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带着轻微的气压声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与机械运转的嗡鸣。
拉普兰德将怀里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衣物随手搁在桌面,整个人便心烦意乱的摔在床上。
宿舍里的陈设乱得极具她的个人风格——靠墙的立柜半开着,里面挂着的几件作战服大多带着磨损的痕迹与洗不掉的血渍;
桌角堆着喝空的速溶咖啡罐,边缘留着她烦躁时咬出来的齿痕;
地板上散落着几张没写完的任务报告,还有两把擦得锃亮的双刀,刀身映着她此刻沉得发黑的眼瞳。
她没开灯,罗德岛深夜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漏进一点淡蓝的光,刚好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下午在成衣店里那个女人的脸。
“齐安。”
当这两个字从陌生人口中说出来的瞬间,拉普兰德那时浑身的狼毛都炸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耳尖绷得笔直,尾椎的狼尾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可盯着眼前的女人,视线像淬了冰的刀,从头到脚将人扫了一遍,却在记忆里找不到半点关于这个人的痕迹。
她在罗德岛待了这么久,对齐安的交际圈了如指掌。
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并肩作战的干员,还是偶尔打交道的后勤人员,她都认得,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女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随口的猜测,不是陌生的提及,而是带着一种了然的、亲昵的、仿佛只有她和齐安才懂的默契。
那种语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拉普兰德的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起来。
她太了解齐安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太了解齐安了。
从叙拉古的荒野到罗德岛,从她被家族抛弃、被源石病折磨得痛不欲生,到后来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并肩作战,齐安是唯一一个能接住她所有疯狂、所有偏执、所有不堪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离他最近的人,以为自己知道他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秘密。
可现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人,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了齐安的名字,还带着那种她从未见过的、隐秘的熟稔。
这让拉普兰德浑身都不舒服。
像有蚂蚁在她的骨头缝里爬,又像有人伸手碰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的珍宝。
“啧。”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直起身,腰间的双刀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白色的狼耳在头顶抖了抖,原本耷拉着的狼尾此刻高高竖起,尾尖带着压抑不住的躁动。
想知道。
必须知道。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和齐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整个心脏。
她一刻也等不了,转身就拉开了宿舍门,冰冷的金属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却毫不在意,脚步又快又稳,朝着罗德岛的信息终端室走去。
对她来说,查一个人的信息,实在是太简单了。
甚至比她当年在叙拉古的荒野上,追寻那些背叛了家族的商队踪迹,要简单得多。
当年在荒野里,她要顶着叙拉古各大家族的追杀,要在漫天风沙里分辨车轮印和血迹,要提防藏在岩石后面的伏击,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靠着一口狠劲撑着,才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目标。
可在罗德岛,这栋钢铁铸造的移动舰船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留着痕迹。
她没走正规的流程申请权限——以她的权限,根本碰不到高保密级别的档案。
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三个月前,后勤部的一名菲林干员,在龙门出任务时被当地的黑帮围堵,是她顺手救下来的。
那个菲林干员刚好负责罗德岛信息系统的日常维护,手里握着不少底层权限的后门。
她只是在信息终端室门口,拦住了那个正准备下班的干员。对方看到她的时候,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拉普兰德没绕弯子,只是微微歪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腰间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帮我查个人。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
菲林干员犹豫了不到三秒,就忙不迭地点了头。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疯狼的本事了,也太清楚她承诺的分量。
前后不过十分钟。
终端屏幕的蓝光映着拉普兰德的脸,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档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越来越沉。
阿尔图罗。
原来那个女人叫阿尔图罗。
档案里的信息很全,却又空得可怕。
莱塔尼亚出身,双子女皇事件的核心相关人员,能力是罕见的情绪干涉型源石技艺,目前因特殊原因被羁押在罗德岛的深层羁押区,由精英干员送葬人负责日常看管与检查。
档案里写了她的过往,写了她的能力,写了她被羁押的原因,甚至写了她在羁押期间的所有行为记录。
可从头到尾,整整十几页的档案,没有一个字提到齐安。
没有。
连一个名字的缩写,一个模糊的指代,都没有。
拉普兰德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阿尔图罗和齐安只是萍水相逢,她怎么会用那种语气说出齐安的名字?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交集,为什么阿尔图罗的档案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罗德岛的档案系统,连干员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果子都能记下来,怎么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关联?
