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相?”
灵栖怔住了。
此时此刻,他已是完全看不透敌人的意图,连眼前这批敌人究竟跟阿尔布雷希特是敌是友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隐瞒真相的既得利益者是当今全球的所有国家机构,但任谁都知道,最大的获利方正是直接造就如今这场全球危机的美利坚。
如果这批叛军的行动真是代表着阿尔布雷希特的意图,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自杀吗?他难道不恰恰是为了避免全面战争对人类文明的过大损耗,才会一直按兵不动,捏着单方面的核威慑却只搞渗透颠覆的吗?
说到底俄罗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捋不清思路的灵栖只能怒视着挟持人质的德米霍夫,质问道:“弗拉迪·德米霍夫,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你以为俄罗斯的民众会看不出你们跟美国人的合作吗?你们装模做样能骗得了谁,此时此刻,你们这些藏在俄罗斯的蛀虫已经暴露无遗,难道你们还妄想能安然建起属于你们的俄罗斯政权吗?!”
“政权?”德米霍夫有些错愕,然后又在苦笑声中缓缓摇头:“都什么年代了,你一个纤尘不染的人造人,居然也会觉得,权力才是人类的至高追求吗?”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套话游戏就到此为止吧,别看我老人家这副悠然样,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该分秒必争的啊。”
德米霍夫的机械爪慢慢抬高,把面色苍白的关将军悬在他们面前,然后拉下了脸:“华夏的各位,请立刻配合我们剿灭德国人。只要康托尔一死,我们双方便能避免所有不必要的牺牲,谈判桌上我们也愿意为和平做出更多妥协。但如果你们非要为德国人的利益做出牺牲……科研中心藏有一枚核装置,请再好好评估这份牺牲值不值当吧。”
话音刚落,一只机械爪旋动起它末端尖锐的合金片,在关将军身上划拉开一道深深的血痕,随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落,雄狮的士兵都不由得将目光投望向死守总//理的奥丁。
“没有时间给你们犹豫了,士兵们,如果不想背上背叛盟友的骂名,那就把你们的武器装备统统卸下,接受我们的俘虏。选择吧,包括你,人造人。”
“……”
阿尔法的叛军将雄狮包围,而黑钢的两个重甲改造兵也是将手中重武器对准了每一个人。
“……各单位听令,执行对德预案。”
雄狮的副队将反器材步枪对准了屏障内的奥丁士兵:“散开队形,堵住梯道,待屏障破碎,守住梯道,狙杀所有目标。”
“……是。”
雄狮士兵在沉默中就位,而阿尔法也是紧跟而上,守在他们身后将枪口对准了每个士兵的脑袋。
“呵呵呵,不愧是华夏的精锐,倒是懂得为缺人的我们排忧解难。”德米霍夫笑了几声,然后一双义眼盯向了仍然站在原地的灵栖。
“那你呢,人造人?”
“……”
灵栖在放缓的时空中沉默着,他的目光与关将军那副苍白面孔上的眼神交汇,尽管被封住口舌、熔断双臂,又被割开皮肉流血不止,关将军的眼神也始终未曾动摇,仍是在向着灵栖和雄狮传达同一个意图。
——大局为重。
可真要做这种抉择又何其艰难?
灵栖默默抵抗着残留病毒的干扰,反复推演着他们可能的胜算。
钻石已灭,奥丁要在机炮火力下维系防御就没有多余能量搞反击,雄狮此刻又受制于人,而方尖碑……那三人想是早在德米霍夫喊话之际,就已经利用纳米机械从地下突围逃亡了吧。
可又好在因为他们的威胁,德米霍夫只能派地下的大部队连同黑钢援兵一起去追杀方尖碑、护送人质,这才不会致使当下沦为彻底的绝境。
没错,这并非已是绝境。
灵栖藏有一招能打破此刻的僵局,可问题是,它能带来多少胜算仍是个难以测量的未知数,而敌人究竟藏有多少后手也同样是个无法估摸的未知数。
但至少他已经明白,无论他怎样推演,无论他预想中的哪种机遇会助力于他,在德米霍夫那双义眼面前,他能救下关将军的胜算,实在不足以摆上赌桌。
看着那个表面悠然,实则始终在防备他的机械老头,灵栖不甘地攥紧了拳。
“你们总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
“呵呵呵,你说笑了年轻人,上了这百年战场,又有谁没做好觉悟?”
灵栖侧过了身,将手中枪械对准了奥丁小队,但目光仍是死死咬着德米霍夫,时刻警惕那些冒着电光的激光枪口。
“很好。”德米霍夫满意地点头,随即一拍手掌,下令道:“阿尔法全员待命,黑钢,行动指令охо́та3——开火!”
