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黑暗中沉浮。
拘留所单间狭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墙壁的味道。
折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坚硬的床板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小块剥落的油漆。
已经三天了。
除了少量维持生命必须的水,她拒绝进食。
胃部因空虚而传来的绞痛,远不及心脏位置那片空洞的万分之一。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亲手炸毁了整个水上乐园,违抗命令,不惜把普通人卷入自己的复仇之战,造成了无法估量的破坏和恶劣影响。
她甚至不清楚那场混乱中是否有人员死亡——当时的她,被那股名为“复仇”的执念彻底吞噬,理智早已焚毁。
报仇?
恐怕没有机会了!
死刑?
或许那样更干脆。
但日本法律不会对未成年人判处死刑。
无期徒刑?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腐烂余生,反复咀嚼自己的失败和虚无?
那似乎是更合适的惩罚。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牢门前停下。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门被拉开。
折纸没有抬头。
是送水的看守,还是提审?
“折纸前辈!”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到让折纸空洞心脏微微一刺的声音响起——美纪惠。
折纸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毫无焦距的视线。
牢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冈峰美纪惠,眼睛肿得像桃子,泪水还在不断滚落,她双手紧紧抓着铁门的栏杆,指节发白,仿佛不这样就站不稳。
“前辈……折纸前辈……”
冈峰美纪惠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站在她侧后方一点的是米尔德雷德·F·藤村,平时总是带着点戏谑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忧虑,她紧抿着嘴唇,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折纸身上,仔细打量着,似乎在评估她糟糕的状态。
作为少数能称得上与折纸“交谈”过的队友,米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折纸平静表面下的偏执,此刻的崩溃或许早有预兆,这让她感到一种事后的无力。
而站在最后,身影几乎被走廊阴影笼罩的是日下部燎子。
她的神情是三人中最复杂的,痛心、无奈、疲惫,还有一丝深深压抑着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无力与自责。
作为队长,她一直关注并试图引导折纸,可眼前的局面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是她们——AST的队友。
来看一个即将被重判的罪人最后一眼吗?
折纸麻木地想。
但心底最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因为这熟悉的、带着强烈情感的面孔而裂开了一丝缝隙,涌上来的却是更浓稠的、让她几乎窒息的愧怍。
她辜负了美纪惠的崇拜,利用了米莉提供的“知识”,更将燎子队长的隐晦关照置于不顾。
“折纸……”
日下部燎子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又硬生生停住,“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折磨自己?!”
她看着折纸苍白消瘦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几乎没动过的水杯上。
美纪惠的哭声大了一点,她用力摇头。
“不是的!不是前辈的错!是我们……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前辈!是我太没用了,一直依赖前辈,却从来没发现前辈那么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折纸前辈……”
米莉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稍微轻松一点的语气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但话一出口就变了调。
“喂,折纸,你这绝食抗议的戏码可不太好看啊。把自己搞垮了,还怎么去追你的‘真命天女’五河士织?你之前不是还偷偷问我怎么制造‘意外’接吻吗?机会可是留给活人的。” 她试图用折纸过去那些扭曲但至少“活着”的执念来刺激她,哪怕那些执念在米莉看来也问题很大,但总好过现在这死水一潭。
折纸灰暗的瞳孔在听到“五河士织”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空洞。
连这份扭曲的“爱恋”和复仇的执念一起,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可笑的事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眼神灰暗,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尊精美却彻底失去灵魂的人偶。
探望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度过。
美纪惠断断续续说着队里大家的担心,说大家都很想念她;藤村偶尔补充两句,试图用她知道的那些关于显现装置调试的新点子引起折纸的兴趣,哪怕一丝一毫;燎子则更多是用复杂而沉重的目光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有责备,有痛心,更有一种“我本该做得更多”的深深无力感。
折纸始终一言不发,但她的身体细微地紧绷着。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麻木的神经上,不痛,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过去”、与“她们”之间的断裂。
就在探望似乎快要结束时,一阵更加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制服、表情严肃的监狱长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卫。
要来了吗?宣判?还是转移去正式监狱的手续?
折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监狱长的目光扫过室内的AST成员,最后落在折纸身上,用公式化的冰冷语气宣布。
“鸢一折纸上士,鉴于防卫省、自卫队及司法部门的联合审议,以及相关特殊部门的介入裁定,你的案件已有初步处理结果。”
牢房内一片死寂。
美纪惠紧张地抓住了藤村的手臂。
燎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监狱长继续道。
“鉴于你过往的功绩,以及在显现装置适应性方面的特殊技术价值,现决定,对你的军事法庭审判及刑事处罚予以特殊处理。准予你自即日起,解除当前拘押状态。”
解除拘押?
折纸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随即被更深的疑云覆盖。
不可能这么简单。
果然,监狱长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转入DEM社,进行非战斗序列的技术评估与行为矫正。自此以后,由DEM社全权负责对你的监管与处置。此决定为最终裁定,即刻生效。”
DEM社?
这是一个为全世界国家供应显现装置的跨国民企!
把她交给他们处理?
“技术评估”?“行为矫正”?“全权监管”?