只有一种可能。
这段过往,是被人刻意抹掉的。
或者说,是见不得光的,连罗德岛的档案都不曾记录的。
这个念头让拉普兰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股莫名的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眼瞳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她谢都没谢那个菲林干员,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不信查不到。
档案里没有,总有人知道。
阿尔图罗被羁押在罗德岛,总有人和她打过交道,总有人见过她和齐安接触。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罗德岛的外勤干员聚集地。
外勤干员是罗德岛跑在最前面的人,见的人多,知道的秘闻也多。
尤其是那些曾去过莱塔尼亚的外勤,说不定就知道阿尔图罗和齐安的事。
罗德岛的外勤休息区,永远是整艘舰船上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已经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混杂着酒精、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十几个不同种族的干员围坐在桌子旁,举着酒杯大声说笑,聊着任务里的惊险时刻,吹着不着边际的牛皮。
拉普兰德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休息区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忌惮,带着好奇,还有些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谁都知道,叙拉古来的这只疯狼,脾气差得要命,手段狠得要命,没事最好别惹。
拉普兰德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径直走到吧台前,指尖敲了敲台面,对着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安静的休息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没有人知道,羁押区的阿尔图罗?”
没有人说话。
休息区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还有酒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微碰撞声。
过了几秒,才有一个佩洛的外勤干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拉普兰德姐,我们……我们没听说过。阿尔图罗是高保密级别的羁押人员,我们根本接触不到,更别说知道她和谁有关系了。”
“是啊,”
另一个跟着出任务的菲林干员也跟着点头。
拉普兰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要么摇头,要么躲闪着她的目光,要么就是一脸茫然,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烦躁又浓了几分。
拉普兰德沉默片刻后,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人知道?”
依旧是一片沉默。
她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落了空。
看来,在这里,她问不出任何东西。
她转身就走,双刀重新别回腰间。
走出休息区,走廊里的灯光冷得刺眼。
拉普兰德靠在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乱成一团。
档案里没有,外勤这里也问不到。
那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两个地方。
要么,直接去问阿尔图罗本人。
要么,去问负责看管阿尔图罗的人——送葬人。
送葬人。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拉普兰德的眼瞳动了动。
她知道这个拉特兰的精英干员,严谨,刻板,寡言少语,手里握着罗德岛不少高保密级别的信息,更是全程负责阿尔图罗的羁押事宜。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拉普兰德就再也等不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狼耳竖了起来,仔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深层羁押区在罗德岛的最底层,安保极其严格,到处都是监控和巡逻的近卫干员,没有授权,根本进不去。
但这难不倒她。
当年在叙拉古的荒野里,她能躲过家族最精锐的杀手的追踪,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家族庄园。
现在不过是罗德岛的羁押区,对她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避开了主走廊的监控,拐进了旁边的通风管道检修通道。
这里的监控死角,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真正的狼,在阴影里穿梭,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精准地算着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借着走廊拐角的阴影,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近卫干员。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她就已经穿过了三层安保关卡,站在了深层羁押区的金属大门前。
羁押区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仪器运转的滴滴声,还有消毒水浓重的味道。
走廊两侧都是封闭的羁押室,厚重的合金门上装着观察窗,里面一片漆黑。
拉普兰德的脚步放得更轻,贴着墙壁往前走,目光扫过一个个羁押室的门牌号。
就在她快要走到阿尔图罗的羁押室门口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拉普兰德瞬间停下脚步,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拐角,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独有的、刻板的节奏。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精致的铳,腰间挂着羁押区的权限卡。
正是送葬人。
他刚完成对阿尔图罗的例行检查,正准备离开羁押区。
拉普兰德看着他的身影,眼瞳动了动。她没有再躲,直接从拐角里走了出来,拦在了送葬人的面前。
