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如梳,从对侧漫过窗棂,恰好淌到涡的脚尖。她倚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宽松的衣摆铺散开,在地面堆叠。
吉他压在涡的胸前,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弦尾银光转瞬即逝。
带着哭腔的拒绝,最容易让人不知所措。
空气沉默片刻。
“涡不要……不要再无视我了。”声音闷闷的,像浸透了的棉被。
涡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诶?”无视?
她迷茫了。
因为最近和灯在一起的频率降低了吗?
近来事情繁多,是有经常放学让立希和灯回家。
“没……”
解释的话语被打断了。
“涡很温柔,”灯的声音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我难过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涡总是带着微笑安慰我。”
“每次被涡安慰后,我都会很安心,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会被涡当成难题,所有事情都会顺理成章地解决。”
涡微微一怔,灯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坦白来讲,那些在少女们眼里很大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并不算什么大问题。这只是一点儿阅历带来的心态上的余裕,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好歹自己也是活了三辈子的人呐。
门外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响,灯大概也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可是……”
“涡在碰见鸟的时候,一定会僵住,好像看见恶魔一样。”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涡的耳垂微微发热。
“涡在被立希冷落的时候,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想很久很久,比平时要久得多。”
有吗?
涡眨了眨眼睛。
“涡还会在晚上做噩梦,一定是梦见了很可怕的东西,会露出平时从来没见过的,很痛苦的表情。”
还、还有这回事?
她确实有做梦,不过醒来就记不得什么了。
灯怎么知道她做了噩梦?
难道说是晚上说梦话打呼噜把灯吵醒了?
想到这里,涡的脸也开始发烫。
灯的声音短促地提高了,带着一口气把这些话挤出胸腔的气势,越说越快。
“所以……所以涡也会难过,也会受伤,也会害怕的!对吧?”
“可我从来没有听到涡说过这些……”
涡愣住了。
“我想体会涡的心情,我想看见涡看见的世界,我想……”
“我也想成为涡的依靠!挚友之间的……!”
灯因用力而有些颤抖,哪怕隔着一层木料,涡也能隐约感受到门板上的力度。
像心跳。
涡垂下眼帘,几绺金色发丝滑落颊边。视线低处,蜗牛离开了鞋柜,爬过她的袖口。
远封涡从未想过,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她已在灯心中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而远封涡更不知道的是,对一些事的避重就轻,敏感如高松灯,必有察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
涡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白了还是异常行为太多,有口说不清。
唉,像今天这种情况,真是纯粹的误会!她真没病!
可恶,佛在给钥匙的时候就不能给个没有副作用的吗?
像这种事情给灯说了,也只会徒增不必要的担忧,更何况解释也解释不清。
涡嘴唇翕动。
如何回应她的心情呢?
门外,灯紧闭双眼。
明明涡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直支持自己,可灯却总觉,两人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隔膜。
今晚,在看到涡摇摇晃晃、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痛苦闭门不出时,灯明白了隔膜是什么。
于是这个因疼痛而感到不安的少女,被刺激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管不顾地以自己的方式,试图拉进两颗心的距离。
寂静蔓延。
轻轻的,抒情的吉他声响起,并不突兀,浮现在略微有些落寞的空气里。
“抱歉,”
灯愣住了。
幽空的话语,像舒缓的歌声。
不,就是歌声——
“有时候,我会看漫天的星尘,
它们笼罩着大地,
仿佛在和人们结伴而行,
可后来才知道:
它们渐行渐远,永不回头。
引力什么的,抵挡不了时间;
繁星什么的,也不属于我。
真正属于我的,
究竟是什么呢?”
短暂的停顿。
“抱歉,原谅我的笨拙吧,
让我练习……不再独行。”
柔和伤感的和弦仍在进行,只是力道弱了下去,歌声也到此为止,窸窸窣窣的虫鸣重新占据四周,显得此刻格外安静。
“灯的心意,我收到了,”涡的声音温和又疲惫,“但我今天太累了,可能没办法……好好招待你了呢。”
眼皮越来越重,今日消耗过度,睡意来得比往常更早。
即便灯说出来了心意,最终却连门都不能帮她打开……真是煞风景啊。
蜗牛先生呢?是不是已经回口袋里了?
灯一直没有回应,果然还是让她难过了吗……
就在困倦即将吞噬涡的神经之时。
背后一空。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
一双手慌乱托住她的背,一双熟悉又温暖的手。
深褐色的门扉微微晃动,门后的高松灯伏着身子,无措地托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躯。
倒在高松灯的单薄的肩头,远封涡的睡意被驱散了一刹,墨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蓦地瞪大。
紧接着,属于少女的馨香环绕,制服布料的柔软触感传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靠着灯。
……她说的是心灵上的倚靠,不是物理上的!
好在夜色足够浓郁,藏住了她骤然泛红的脸颊。
“好热,涡发烧了吗?!”
“没有……”
涡轻轻摇了摇头,发梢拂过灯的颈窝,顿住了。
总感觉和在灯怀里撒娇一样。
“门怎么会……?”涡声音虚浮,困意席卷归来。
“钥匙……”灯愣愣地回应,“从门缝里……”
涡的身上好热,真的不是发烧吗?
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涡放回房间里?
好担心。
但是见到了涡,两个人挨得这么近,又感觉很高兴……
“嗯?”
涡吃力地侧过头。
果然,黑暗中,一对触角在门口微微摇摆,得意地诉说自己的功绩。
原来这个老家伙溜进口袋并不是休息,而是摸钥匙去了。
啊,简直是帮倒忙……
如果门没有开的话,灯就可以回家,自己也能心安理得地靠着门睡到天亮。
涡的嘴角轻微上扬。
真的……好麻烦啊。
那就只能拜托灯照顾好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