得到50%以上的提升。
“在这里乱猜也猜不透吧?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毕竟神樱纹章这么强悍的调和能力可还是个谜团。但……现在看来,那东西和魔血纹章的共鸣好像格外得深啊。”莫伽迪雅提出建议,“——像这种特殊魔法,还是要去问问专家才对吧?”
“专家……啊。”对方的话让安·凯尔拉醍醐灌顶,“……魅惑之瞳源于「魔血」纹章,而纹章源于「血魔之种」,所以——”
安·凯尔拉望向了西南方。
此前或许是太过急于求成,抑或是不愿麻烦他人,安·凯尔拉总想着先把目标定在精灵的宝库,可现在她想到,或许,自己应该回一趟那个最让自己印象深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