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头行动。”
鲸牙酒馆的昏黄光线下,伊欧抱着小鱼缸站起身,看向桌边的梅芙和卢锡安。
梅芙眨眨眼:“啊?分头?”
“你们留守原地。”伊欧找了个借口,“我先带她们俩回一趟墓地。”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鱼缸。
黛丝和艾达正悬浮在水里,紫色的眼眸和粉色的大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伊欧摇摇头,“太危险了。锤石的老巢不是开玩笑的。”
梅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撇撇嘴:“行吧行吧,那你快点回来啊。”
卢锡安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伊欧转向身旁那团缩在红斗篷里的身影。
莱拉依旧保持着“我不存在”的姿态,兜帽拉得极低,双手绞在一起。但听到伊欧的脚步声靠近,她微微抬了抬头。
“师父大人。”伊欧说,“麻烦你了。”
莱拉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红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抬起手,指尖金芒细丝浮现,缠绕上伊欧的魂体,缠绕上他怀里的小鱼缸。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视野模糊,身体被拆解,意识被拉长,融入暗影岛永恒流动的黑雾中。
然后——
“噗。”
他被“吐”了出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伊欧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鱼缸,抬头四顾。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黑色的海水粘稠如油,缓慢地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混合着铁锈与焦糊的熟悉气息。
海岸线。
他穿越过来的那条海岸线。
伊欧愣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魂体稀薄,莹白光芒黯淡如将熄的炭火,蓝量几乎见底。
怀里的小鱼缸里,黛丝和艾达正茫然地悬浮着,显然还没从雾化的失重感中完全恢复。
他又抬头,四处张望。
莱拉不在。
只有远处黑雾翻涌的丛林,和他身后那片他当初醒来的、如今空荡荡的海滩。
那艘破船已经不见了。
“师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空洞回响。
伊欧站在原地,抱着鱼缸,像个被遗弃在陌生站台的旅客。
“那个凶巴巴的姐姐,”艾达小声说,粉色的小身子在缸里转了半圈,“是不是把你扔下了?”
“估计是让我自己跑回去。”伊欧干巴巴地说。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因为生闷气。
因为别扭。
因为那个满级社恐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很担心你但我不想承认”,所以用了这种惩罚式的方式。
但他说不出口。
“锻炼身体。”伊欧最后憋出四个字。
黛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
伊欧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别开了视线。
“走吧。”他叹了口气,抱着鱼缸,朝丛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滩。
海岸线。
他穿越过来的起点。
却是黛丝和艾达追寻父母踪迹的终点。
“你们父母,”伊欧低头看了眼鱼缸,“就是从这里上岸的?”
黛丝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嗯。”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我们等了一年。然后卖了家里的东西,找了条黑船,跟着过来了。”
“结果一上岸就迷路了。”艾达接话,粉色的小身子在缸里翻了个身,“雾好浓好浓,有东西在抓我们……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怕吗?”
艾达想了想,小声说:“当时怕。现在还好。”
“为什么?”
“因为遇到叔叔了呀。”艾达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是觉得你其实就是叔叔,只不过暂时失忆了。以后肯定有办法让你想起来的。”
伊欧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缸里那条粉色的小灵鲷,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黛丝轻轻用尾巴拍了拍妹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个凶巴巴的姐姐,”艾达又开口,“她是你师父?”
“嗯。”
“她对你好吗?”
伊欧想了想莱拉那些刻薄的话、那些魔鬼训练、那些动不动就把他扔下的行为……
“挺好的。”他说。
艾达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好”的定义,但没再追问。
伊欧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地依旧松软黏腻,踩上去“噗嗤”作响。
一切都似曾相识。
那些扭曲的枯树,那些永远流动的暗雾。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他怀里多了两条鱼,身上多了几道疤。
路上,伊欧把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的事情都慢慢讲给姐妹俩听。
“你变了好多。”黛丝忽然说道。
“哪里?”
“从你刚才说的。刚醒过来的时候,在这片林子里乱窜,差点死好几次。现在你能带着我们走夜路了。”
伊欧愣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的自己
——被几只灵蛭咬得满地打滚,被一只蛤蟆吓得魂飞魄散,被三个树根幽灵追着跑,最后瘫倒在木箱旁,一度以为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谁来都能踩头。
现在呢?
他还是会怕。还是会累。还是会受伤。
但至少,他能抱着鱼缸,带着两个需要保护的小家伙,在这片曾经让他害怕的丛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马马虎虎。”伊欧回答说,嘴角却疯狂上扬。
“马马虎虎~”黛丝忍不住模仿伊欧的语气故作搞怪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俩人都逗笑了。
艾达眨眨眼:“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都没回话,只是又笑了起来。
艾达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叔叔,粉色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忿。
但她没问,只是“哼”了一声,在鱼缸四处游来游去。
伊欧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湿软。
伊欧放慢了脚步。
他认得这片区域。
当初他刚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被那群扁平黑色的怪虫咬得满地打滚,吓得魂飞魄散,用铲子乱拍一气。
沼泽地。
“小心别被吓到。”他低声对缸里的姐妹说,“这地方有虫子。”
而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但还是中招了。
脚踝一凉。
伊欧低头,看见三只扁平黑色的灵蛭正死死吸在他的小腿上。尖爪划破魂力膜,吸盘处传来一股股酥麻的、正在渗透的寒意。
他现在双手抱着鱼缸。
腾不出手。
“伊欧!”艾达惊呼出声,“虫子!你的腿!”
