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牙酒馆,
梅芙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去掀酒馆门口垂着的帘子:“走走走!我早就想看看锤石的老巢长什么样了 ——”
“别去。”
声音不大,但是却像是同时在众人耳旁说得一样。
吓得梅芙手一松,帘子“啪” 地甩了回去,抽得她嗷一声捂住脸。
然后是一声哈欠,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强行拽醒。
所有人都转过头。
酒馆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裹在宽大暗青色兜帽斗篷里的身影,不知何时独自出现在了那里。
薇。
她依旧蜷缩在座椅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皮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怠。
但刚才那两个字,确实是她说的。
“什么?”卢锡安眉头一皱。
薇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她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慢吞吞地重复:
“那个宝库。别去。”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桌上那枚还残留着淡金色微光的圣银手枪,“锤石的饵。钓的就是你们这种……觉得自己有必须去理由的家伙。”
梅芙眨眨眼,也没管脸上的红印子,歪着脑袋看向这个突然开口的陌生女孩:“喂,你谁啊?”
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略显涣散的眼睛,挨个扫过桌边的人。
扫过卢锡安时,她停顿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目光。
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
“我不能说太多。但我能说的就是……那个‘圣物’的传说,本身就是锤石放出来的。”
鱼缸里,黛丝的尾巴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紫色的眼眸隔着玻璃,落在那道裹在斗篷里的倦怠身影上。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与陌生人交谈时惯用的礼貌,“我家族追了七代的东西,是锤石编的?”
薇抬眼看她:“差不多。”
“目的是什么?”
“钓鱼。”
“钓谁?”
“谁信就钓谁。”
黛丝点了点头。
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父母和叔叔临走那晚,那双手按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她记得清清楚楚。
“等我们回来。”
她没问“什么时候回家”。
她是长女。长女不能问这种问题。
她要好好保护妹妹。
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用这种“我只是随口一说”的语气,告诉她那一切都是假的。
那父亲算什么?母亲算什么?雷克斯叔叔算什么?
那她自己和艾达变成这副模样,又算什么?
脑子里那些东西转得太快,快到她抓不住,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生疼。
“所以,”黛丝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那条尾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你坐在这里,用你那张好像三天没睡觉的脸,告诉我们——”
她顿了顿。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一起,挤出一句完全不过脑子、但莫名就想说的话:
“你是哪来的麻瓜啊?”
伊欧愣了一下——麻瓜?这词儿从黛丝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但又莫名有点可爱?
薇眨眨眼:“麻瓜?”
“对,麻瓜。”黛丝那条尾巴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平稳,“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那种——麻瓜。”
她盯着薇,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不能说太多’、‘只是个钩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想的都是什么吗?
父亲,母亲,雷克斯叔叔。
还有那张脸——那张和叔叔一模一样、却什么都不记得的脸。
他也在这里。
可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那真正的叔叔呢?
他也去了那个宝库吗?
他也——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用这种语气否定别人持之以恒去追寻的东西?”她盯着薇,那条尾巴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倒是说啊,睡不醒小姐。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我——真正的宝库在哪儿?”
薇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很深的、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黛丝又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水母灯旋转时发出的“嘶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幽灵呓语。
艾达已经哭出来了。粉色的小灵鲷蜷缩在姐姐身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嘴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梅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这扑面而来的情绪压得说不出话。她求助地看向伊欧。
莱拉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但她没有遁走,只是沉默地、僵硬地坐在那里。
卢锡安眉头紧锁,目光在黛丝和薇之间来回移动。
而薇——
薇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
她只是看着黛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歉意,不是怜悯。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疲惫。
还有——
伊欧注意到,薇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黛丝的情绪已经快要失控了,那些话像开了闸的洪水,越说越尖锐,越说越伤人,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根本不懂失去的滋味——”黛丝继续说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根本不懂眼睁睁看着亲人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
“抱歉。”
伊欧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鱼缸的玻璃上。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你冷静一下”之类的话。
只是这两个字。
黛丝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看着伊欧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此刻却写满某种复杂神情的脸。
泪水还在流,但那股不断膨胀的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再继续向上攀升。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艾达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久到梅芙忍不住想开口打破这尴尬。
然后,黛丝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她把脸埋进鱼缸角落的阴影里。
过了几秒,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抱歉。”
声音沙哑,带着某种不肯放下的执拗。
艾达用头蹭了蹭姐姐的身体,粉色的大眼睛红红的,看了看伊欧,又看了看薇,最后也缩回姐姐身边,不再说话。
酒馆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和之前不同。
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的尴尬。
就在这时——
“没、没关系……”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伊欧抬头。
薇还站在那里,但她整张脸——
红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红温,而是一种类似gc的羞红。
她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睛,此刻竟然亮了起来,亮得有些吓人。她盯着黛丝,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回味什么。
“再多说点……也可以的……”她的声音更低、更飘了,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渴望的颤音。
伊欧:“……”
梅芙:“……?”
卢锡安的表情僵在脸上。
连莱拉都从兜帽阴影里抬起了一点视线,用那种“这人有病”的眼神看向薇。
“我是认真的……”薇继续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种……那种带着恨意、带着痛苦、把真心话剖出来的感觉……真的……很……”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脚下的那团黑暗,突然暴起!
那团一直懒洋洋蠕动的影子,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膨胀、拉长,从一团模糊的阴影变成了一个人形?或者说,某种勉强有着人形轮廓的东西。
它用两条细长得不成比例的“手臂”,一把捂住了薇的嘴。
薇剩下的那些——显然很糟糕的——发言,全部被闷回了喉咙里。
然后,那团影子用另一只“手”捞起薇的腰,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唔!唔唔!”薇挣扎着,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睛里居然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影子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它拎着她,缓缓沉入地面、像沉入水面。
薇的最后半个身子没入阴影时,那只捂住她嘴的影子“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于是,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所有人听到薇用那种依旧拖沓、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嘿嘿..撒娇..”
然后,她消失了。
那团影子也不见了踪迹。
过道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是那种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沉默。
“……她刚才,”梅芙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是不是……被骂爽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欧看着影子消失的地方愣了好几秒。
暗影岛,总是睡不醒的女孩,会动的影子。怎么这么熟悉。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展开。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衣角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
莱拉缩在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的手正揪着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
墨黑的眸子透过兜帽的阴影,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被关的地方……”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格温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