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一年,艾伦在秋天的一个午后离开了。
那天阳光很好。
森林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落叶铺成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响。蓝铃花早已谢了,山坡上只剩绵延的绿,和零星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他躺在塞西莉亚怀里。
院子里的藤椅搬到了树下,他盖着那条旧毛毯,毛毯边角的线已经脱了,是她去年冬天一针一线缝好的。他的头枕在她膝上,她的手轻轻梳理着他的白发。
她哼着那首古老的精灵歌谣。
她唱的是风,是星,是永不归来的旅人。
风穿过枝桠,落叶覆上她的裙摆。
他闭上眼睛。
像往常午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来。
塞西莉亚没有哭。
她坐了很久很久,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月升。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和五十年前那个黎明,她来不及给他的那个,一样的。
她把他葬在小木屋背后的那棵大树下。
那是他们一起刻过名字的树。她的名字刻得高些,他的矮些。五十年过去,他的那行字已经被新生树皮吞没大半,要很仔细看,才能认出歪歪扭扭的“艾伦”两个字。
墓碑很朴素。
她没有请工匠,自己用一块青石打磨了三天三夜。
上面只刻了一行字:
艾伦——被风带来的孩子,我永恒的丈夫
她没有落款。
不需要。
她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晚风穿过枝桠,落叶覆上她的裙摆,她再次想起那则古老的人类寓言。
人类向神明祈求永恒的爱。
神明说:爱本身就是永恒。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后来,塞西莉亚离开了森林。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回了精灵的国度。有人说她继续流浪,走过每一座艾伦驻防过的城,看过每一片艾伦仰望过的天空。也有人说,她只是去了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下一个轮回的风,把她的爱人带回身边。
那座小木屋依然立在森林深处。
春天,蓝铃花会开满屋后的山坡,覆盖上那块没有署名的墓碑。风吹过时,成片的花摇曳如海,吸引着旅人驻足。
夏天,溪水会流过艾伦儿时捕鱼的石滩,水声清亮如少年笑闹。偶尔有孩子来溪边玩,会捡到他遗落的那柄木剑,剑身早已朽烂,只剩半截剑柄。
秋天,风会穿过艾伦亲手修补过的窗棂,带来远方战事平息的消息。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束新编的花环,蓝铃花还带着晨露。
冬天,雪会落满他修整过无数次的屋顶,厚厚地,像一床温暖的被。木屋的门从不落锁,迷路的旅人可以推门进去歇脚,炉膛边永远备着干柴与火绒。
年复一年。
岁月漫长。
而爱从不曾老去,蓝铃花总有盛开之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