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倒计时:六天。
佐藤健一挂了电话之后,在STARRY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后颈发麻。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真正想问的问题。
“我只是想听。想听那些不被控制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是尴尬,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排练时第一次听见一里的那两个音,明明很简单,却让人说不出话。
四宫辉夜。
秀知院的学生会长,四宫家的继承人,那座“琉璃宫殿”的主人。
一个人,匿名,深夜,蹲在STARRY的舞台上,用手指触碰地板上那道谁都不会注意的划痕。
然后对他说:“看起来有点寂寞。”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佐藤听出来了——那不是对自己的描述,那是她在说她自己。
他转过身,透过STARRY的玻璃门看向里面。
排练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那些设备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像一群沉默的听众。地板上那道划痕,此刻一定也隐没在黑暗里,等待下一个会注意到它的人。
“你在想什么?”
佐藤吓了一跳,转过身。
虹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咖啡。她递给他一罐,自己打开另一罐,靠在门框上,和他一起看着夜色中的街道。
“没……没什么。”佐藤接过咖啡,握在手里,没有喝。
“骗人。”虹夏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打完电话之后,一直站在这里发呆。是那个观众?”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
“……是四宫辉夜。”
虹夏的手顿了一下。咖啡罐停在嘴边,没有动。
“四宫辉夜?那个——”
“嗯。”
“她来干什么?”
“她说……”佐藤回忆着那短短一分四十七秒里的每一句话,“只是想听那些不被控制的声音。”
虹夏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不被控制的声音。”她重复了一遍,“对我们来说,那是日常。对她来说……”
她没说完。
但佐藤听懂了。
对他们来说,那些失误、杂音、破音,是排练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但四宫辉夜活了十八年,可能一次都没有发出过。
“她刚才在电话里,听起来怎么样?”虹夏问。
佐藤想了想。
“……很轻。”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虹夏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轻声说:
“明天排练的时候,把这个告诉大家吧。”
“全部?”
“全部。”虹夏看向他,眼神温柔但坚定,“既然她走进了我们的雨檐,那至少,我们应该知道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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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STARRY。
听完佐藤的讲述,排练室里安静了很久。
结衣第一个开口。她坐在舞台边缘,双手撑着地板,腿晃荡着,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所以她昨天一个人来,偷偷听我们彩排,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嗯。”
“还蹲下来摸地板?”
“……嗯。”
“然后回去之后,你打电话给她,她说只是想听不被控制的声音?”
“嗯。”
结衣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跳起来。
“那我们给她听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
“给她听更多啊!”结衣挥着手,“她不是想听吗?那就让她听啊!下次排练,叫她来!光明正大地来!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想听多少听多少!”
“结衣,”雪乃的声音冷静地介入,“四宫辉夜的身份特殊,这不是简单的私人邀约——”
“那又怎样?”结衣打断她,眼眶有点红,“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蹲着摸地板,一个人听我们破音,然后一个人回去。你们不觉得……不觉得这很——”
她说不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觉得很像曾经的我们吗?
一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墙壁弹琴。一个人等回应。一个人害怕被听见,又害怕不被听见。
后藤一里从角落站起来。
她抱着吉他,走到结衣身边,站定。
“我……我也想让她听。”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那个……不被控制的声音。我们有很多。”
山田凉从鼓组后面探出头。
“邀约的前提是,她有接收邀约的意愿。”她看向佐藤,“你昨晚通话时,她有表现出类似意愿的迹象吗?”
