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安修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而要教皇来支持的原因——教皇,永远希望自己能代表人类的民意,或者说,他们必须是正义的。”安·凯尔拉没有顾及路易,自顾自般继续说:“而正义的意思是……”
哗哗哗——
仿佛鞭炮齐鸣,下一秒,无数纸张振荡的声音响彻天空。
“那是……?”
报纸。无数的报纸,仿若漫天飞雪,遮蔽天穹。
再向天空望去,一队飘浮在空中的椭球型物体正列成一阵“人”字,向地面源源不断地挥撒纸张。若有异乡人看到这一幕,他定会脱口而出那队物体的名字:飞艇。
仔细看去,那些飞艇表面,一行大字格外醒目:“洛洛凤梨文娱”。
与此同时,飞艇上的喇叭调高了音量:
“爱凤梨牌智能魔导器正式发售!一亿台魔导器免费送!”
那些报纸,与安·凯尔拉手中的一模一样。
安明白这些事的背后有谁在指挥了。她也明白,对方可能真的只是在推销自己的产业。
但五夜童谣未必。醉翁之意,常不在酒。
安·凯尔拉话语未断:
“如果我此前真的拒绝了你们的一切,那么此时的我,对教皇、剑圣和人类而言,就成了‘阻挠世界和平的人类公敌’吧……呵,当然,现在也已经是了。”
“等等……安修女,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实情我会回去核实的,所以——”
“‘选择从不会错’,是吗?”
安·凯尔拉后退半步。
这拉开距离的动作让路易的心头一紧,不过这不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五夜童谣算计,更是因为……他还记得,方才,安·凯尔拉以私密通话为借口,在自己最脆弱的耳中深处安放了‘影纵’。
那是,安·凯尔拉攻击范围的延伸。
如果换做别人,哪怕对方拥有比安·凯尔拉更强的硬实力,路易也不会如此担心,毕竟,在能力被破解之前,路易有信心在任何敌人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可对方是安·凯尔拉。
“等会!安修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而且根本没有证据说明——”
可安·凯尔拉自顾自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做枪铳状。
“啪。”
“!”路易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展开了法则防护,那一秒仿佛如五分钟般漫长,可直到他反应过来,路易才发现,预料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仿佛时间回溯,安·凯尔拉回归到几秒前站定的位置。
“怎么了,路局大人?为什么忽然摆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安·凯尔拉淡淡笑着,缓缓走到路易身边,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是用最小的声音,在路易身边低语:“刚刚,发动能力了吧。”
“……你到底想……”
“哎呀,我明白了,路易大人可真有爱心。”在路易疑惑的目光中,安·凯尔拉绕开路易,从路易身后抱出一团猪仔大小的凝胶球,“这是谁家的小家伙,弄脏路易大人的衣服就不好了……你看,路易大人为了不让我弄疼你,专门出面保护你了呢。”
“这是……史莱姆?怎么会出现在这?”
在凯撒的法律里,许多性情温顺的低阶魔物都有对应的饲养程序和法律,而这种威胁较小的零阶魔物,更是可以被放在宠物店贩卖交易。
具有特殊色彩的变异种史莱姆,通过喂食花瓣和糖果,最终能够养成具有特殊香气的定制宠物,只可惜变异种数量稀少,只能成为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安·凯尔拉一放手,史莱姆便哼唧唧地跑回不远处的薇薇安宠物店。
“哎呀,家里已经养了两头小猪了,可不能再来一头。”安·凯尔拉无知似地感慨着,“嗯?路易大人,在想什么呢?”