“看见了。”伊欧嘴角抽了抽。
他试着抬脚甩了甩。
灵蛭吸得更紧了,甚至有一只顺着小腿往上扒拉了几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吮吸。
伊欧看着腿上那些丑东西,眉头皱成一团。
现在的他感受不到疼痛。
但是越看心里越别扭。
非常别扭。
就像蚊子和你关在一个蚊帐里,然后一直在耳朵旁边来回嗡嗡嗡。
就在这时——
左手掌心突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
那道暗紫色的矛印,正在发光。
暗青色的微光,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渗入魂体。
“刺穿他们!”
“嗤!”
一道暗青色的矛影,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虚空中刺出!
速度快到他连眨眼都来不及。
矛尖精准地贯穿了那只正在他小腿上吸得正欢的灵蛭,将其整个钉在了腐叶上。
灵蛭还在挣扎,没有立刻死去。
伊欧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矛印。
光芒还在流转。
“嗤!”“嗤!”
又是两道矛影从他身后刺出,钉住了另外两只。
矛尖贯穿灵蛭的身体,光芒微微流转。
伊欧盯着它们。
他能感觉到,那些矛还在。它们钉在那里,没有消失,每一根都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随着矛数量的增加,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
可以了。
他心思一动。
“噗嗤——”
矛影同时炸开!
不,不是炸开,是“撕裂”。
那些钉着灵蛭的矛尖在同一瞬间向不同方向猛地撕扯,将三只灵蛭的躯体直接撕成了碎片。黑水、碎壳、断肢溅了一地。
伊欧保持着双手抱鱼缸的姿势,看着那一地狼藉,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看左手掌心,又抬头看看那些已经消失的矛影。
内心惊讶得一匹。
但他脸上什么硬是都没表现出来。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这很正常”的语气,淡淡说了句:
“嗯,还行。”
黛丝和艾达都看着他。
艾达粉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小嘴张成了“O”型,尾巴都忘了摆动。
黛丝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惊讶只持续了一瞬,她看着伊欧那张努力维持“淡定”的脸,看着他压不住的嘴角。
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简短评价道:
“呵,男人。”
“你懂什么。”
艾欧抱着鱼缸,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程,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每次遇到灵蛭,他不再绕开,而是等它们爬上腿、咬住皮肤,然后——
“嗤。”
矛影刺出。
再走几步,又遇到几只。
“嗤。”“嗤。”
两根。
矛影钉住它们后,他会等一会儿,等矛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等它们之间的频率同步。
然后——
“噗嗤。”
全部撕裂。
那些被钉住的灵蛭在同一瞬间被撕成碎片。
总结规律就是,随着矛影数量的增加,每一根的伤害似乎也在增强。钉得越久,撕裂时的威力越大。
有点像游戏里卡莉斯塔的技能。
“伤害跟熟练度有关吗。”伊欧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向鱼缸:“晚点回去应该没事吧?”
黛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意思是:你觉得我们有选择权吗。
伊欧权当没看见。
他继续往前走。
哪儿有看起来丑兮兮的虫子,他就特意凑过去。
“嗤。”“嗤。”“嗤。”
一根根矛影从他身后虚空中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一地碎片。
艾达从一开始还会惊呼,到逐渐开始在缸里打盹。
于是一夜无话。
第二天。
碑林。
莱拉站在石屋门前,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红斗篷的下摆被她转得扬起来,又落下去,扬起来,又落下去。
冥冥蹲在门槛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转圈,小脑袋跟着她的身影来回摆动。
摆累了,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蓬松的绒毛里。
“怎么还没回来。”莱拉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翻涌的暗雾。
不应该啊。
她明明把他送到了海岸线。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以他的脚程,最晚入夜前就该到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莱拉眉头皱起。
而后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初伊欧第一次被冥冥拖来碑林的时候,是昏迷的。
他不知道碑林在哪儿,不知道怎么辨认方向,不认得回来的路。
她忘了这件事情。
她把他扔在海岸线,但忘了告诉他怎么回来了。
“……”
她开始踱步。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先让那小子沉淀沉淀。”她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省得以后再敢不听本师父的话。”
冥冥抬起头,看着她。
莱拉停下脚步,看向它:
“怎么?”
“呼噜噜噜。”
冥冥果断认怂低下头,装睡。
莱拉又转了两圈。
但脚步越来越慢。
她想起伊欧离开时的状态
——魂体稀薄,黯淡,蓝量见底。他在仓库消耗了太多,又硬抗了卡莉斯塔的诅咒,底子早就空了。
那样的状态,抱着鱼缸,在夜晚的丛林里,不认识路……
“……”
莱拉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扭曲丛林的方向。
扭曲丛林的自然之灵开始暴动。
莱拉脸色一变。
“不会吧。”
她抬起手,指尖金芒细丝瞬间浮现,在身前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身形化作一缕金芒,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了自己出于保险起见,留在伊欧身上的印记附近。
然后她看到了这一幕——
林间一片空地上,满地都是蜘蛛的残骸。绿色的体液、破碎的甲壳、断裂的腿,铺了厚厚一层。
空地中央,伊欧双臂交叉抱胸,站在那儿。
浑身是伤。
衣服被蜘蛛的腿划得到处都是口子。
但他在笑。
嘴角上扬,对着周围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蜘蛛,念叨着什么:
“杂修杂修杂修……”
话音刚落——
他身后虚空中,猛地刺出数道暗青色的矛影,每一根矛都精准地钉住一只试图靠近的蜘蛛,将它们死死钉在腐叶上。
然后他手掌握拳。
“噗嗤!”
所有被钉住的蜘蛛同时被撕裂!
矛影消散的瞬间,又有新的从虚空中刺出,钉住下一批。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鱼缸放在不远处的地上,身后不断涌现的矛影,将一波又一波的蜘蛛钉死、撕裂。
仿佛永无止境。
莱拉站在树梢上,看着这一幕。
笑得十分灿烂,各种意义上都不妙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