送葬人停下了脚步,淡蓝色的眼瞳落在拉普兰德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她。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深层羁押区。”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刻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拉普兰德干员,请你立刻离开。”
拉普兰德没理会他的逐客令,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拐弯抹角:“送葬人,我问你,阿尔图罗,和齐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拉普兰德清楚地看到那永远没什么波澜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但拉普兰德抓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果然知道。
送葬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拉普兰德,看着她眼里翻涌的偏执和急切,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双子女皇的塔顶。
他远远看到过那个身影。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身前是蜷缩在地上的阿尔图罗,空气中弥漫着混乱的情绪和血腥气。
他只看到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很模糊,距离太远,他记不清那张脸的具体模样,只记得那股凌厉的、带着毁灭感的气息。
后来,他曾隐晦地问过阿尔图罗,那天在塔顶上的男人是谁。
阿尔图罗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眼尾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透露。
另一个画面,是阿尔图罗刚被羁押到罗德岛的时候。
当时他就在旁边,当阿尔图罗对着一个男人打招呼时。
他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和塔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只是当时他出于严谨,没有确凿的证据,便没有多问,也没有对外透露过半个字。
而当时只是匆匆碰面,没有得到过多的信息。
而现在,拉普兰德突然闯进来,张口就问阿尔图罗和齐安的关系。
送葬人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他几乎可以确定,当初在双子女皇塔顶的那个男人,就是拉普兰德口中的齐安。
他看着拉普兰德,淡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羁押区的相关信息,属于罗德岛最高保密级别,无权向非授权人员透露。”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铳微微抬起,做出了警戒的姿态,“我再说一遍,拉普兰德干员,请你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将按照罗德岛安保条例,采取强制措施。”
拉普兰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头顶的狼耳完全竖了起来,狼尾绷得笔直,腰间的双刀发出轻微的嗡鸣,源石技艺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你知道。”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开口,眼里翻涌着戾气,“你明明知道,对不对?”
送葬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手里的铳握得更紧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拉普兰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送葬人这种人,认死理,守规矩,他不想说的话,就算她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问不出半个字。
更何况,在这里和送葬人动手,她讨不到任何好处。
一旦闹起来,警报触发,整个罗德岛的安保都会被惊动,到时候,这件事一定会传到齐安的耳朵里。
她不想让齐安知道。
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戾气和火气。
她死死地盯着送葬人,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转身,脚步沉重地朝着羁押区的出口走去。
金属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羁押区里的冰冷和死寂。
拉普兰德走在回宿舍的走廊里,脚步虚浮,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她查了这么久,从信息终端到外勤休息区,再到深层羁押区,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唯一知道的,就是送葬人确实清楚些什么,而阿尔图罗和齐安之间,确实有着一段她不知道的、见不得光的过往。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应急灯的淡蓝光已经被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取代,落在桌角那个给齐安买的衣服包裹上。
拉普兰德看着那个包裹,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把自己狠狠摔在床上,抱着头,蜷缩起身子。
白色的狼尾缠在腰上,耳尖耷拉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脑子里全是阿尔图罗那似笑非笑的脸,全是送葬人那沉默的、讳莫如深的眼神,全是齐安的脸。
齐安。
她最在意的人,她以为最了解的人,到底瞒着她多少事?
他和阿尔图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女人?
为什么这段过往,要被抹得干干净净?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头疼欲裂。
她猛地抬手,一拳砸在了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指关节传来钻心的疼,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烦躁和不安。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失控的、抓不住的、仿佛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随时都会被人抢走的感觉。
她翻过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