堵住廊桥的黑钢重甲兵扣下了手中机炮的扳机,转瞬间,恐怖的火力轰击在奥丁小队的斥力屏障上,让他们全员的脸色都骤然一白。
先前屏障破碎时的反噬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内伤,而方才为救康托尔所做的殊死一搏也都让他们浑身挂彩,加上接近半数的减员,此刻他们依靠“联结系统”建立的屏障早已不可能挡得住这轰鸣的机炮。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咬牙坚守的同时,把希望赌在最后那一瞬的反击。
尽管那意味着他们近乎全员的死亡。
于是乎,一个倒计时悬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而随着倒计时向零点的逼近,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岌岌可危的屏障——除了雄狮,他们的目光都悄然投到了灵栖身上。
他们的对德预案只有一个,而它出自关将军的手笔。
可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超乎所有人预想的异变徒然发生。
“——RPG!”
随着一名阿尔法叛兵声嘶力竭的呼喊,爆炸应声而响,而机炮的轰鸣也在爆炸声下戛然而止,伴随着的还有黑钢重甲兵那轰然破碎的铠甲。
——廊桥方向。
“什——”只能做到360°视野覆盖的德米霍夫终究达不到仙费尔德的水平,但在意识到廊桥来敌的瞬间,他立刻发觉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通讯被黑了!保护黑钢,都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
“——虎搏天成!”
金属轰击血肉的爆鸣声在爆焰中炸响,下一刻,未等火光黯淡,莲太郎的身影已是破火而出,义眼的视线扫过周遭一切,最后与腾空而起的灵栖交汇目光。
——时机到了。
四束激光掠袭而来,一束贯穿过灵栖原先所在,另一束则挟着怒意向莲太郎杀来。可光速虽快,发射激光的枪口却是被能精准预测,在激光迸射之前,灵栖就已是连耗三发冲击弹药,算准每一处轨迹的变化挡在了莲太郎身前。
刹那间,惊人的热量从灵栖手臂放射,将本就被熔得半毁的右臂彻底毁坏。
这一瞬,被激光贯穿的战场已是硝云弹雨、血雨腥风,三方所有的布局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火点爆,用最狂暴的方式将原本的僵局毁得彻彻底底。
而紧接着,观察整片战场的德米霍夫注意到了一管从灵栖身上甩脱的钨合金注射器,而注射器内部的血色试剂已经荡然一空。
α试剂——他认得,他也早已将它算入了自己的布局,区区一瓶带有风险的救命针,不注射在重伤的康托尔体内毫无意义。
只要再威胁一次,只要再拿人质用更残忍的方式威胁一次的话——
忽然间,德米霍夫僵住了。
他的义眼清晰地看到,那管在半空翻飞的试剂管上,赫然印着一个“β”字符。
而相对的,一直紧盯着德米霍夫的灵栖,在这一刻露出了一副诡谲的笑。
——失算了吧,老畜生。
就像俄国瞒下了黑钢改造兵的存在,德国瞒下了亲卫人造人的身份,为了预防如今这般已化为现实的威胁,华夏也是留下了诸多后手,而其一便是刻意瞒住俄国的这管试剂。
“若说α试剂是AGV为救命目的所做的改良,”室户堇昔日的话语浮出记忆,“那这管β,就纯粹是为战斗而生——是只为你设计的。”
“咚、咚……”
沉重的心跳声徒然间占据掉灵栖的整个听觉。
左下两束激光挟其操控者的急迫向他袭来,熔毁右臂的激光也即将贯穿他仅剩的左臂,可他的思绪沉沦在一片空白。
然后,滔天杀意将那空白完全占据,一颗肉瘤从他断臂处睁开赤色的眼睛。
“与力求限制住活性化幅度的α相反,灵栖,β试剂会不顾一切地活化你体内的病毒,让你的身体乃至意识都遭到活性病毒的侵蚀,甚至支配。而相应的,你能短暂地取回这些病毒本该有的力量。”
高速再生的血肉如同巨大化的癌细胞般从两臂肆意生长,短短一瞬,混有金属造物的狰狞血肉组作一面一人高的厚重盾牌,用仅次于黄道带的再生能力强行拦下三束激光,然后在炽热烈火后裸露出钨金属的存在。
德米霍夫的脸色瞬间煞白,作为俄罗斯国家科学院的院长,他当然了解这种匪夷所思的力量——「领域」的力量。
“用燃烧生命的代价去换得恶魔的力量,这就是β试剂的含义:Berserk——‘狂化’。”
在滚烫热量的轰击下,一颗赤色眼珠破开了灵栖的脸颊,而在他脑海,不分敌我的癫狂杀意正在咆哮。
“……我只希望你永远用不着它。”
血泪挤出缝隙从眼角流下。
“哈哈……医生,这操蛋世界可不见得会回应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