路易望向漫天飞纸的天空,又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念头让他顿时冷汗直流。
他是对自己能力最熟悉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和效果,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暴露。
纸张的变化可以反映出高度,路人的位置可以体现出距离,紧张的情绪会让路易忘记预案中的伪装。
(不……不应该,她看起来不像是发现我秘密的样子……可这里是薇薇安商会的地盘,如果提前安排人监控的话……不!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路易决定,自己绝对不能露出慌张的样子。
“不……什么都没有。”路易一笑,似云淡风轻,“我还以为,安修女你对我产生了些许误会。”
“没有啦。”安抬起手,将路易脸上差点脱落的面具轻轻扶正,“路易大人,是您太敏感了才对。我一直都很信任您,不是因为什么推理和借口,只是单纯的因为……您是个很好的人。上次也是,明明可以等冲击全部消散再去救莱茵的,可您还是冲上来保住了这座城市。”
“啊哈哈……感谢你的信任。”
路易只是用一句模糊的回答带过,没有过多颂扬自己的功绩,哪怕他知道这是调和二人关系的机会。
他无法确定安·凯尔拉此番言论的背后,究竟有何目的。
或许,又是一轮新的试探。
路易忽然发现,明明一直希望对方不要胡乱猜忌,可换做自己时却无耻地耍起了小心思。
直到此刻,路易才理解了安·凯尔拉的焦虑,那不是杯弓蛇影,而是伤鸟惊弓。
面具遮住路易的面容,可路易却感觉自己的嘴脸正裸奔在对方面前,他的目光不敢触碰安·凯尔拉的眼睛,许久,才试探性地瞥向安·凯尔拉,企图查探对方的反应。
可安·凯尔拉却还以一个微笑。
没有任何质疑与忌惮,像一张被阳光浸透的白纸。
“那么,我便自己去看看。”安·凯尔拉说,“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打算被推上不属于我的位置。我几乎从未仔细观察过这个世界,自然也无权对人类的未来妄加抉择。”
路易忽然想起,安·凯尔拉也不过是个孩子。哪怕她是异乡人,在路易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初入社会的雏鸟。
让一个孩子去抉择人类的未来,这本身就是对人类的不负责任。
更是对安·凯尔拉的无底线的索取。
“……”
“不过……既然剑圣和五夜童谣都下了逐客令,那么,我离开凯撒便是。”安·凯尔拉话锋一转,“正好,去看看这个世界。”
“等……”路易下意识想要拦住对方,可话到嘴边又僵住了。他想不出任何阻止对方的理由,明明没能管住剑圣和五夜童谣,此时若再说些什么冠冕堂皇之言,未免也太过无耻。“……所以,你还是要南下。”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能够给予安·凯尔拉突破自我的灵感,那么,只可能是精灵宝库。
只是这对路易来说,意味着危险仍在。他见过太多追寻到力量便性情大变、逐渐肆意妄为的异乡人,他不愿安·凯尔拉也重蹈覆辙,更不愿看到有朝一日中央教廷不得不与安·凯尔拉一战。
曾经他的确不在乎安·凯尔拉去哪,甚至愿意奉上使徒函书鼓励对方远游……但现在不一样。安·凯尔拉的蜕变,在路易眼中已是足以威胁大主教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们何时还能再见,只是……”安·凯尔拉轻轻握了握路易的手,随后背身一跃便钻进了影中,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仍是朋友。”
…………
……
片刻后,凯撒王城,原初教会,图书馆。
“主教大人——”
嘶——
安·凯尔拉一伸手,便将卡洛斯守护禁书区的结界撕开。
“我时常无法理解,你究竟是守规矩还是不守规矩。”卡洛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敬语就算了,看不出你哪里有尊敬我的样子。”
如今,进出禁书区已经如呼吸一般简单了。
“不要对一个新人太过苛刻嘛。需不需要我敲门重进一遍?”
“我的结界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说吧,什么事?”卡洛斯问着,转而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补充了一句,“神谕和禁书都让你用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了。”
“我是来和您道别的,暂时会有一段时间不见,也感谢您,送给我那么多宝物。”安·凯尔拉说着,取出使徒圣衣,那曾经穿在身上用于保护自己的白衣,已经叠得方正,还留有一股洗涤晒干后的清香,“至于这件衣服……我想,就不必了吧。”
“……你放心不下我,很正常。但我必须澄清的是,这件衣物虽然是空间锚点,但我并不能用它来收集详细的信息和情报。”
“这就是您在我洗澡时把路易大人传送进来的理由?”
