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哈姆雷特镇的空气都带着蜜糖味儿。
我爹,老奥托的手,那才叫手艺。就在这张樱桃木案板上,手腕悬空,像蜂鸟振翅似的,面团在他掌心翻飞,听话得像只绵羊。炉火映着他花白的胡子,金红的光跳在梁木上密密麻麻的记账符上——○是磨坊主欠的三袋黑麦,△是铁匠家赊的盐,#是守墓人用修栅栏抵的债。门外头,马蹄铁敲着石板路,叮叮当当没个停歇。运粮车的轱辘压过门槛,把那青石门槛生生磨下去快一掌深。穿着绸缎的老爷太太们,马车就停在门口,等着刚出炉、裹着葡萄干和蜜渍果仁的金黄辫子包,那香味儿啊,能飘过三条街,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那时候,领主府——我们叫老祖——还没疯。他的城堡像座金山,窗户亮得晃眼。贵族老爷们坐着镶金嵌银的马车,络绎不绝地来,带着他们的随从、猎犬和成箱的金币。我的面包,那些最精巧的杏仁膏点心、撒着金粉的奶油卷,就是专供他们宴席的。这间铺子,从早到晚挤满了人,面粉的尘埃在阳光里跳舞,铜板叮当落进钱匣子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我爹总拍着我肩膀,汗珠子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笑容却亮得很:“小子,看好了!这揉面的劲道,这火候的把握,就是咱奥托家安身立命的本钱!哈姆雷特镇,好日子长着呢!”
可好日子…碎得比烤过头的薄脆饼还快。
四十年前,老祖说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盛宴”。整个镇子都动起来了。我家烤炉日夜不熄,烤出的面包堆成了小山。领主府张灯结彩,亮如白昼。从各地赶来的贵族老爷、他们的夫人小姐,把城堡塞得满满当当。那喧嚣声、音乐声,隔着半个镇子都听得见。
然后…那场盛宴就成了哈姆雷特镇的丧钟。
盛宴过后,那些华贵的马车,一辆都没驶出领地。人,全不见了。就像被地上的大嘴一口吞了,连点渣子都没剩下。只有老祖,一个人从那死寂的宴会里走出来,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打那天起,他就变了个人。
他不再管田地荒芜,不再问商路断绝。城堡的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住,透出幽幽的、不祥的绿光。一些穿着黑袍、浑身散发着硫磺和坟土味儿的人进进出出,镇上的老人悄悄啐着唾沫,说那是“死灵法师”。老祖迷上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整个心思都扑在了那些邪恶的“学问”上。
小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迅速垮塌下去。更可怕的是,怪事开始蔓延。
下水道里,开始传出撕心裂肺的猪嚎,那声音不像活物,充满了痛苦和扭曲,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烂内脏的恶臭,熏得人不敢靠近。有人说,老祖的法师们在下面造了“兽窟”,关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荒野上,开始出现“活死人”。不是瘟疫,是更邪门的东西。农夫老约翰,明明大家看着他下葬的,几天后却摇摇晃晃地从坟地里爬出来,皮肤发青,身上长着恶心的、像蘑菇一样的斑块,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见活物就扑。他儿子含着泪,亲手用草叉结果了他。人们说,是荒野里的“腐化真菌”钻进了尸体。
海湾那边,也不太平了。湿漉漉、滑腻腻的鱼人从深水里爬上来,长着蹼的爪子抢掠渔民的渔网和小船,把世代靠海吃饭的人硬生生从家园驱逐。海湾的腥风里,开始带着鱼人身上那股子咸腥腐烂的怪味。
镇子彻底乱了,人心惶惶。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破斗篷、自称“先知”的陌生人来了。他在镇中心广场,指着被黑云笼罩的城堡,声音嘶哑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看啊!看看你们的‘老祖’!他用你们的血、你们的魂、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在喂养他疯狂的邪术!他要把整个哈姆雷特拖进地狱!”
他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透的柴堆。恐惧和积压的愤怒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奥托,那时候还算年轻气盛,看着祖辈传下的面包店门可罗雀,看着乡亲们面黄肌瘦,听着下水道的嚎叫和荒野的诡异传闻,那股火就压不住了。我们这些被逼到绝境的镇民,拿起草叉、伐木斧、生锈的剑,组成了一支愤怒的“反叛军”,推我当了临时的头儿。我们要冲进那座该死的城堡,把老祖拖出来,结束这场噩梦!
我们高喊着,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冲向祖宅。
可老祖…他早有准备。他根本没用他那邪门的法师。城堡大门洞开,冲出来的是一群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土匪!他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把我们这些只有一腔热血的农夫、工匠、面包师打散了。那些刀光,冰冷又残忍。我的左肩挨了一下,留下了这道疤。我们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侥幸活下来的,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逃回了破败的家园。
土匪们没有占领小镇,他们像一群秃鹫,盘旋在哈姆雷特周围,占据了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设下关卡,敲骨吸髓。商队绝迹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镇里的东西…除了绝望,也没什么能出去的。老祖呢?他缩回了他那散发着邪光的城堡里,对眼皮底下的苦难不闻不问,继续沉迷他的死灵法术。
“从那以后,哈姆雷特镇…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一座在腐烂沼泽里缓缓下沉的坟墓。我的面包,从掺蜜裹金,到混入锯末充饥的‘慈悲面包’,再到现在…”奥托看了一眼那盆正在发酵的、混着野豌豆渣的面团,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连狗都不愿多闻的玩意儿。门槛磨平了棱角,梁木上的记账符再也没添过新的,只有代表绝户的◎。门板上刻的正字,每一划都压得我喘不过气。这百年老屋,也跟着我们一起,在绝望里慢慢朽烂。”
奥托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融入了面包店里陈年的面粉尘埃和炉火微弱的噼啪声中。那盆掺了豆渣的面团,在麻布下细微地膨胀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像这个垂死小镇最后一丝微弱的脉搏。
“那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奥托。‘老路’回来了。”沉重的马蹄声不断袭近,响彻整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