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扶着他走进木屋。
炉膛是冷的,窗台上落满枯叶,她让他靠在椅中,蹲下身,从角落里找出不知哪个年头存下的干柴。
她吟唱火系魔法将炉火点燃。
橘色的火光慢慢涨起来,映在她侧脸上。她仍蹲着,双手笼在炉边取暖,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积灰的地板上。
艾伦看着她。
五十年。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有时是他凯旋而归,她站在森林小屋门前迎接他。有时是他倒在战场上,最后一刻看见她的脸。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深夜行军时,他对着北境的星空说,妈妈,我想回家了。
没有一种幻想,是她蹲在炉边看着他,用她教过的魔法生火,笑话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没有一种幻想,是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长裙,为傍晚打猎归来的他擦拭额头的血迹。
“……您找了多久。”
他的嗓音很轻。炉火噼啪一声,把他的问句吞掉一半。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
“很久。”
“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后的第一年,我在木屋门口等你。第二年,我去征兵处打听你的消息。第三年,战火蔓延到森林边缘,我收拾了几件衣物,往北走。”
她顿了顿。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采药。”
艾伦没有接话。
炉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膝上,投在他苍老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
“您恨过我吗。”
塞西莉亚的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
“……恨你什么。”
“那一年。”他说,“那天早上。”
他是指十六岁那年,黎明时分,那个不该落下的吻。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炉膛里的松柴烧断了一截,塌落时溅起一小簇火星,转瞬便熄了。
“我没有恨过你。”她说。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炉灰深处将熄未熄的那一点余温。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将来会后悔。”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把她三百余年的岁月都烧成一片薄薄的水光。“怕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却发现这辈子已经被一个老太婆耽误了。”
“怕你以为那是爱,其实只是雏鸟睁眼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怕你……”
她停住。
她没有说下去。
艾伦看着她。
炉火在沉默中烧了很久。
“可我没有后悔过。”他说。
“一次也没有。”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六十六岁的膝盖发出轻微如枯枝折断般的声响。塞西莉亚下意识要扶他,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太细了。
他记得她从前抱起他时,手臂结实而有力,能把他举过头顶,让他坐在她肩上摘最高的野果。现在她的腕骨隔着皮肤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猎户家的儿子来送山货。他看着您,看了足足十个数。”
“当晚我在后山对着树干练了三个小时的剑术。掌心磨出血泡,第二天握不住剑。”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他。
“十六岁那年春天,蓝铃花开的时候,我在溪边编了花环。”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一块生了锈的锚一寸寸拔出来。
“我想送您。晚饭时放在您手边,然后低头扒饭,假装看窗外的飞鸟。”
“后来花枯了,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拿出来看一眼。”
他顿了顿。
“我那时想,我这辈子完了。”
“我喜欢上的人,是我不能喜欢的人。我的心意永远不会被接受,也永远不会被忘记。它会跟着我一起进坟墓,变成我一个人的秘密。”
“……但我没想过后悔。”
他的拇指轻轻摩过她的手背。那片皮肤上有了细小而干燥的纹路。
“一次也没有。”
塞西莉亚低下头。
炉火映在她的银发上,像多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夜,她抱着他坐在炉边,教他在桦树皮上画精灵文的第一个字母。他画得很丑,歪歪扭扭像条冻僵的毛毛虫,却骄傲地举起来喊她“妈妈”。
她那时别过脸,假装拨弄炉火。
精灵的耳尖红透了。
“……花环。”
她轻声说。
“什么?”
“那年春天。”她说,“我屋后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束花环。”
“蓝铃花编的。很丑,花环已经干枯了,花瓣都被攥烂了几朵。”
艾伦怔住了。
“我以为……”
“是鹿叼来的。”塞西莉亚说,“我那时这样告诉自己。”
她没有看他。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他虎口的旧茧上,那是他握剑一生的位置。
“我把它压在木箱最底层。”
“后来木屋烧了。”
“我扒开废墟,翻了三天。”
她没有说翻到了什么,也没有说没翻到什么。
她只是收拢手指,把他那只因苍老骨节变形的手,轻轻包进掌心里。
炉火在暗。
窗外的夜鸟啼鸣一声,又沉寂下去。
“……您那时候,”艾伦说,“追出官道那天。”
“嗯。”
“您喊我回来。”
“嗯。”
“如果那天我回头了——”
“现在的你会恨以前的自己。”塞西莉亚说。
她抬起眼。
“你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孩子,你不会原谅自己为了私情当了逃兵。”
“所以我没喊第二遍。”
艾伦看着她。
“您喊了。”
他说。
“您喊了‘求你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炉火把她的眼睫镀成细碎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有五十年跋山涉水的风霜,有此刻倒映的他苍老的脸。
和十六岁那年黎明,他从高烧中醒来时见到的,是同一双眼睛。
“……我问您最后一件事。”他说。
“嗯。”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有说“开始”什么。他们都懂。
塞西莉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炉火又塌了一截,长到窗棂上的月光移过一道细缝,长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你攥住我手指的那一刻。”
艾伦没说话。
“那天傍晚,你在溪边,冻得发青,哭声像雏鸟。我用手指碰了碰你的脸,你突然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却攥住了我的指尖。”
“攥得很用力。那么小的婴儿,不知哪来的力气。”
“我那时想——”
她顿了一下。
“原来三百余年的孤独,抵不过这一个瞬间。”
艾伦低下头。
他攥着她的手,很轻,很慢,像攥住一朵即将被风吹走的失而复得的鲜花。
“您该恨我的。”他说。
“为什么。”
“我让您等了五十年。”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银发垂落,覆在他手背上。
“你不是回来了吗。”
炉火渐暗。
月光漫过窗棂,在地板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银毯。远处传来夜鸟归林的振翅声,一声,两声,然后归于寂静。
她靠在他肩侧。
窗外夜色正深,屋里炉火将熄,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很多年没有过完。
——不急。
他们想。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