“……”
卡洛斯没有辩解,他沉默着想要摆出一副纯属意外的沉稳模样,就像做出丢脸事情的人只要装作毫不在意就能缓解尴尬。
“不过请放心,我不是来问责的,我已不是那么羞涩的人。”
“……看出来了。那么,你究竟有何意图?”
此时的安仍穿着小小安赠予的新式修道服,连体的薄丝虽透出肤色,可由于并未有肌肤裸露,所以对于安·凯尔拉的羞耻观念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卡洛斯顿时冷汗直冒:“我拒绝。”
「反击盾」。此前之所以能够击破莱茵的法则护体,正是源于安·凯尔拉吸收的大量来自大主教卡洛斯的法则攻击。
而那一战,也几乎耗尽了安储存的所有「消融」。
“诶……明明上次都对我做过那么粗暴的事了……”
威力不是安·凯尔拉唯一需要的,她并不缺少破坏力,如今的反击盾需要多元化的力量。
曾经为了补充反击盾的多元化攻击,安一度养成了装软柿子的习惯,而她仿佛刻在血脉里的天赋也常常能够诱出敌人的施虐欲……可如今,面前这位大主教显然不吃这一套。
“啊哈哈……抱歉让您讨厌了。可是……”话音未落,随着一声爆鸣,安·凯尔拉刹那间便来到卡洛斯面前,一改此前一贯的温柔,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您也跑不了吧?”
卡洛斯知道安·凯尔拉那副温柔又虔诚的模样很可能有所伪装,但再怎样伪装也是基于自己本心所作的延伸……他实在不相信,一个人能将真正的自我隐藏到此等地步。
与安·凯尔拉合作了太长时间,卡洛斯差点忘了,自己参与策划的「浮士德事件」,安·凯尔拉从未说过她会彻底放下。
安与莱茵的矛盾,爱丽丝的遭遇,彻底失去的平静生活……这一切的账,安·凯尔拉从未找卡洛斯算过。
此时的卡洛斯,已经后悔自己曾经给予安·凯尔拉过多的帮助。他本想利用安与莱茵的矛盾逼出一个受自己掌控的强大棋子,而如今,这个棋子已经学会反客为主了。
…………
……
当天夜晚,圣布里厄城,南门口。
通常来说,旅行要从早晨开始。
但此时此刻,浩浩汤汤的车队正驶过城门。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头地龙,龙背设一亭,亭下一青年只披一白衣,端着酒杯凝望月色。
这杯酒,许久未抿。
此人正是南方诸国代表,「上级使徒·主教候选」,萨拉斯。
与来时的从容不同,此时的他眼中覆盖着一抹更甚夜色的暗淡。
今日来到凯撒,本以为是龙游浅海,可没想到那座本该只是宗师级的学院,如今竟蛰伏着一位使徒级的强者。
他有着名为天才的自傲,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来到凯撒,也是抱着以杀鸡儆猴来向上级施压的目的。常年在南方边境的抗压生活,一度让他认为那些在中原的高层都是些无能纨绔,可来到帝都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并不缺少天才。
“……小小安。”
他沉吟着那个名字,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女人。
使徒身份也好,主教备选也好,甚至就连关于「原罪」的秘密,都没能让小小安心生波澜,就仿佛在小小安面前,自己所看重的一切都只是孩童们幼稚的杞人忧天。
简直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不服气。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屈居边境才不受主教重用。
必须赢下「使徒试炼」。他知道,倘若让小小安成为了下任红衣主教,那么,自己此生将再无翻身的可能。
在仿佛坠入深渊的焦虑之中,他想起了那个,最受小小安关照的、毫无规矩的修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