这比无期徒刑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谬。
这不是释放,这是从一个牢笼,转入另一个更不可测、可能更加绝望的牢笼。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物品”或“资产”转移的方式。
“DEM社?!”
美纪惠失声叫道,脸上血色尽褪。
她虽然天真,但也知道DEM社是怎样的庞然大物,更知道折纸前辈对DEM社并无好感。
“这算什么处理?这根本是……”
藤村忍不住低声质疑,被燎子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但燎子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早知道上层压力巨大,DEM社一直在施压,但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根本不是释放,这是把折纸像一件有价值的瑕疵品一样,移交给了另一个更不可控、目的未知的“收藏家”。
监狱长侧身让开通道,走廊另一端,一个身影走来。
金色长发束在脑后,身姿挺拔,步伐带着一种精准而高效的韵律感。
她走到牢房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AST的三人,最后落在如同精致人偶般坐在那里的折纸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评估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完成交割手续的、有些瑕疵但潜力特殊的装备。
“鸢一折纸。”
艾伦的声音清晰、冷静。
“我是艾伦·米拉·马瑟斯,DEM社第二执行部部长。根据我方与日本相关方面达成的协议,你将由DEM社接管。你有卓越的显现装置适应性天赋,但你的行为模式和思想存在严重偏差,需要系统的矫正和引导。”
她顿了顿。
“在DEM,你将得到最专业的评估。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并成功完成‘矫正’,或许能找到一条……新的道路。一条比你现在毫无意义的自我毁灭,更具效率的道路。”
新的道路?
折纸灰暗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闪动了一下,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怀疑和冰冷淹没。
DEM社的话,能信吗?
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和囚禁。
但她有选择吗?
留在日本,等待她的或许是军事监狱的漫长刑期,以及彻底丧失一切可能。
去DEM社,至少……那里或许有更多关于精灵的信息。
即使那是一个陷阱,是炼狱,但炼狱里,也可能藏着魔鬼才知道的真相。
而且。
“新的道路”……艾伦那意有所指的话,像一颗毒种,落进了她干涸绝望的心田。
即使知道可能是毒药,但一个濒死的人,也会忍不住想去触碰。
折纸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艾伦似乎已经从她眼神那细微的变化中读懂了什么。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一名穿着DEM社制服、表情冷峻的女性随从示意。
那名女性随从走上前,手中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便服,以及一个电子项圈般的装置。
“更换衣物。戴上这个。”
艾伦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是监管程序的一部分,在你通过初步评估前,它会确保你的位置和行为在可控范围内。”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折纸的心脏。
但她仍然沉默地,缓缓站起身。
三天未正常进食让她有些眩晕,但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前辈!”
美纪惠哭喊着想冲过去,被藤村和燎子死死拉住。
“折纸……”
藤村的声音也哑了,她看着那个项圈,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燎子死死盯着艾伦,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对折纸说的,沉重无比。
“……活下去,折纸。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这是她作为队长,此刻唯一能给出的、苍白无力的嘱托。
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这该死的局面,更恨自己没能更早地把这个固执的下属从悬崖边拉回来。
折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们任何一眼,只是机械地换好衣服,任由那冰冷的项圈锁住自己的脖颈。
“咔哒”一声,微弱的蓝光亮起,也仿佛锁死了她与过去的一切联系——接着任由那名女性随从将冰冷的电子项圈扣在她的脖颈上。
项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死,一个微小的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
没有告别。
折纸甚至没有再看AST的同伴们一眼。
她跟着艾伦和那名随从,沉默地走出了拘留室,走出了那道沉重的铁门,将曾经身为AST一员的自己,连同那短暂的、充斥着迷茫和疯狂的“自由”,一起留在了身后。
她们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离开。
车窗贴着深色膜,折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城市景色,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那点冰冷的、执拗的光,似乎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即使前路是更深的地狱,她也要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她已一无所有。
轿车直接驶入一个私人机场。
一架流线型的白色小型喷气式飞机已经等候在那里。
艾伦没有上飞机,她站在舷梯旁,对那名女性随从交代了几句,然后看向折纸。
“她会带你去英国总部。到了那里,会有人对你进行初步评估。”
“记住,你现在的价值,取决于你的合作程度和可塑性。珍惜这个机会,鸢一折纸。仇恨可以是一种强大的动力,但需要被引导向正确的目标。”
说完,艾伦便转身走向另一辆等候的车,径直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折纸在随从的示意下,沉默地登上飞机。
机舱内是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装潢。
随着引擎的轰鸣,飞机滑跑、起飞,冲入云霄,将日本列岛远远抛在下方。
与此同时,回到日本DEM社分部的艾伦,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接通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
屏幕上出现了崇宫真那略带倦意但依旧锐利的面容。
“真那。”
艾伦直接说道。
“日本这边,有一个新发现的、具备相当潜力的显现装置适应者,需要秘密培训。我打算将她交给你。”
真那挑了挑眉。
“交给我?部长,我的训练风格你知道的。”
“正因如此。”
艾伦语气平淡。
“她需要重塑。她的基础很好,但心性有问题,需要最严厉的打磨才能成为有用的‘工具’。我会把她的资料和初步评估发给你。记住,秘密进行,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我要看到成效。”
“了解。”
真那简短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对“挑战”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