佐藤想了想那一分四十七秒里的每一个细节。
“最后挂电话之前,”他说,“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挠了挠头。
“但我没想好说什么,就挂了。”
凉歪了歪头,似乎在计算某种概率。
“有68%的可能,她在期待后续接触。”她下了结论,“建议进行邀约尝试。”
雪乃沉默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秀知院的方向,很久之后,才开口:
“……我没有反对意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邀约的形式,需要慎重。她可以匿名进入我们的空间一次,但第二次,就不再是‘匿名’了。”
那意味着身份的暴露,意味着“四宫辉夜”与“总武高轻音乐同好会”之间的正式接触,意味着这场对决从“背对背的较劲”变成了“面对面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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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四宫本邸。
辉夜坐在书房的窗边,膝盖上放着那首钢琴曲的谱子。
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她早已习惯了精确的作息,习惯到身体会自动在预定时间入睡、预定时间醒来。但昨晚,躺下之后,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响起那个声音:
“您昨晚蹲在地上摸我们舞台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寂寞。”
寂寞。
这个她从未允许自己承认的词,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轻易地说出来,然后挂断电话,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个词带来的、陌生的回响。
她今早五点就起来了。坐在窗边,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那首曲子被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没有弹。
她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早坂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
“进来。”
早坂推开门,手里端着早餐托盘。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等待指令。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离开。
辉夜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停顿,抬起头。
“还有事?”
早坂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表情管理表层之下,极快地闪了一下。
“昨晚,有一个来自STARRY区域的未接来电。”她说,“佐藤健一的号码。”
辉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查了通话记录。”早坂说,“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她顿了顿。
“大小姐,需要我屏蔽该号码吗?”
辉夜看着她。
早坂的表情完美无缺,没有一丝多余的信息。但辉夜认识她已经太久太久,久到能从那双完美管理的眼睛里,读出一些连早坂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那不是试探。那是确认。
早坂在确认,她是否应该继续“保护”辉夜远离一切不受控制的事物。
辉夜垂下眼睫,看着膝上的琴谱。
“不需要。”她说。
早坂没有立刻应答。她站在那里,等辉夜说出更多——
为什么要接这个电话?为什么不需要屏蔽?那一分四十七秒里说了什么?
但辉夜没有再开口。
早坂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早坂。”
她停住。
辉夜看着窗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我想去一个地方。不是以四宫辉夜的身份,也不是以学生会长的身份。”
她顿了顿。
“你会陪我去吗?”
早坂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辉夜第一次,用这样不确定的语气,向她提出一个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
“我会。”早坂说,“无论大小姐以什么身份。”
辉夜没有回头。但早坂看到,她握着琴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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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STARRY。
佐藤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四宫辉夜。昨晚接听。有什么事。」
很公式化。很四宫辉夜。
佐藤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明明是她接了他的电话,明明是她先挂了,现在发消息却像在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昨天冒昧了。监控看到你一个人来,有点担心。」
发送。
几秒后,回复:
「不必担心。四宫家的安保措施完善。」
佐藤翻了个白眼。
「那和四宫家的安保没关系。是人都会担心一个人深夜在外面的人。」
这次沉默久了一点。
然后:
「为什么。」
为什么担心?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陌生人?
佐藤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辉夜蹲在舞台上摸地板的样子。那个画面和“四宫家”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刺痛的违和感。
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因为你也蹲下来摸过我们的舞台。那道划痕,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这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佐藤以为她不会再回复。
然后,手机亮了。
「那道划痕,是谁留下的?」
佐藤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舞台,看向那道已经存在了很久、他从未想过来源的划痕。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可能是哪个设备箱拖过留下的。很久了。」
「很久了。」
「嗯。」
「没有人处理它吗?」
佐藤想了想。
「好像也没有。就一直在那儿。」
这次,辉夜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被处理的东西,会一直在那里等人注意到。」
佐藤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被处理的东西。
会一直在那里。
等人注意到。
他想说:你注意到了。你注意到了,然后蹲下来摸了它。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想象电话那头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戴着压低的棒球帽,在散场后空无一人的STARRY里,弯下腰,用手指触碰一道谁都不会在意的划痕。
然后他明白了。
那不是划痕。
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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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琴房。
辉夜坐在钢琴前,手机放在谱架旁边。
屏幕上是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佐藤健一:
「下次排练,欢迎你来。光明正大地来。坐最中间的位置。想听多少听多少。」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覆盖着夜空,像一层巨大的绒布。远处有隐约的雷声,像是在积蓄什么。
她伸出手,按下第一个音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首曲子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人,和那些正在发出杂音的人,此刻正隔着这座城市的夜色,和她共享同一片天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黑暗中消散。
辉夜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
然后,她开始打字。
「时间。地点。」
发送。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