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门起了个大早,开始在八酝岛那错综复杂的峡谷与矿坑间转悠。
他踩过一滩积水,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从账本上知道了大致的方位,但八酝岛的地形实在是太破碎了。
到处都是断裂的巨骨和废弃的矿洞,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试点小作坊,简直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
转悠了小半天,邪眼试点工厂的影子没看着,他倒是看到两个有意思的哥们。
那里燃着一堆篝火,两个年轻的浪人正围坐在火堆旁,似乎在躲避刚才那阵急雨。
楚门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两个有着神之眼的小哥。
左边那个少年,长相清秀俊美,一头白色的中发,还十分风骚地挑染了一撮红毛,看着怪时尚的。
他穿着一身带有枫叶图案的浪人服饰,腰间别着一枚风系神之眼。
此时,他正闭着眼,手指轻轻抚过身旁的落叶,拿起来吹了一首小曲。
还挺文艺。
而右边那个,是个灰发的青年。
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略显破旧的围巾,怀里抱着一只白猫,腰间别着一枚雷系神之眼。
不知怎么的,这哥们眉宇间透着一股豪迈,但总给楚门一种,呃,命苦的感觉。
“……所以说,万叶。眼狩令的颁布,本身就是对稻妻里大家的愿望的践踏。”
灰发青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语气有些冲。
“神之眼是愿望的象征。将军想要收回所有的神之眼,把它们砌进千手百眼神像里,这是在抹杀稻妻的未来。”
“确实,民众的呼声已经被高高在上的雷声遮蔽了。”
被称作万叶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声音轻柔。
“但是,我的友人啊,将军大人的意志并非常人能够撼动。想要让她收回成命,仅靠言语,恐怕是无法传达到天守阁之上的。”
“那就用刀!”
灰发青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怀里的白猫被吓得“喵”了一声,跳到了万叶的肩膀上。
“既然她是崇尚武艺的神明,那我就用武人的方式去对话!”
灰发青年的眼中燃烧着光芒。
“我想好了。只要有人能正面击败负责执行眼狩令的大将,甚至……直面将军的那一刀,证明凡人的愿望足以抗衡神罚,那么将军自然会意识到她的错误。”
“我要去发起御前决斗!”
嚯,好大的口气。
躲在岩石后面的楚门听得眉毛直跳。
这哥们挺虎啊。
直接考虑着要去找九条裟罗进行御前大比,甚至想去接那无想的一刀,以此来让将军认错?
原本楚门还以为死谏只是古书里的传言呢。
虽然很佩服这种勇气,但是吧,楚门觉得这哥们这么做好像暂时也改变不了什么。
楚门终于忍不住了,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凑到了他们跟前。
“谁?”
两人大惊,手迅速握住了刀柄,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也不怪他们这反应,楚门这偷摸地混入其中然后出声的行为,给人一种正起飞着,然后听见有人打开了你房间门的压迫感。
但在看到楚门并没有杀气,而且身上没有任何奉行的标志后,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除了混官方饭的,谁听见将军最近下的这命令不嘴两句。
楚门自来熟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那位热血上头的灰发哥,摇了摇头。
“这位兄弟,你的想法很浪漫,但是吧……”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歪理?”
灰发青年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的泼冷水行为感到不满。
楚门摊了摊手。
“眼狩令是勘定奉行与天领奉行的人一起提出来的,你一个人的呼声哪能跟他们比呢?”
“将军也是武人出身,但她现在可不只是一介武人,更是一个统治者。”
啧,其实吧,这话楚门自己现在都不太相信,因为他隐约意识到,这将军可能也真是这么个虎逼。
楚门脑海中浮现出艾莉丝曾经跟他聊过的八卦。
那个叫“影”的女人,本质上就是个死脑筋的武痴,半路出家当了执政者,根本不懂什么治国之道,只知道遇到问题就砍一刀,解决不了就躲起来自闭。
“可是……”
灰毛有些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如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神之眼被收缴的大家,岂不是只能在沉默中消亡?”
“所以,方式很重要。”
楚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楚门不是嘴里把不住门的人,没有提到他自己的身份,也没有透露情报。
他只是纯粹地不想看着这个有着璀璨愿望的青年,就这么白白去送死。
“你想看那无想的一刀,这我可以理解。毕竟那是武艺的极致。”
“但是兄弟,听我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灰发青年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洒脱地笑了笑,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如果总有人要迈出那一步,去点燃反抗的火种,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得,劝不动。
楚门有点想吐槽这哥们的头铁,但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吐槽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人还是值得尊重的。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楚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不过嘛,我会在你行动之前就把这事儿解决下来。
他笑着向这两位萍水相逢的哥们作别,临行前,转过身,看着那个灰发青年,留下了一句既是安慰也是预言的话。
“放心吧,在我看来……这眼狩令,是推不下来的。”
说完,楚门摆了摆手,向着峡谷深处走去,留给两人一个神秘的背影。
万叶看着楚门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怀里的猫。
……
影向山,鸣神大社。
在神社后方的庭院里,八重神子正慵懒地侧躺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轻小说,旁边摆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油豆腐,旁边是过来与她分享情报的瑞希。
“瑞希,你要吃吗?”
“不了,神子,我这次来,是告诉你某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的。”
从晶化骨髓的走私案,到邪眼工厂的阴谋,再到楚门想要策反九条裟罗,并希望神子出面“定音”的计划,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听完瑞希的话,神子放下了手中的书,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哎呀呀……真是夸张。”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油豆腐放进嘴里,脸上露出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没想到……两三天的时间,他居然可以挖出来那么多猛料。”
“勾结愚人众,生产邪眼……啧啧,这些饭桶,原来不止会吃干饭,居然还会偷偷地干着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神子感叹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惊讶。
“这小家伙还挺能干的。既然他这么努力……那我作为稻妻雷神的眷属,鸣神大社的宫司,如果再不出些力,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不过嘛……
她站起身,走到神樱树下,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那是海祇岛的方向。
“这小家伙原本没那么积极的,结果没过两天,突然就变得这么有事业心,要拼命去阻止眼狩令……”
“虽然他深夜归来的身影很隐蔽,但还是有迹可循的,应该是从海祈岛方向过来的。想来……是海祇岛那位现人神巫女,对他说了些什么吧?”
神子又挂上了一丝带着恶趣味的笑。
“只是不知道,这小鱼儿知不知道这小家伙那么能干?”
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神子的动作却很诚实。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修书一封。
写完后,她喊了一名神樱大社的巫女进来。
“去,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寄给海祇岛的那位巫女。”
神子将信封递给巫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然我们要演一出大戏,那演员自然是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