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浴室里的意外,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里,薇奥莱特没有再去过克罗福特城堡。
她忙着处理军务,忙着安排巡逻,忙着准备秋季狩猎赛。白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倒头就睡,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画面忘掉。
但她错了。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画面就会自动浮现。
雷欧靠在浴池边,水珠从他身上滑落。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的心跳就会加速。
然后她就睡不着了。
第七天的深夜,薇奥莱特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该死……”她低声咒骂。
活了二十二年,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战场上面对魔物大军的时候,她没有怕过。独自追击逃窜的魔族时,她没有怕过。可如今,只是一个少年的眼神,就让她夜不能寐。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咚。
还是快的。
“薇奥莱特·斯图尔特,你是个骑士。”她对自己说,“你不能被这种事困扰。”
但那个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去做一件事——
去克罗福特城堡,把话说清楚。
告诉他那天的事只是意外,让他不要多想,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对,就这样。
她这么想着,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直到天亮,她也没睡着。
……
与此同时,艾莉丝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雷欧……好吧,也有一点因为雷欧,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姐姐。
最近几天,姐姐太奇怪了。
以前姐姐回家,总是精神抖擞,每天早起练剑,处理军务雷厉风行。可这次回来,姐姐经常发呆,吃饭时心不在焉,晚上还失眠,艾莉丝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姐姐房间的灯还亮着。
更奇怪的是,每次她提到雷欧,姐姐的表情就会变得不自然。
前天晚餐时,她随口说了一句“雷欧那家伙剑术还是那么烂”,姐姐的叉子就掉在了盘子上。
昨天下午,她说“明天要去带雷欧练剑”,姐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
今天早上,她什么都没说,姐姐却突然问:“雷欧最近怎么样?”
艾莉丝当时就愣住了。
姐姐从来不主动问雷欧的事。
从来不。
“他、他挺好的啊……”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就是还是那么懒……”
姐姐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艾莉丝注意到,姐姐的耳朵尖红了。
耳朵尖红了!
艾莉丝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形——
姐姐该不会也喜欢雷欧吧?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姐姐那么优秀,怎么会看上那个懒虫?而且姐姐知道自己喜欢雷欧啊,怎么可能——
但那个耳朵尖的红,还有那些反常的表现……
艾莉丝越想越慌。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
克罗福特城堡的女仆房里,莉莉也睡不着。
她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少爷问她“哪里不一样”的时候,她说了“更专注”。
但真正的原因,她没敢说。
少爷看薇奥莱特小姐的眼神,不只是专注。还有一丝她从来没见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少爷看自己的时候没有,看艾莉丝小姐的时候也没有。
只有看薇奥莱特小姐的时候才有。
莉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争。
艾莉丝小姐是伯爵千金,薇奥莱特小姐是骑士团长,她们都那么优秀,那么漂亮。而自己呢?只是一个磨坊主的女儿,一个小小的女仆。
少爷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
那天早上摔在少爷身上,被他摸了那里,只是意外。那天下午从梯子上摔下来,被他接住,也只是意外。
都是意外。
少爷对她好,只是因为她伺候得久,习惯了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莉莉这么告诉自己。
但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
距离雷欧前往王都,还有十五天。
这天晚上,雷欧在书房里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是在发呆。那本《魅惑魔典》摊在面前,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薇奥莱特再也没有来过,但他听艾莉丝说,她姐姐最近很奇怪,经常发呆,还失眠。
艾莉丝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时欲言又止,有时又躲躲闪闪。
莉莉倒是和以前一样伺候他,但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每次他看她,她就低下头,不敢对视。
雷欧叹了口气。
都是这双眼睛惹的祸。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想:要是没有这金手指,一切是不是会简单很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莉莉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少爷,夜宵。”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正准备退下。
“莉莉。”
莉莉停下脚步。
“嗯?”
雷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莉莉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没有……”
“真的?”
莉莉低下头,不说话。
雷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莉莉,看着我。”
莉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金色的光芒,只有真诚的关切。
莉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爷……”
“你最近很不开心。”雷欧说,“是因为我吗?”
莉莉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少爷喜欢艾莉丝小姐吗?”
雷欧愣住了。
莉莉问出这个问题,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她已经问了,收不回来了。她咬着嘴唇,等着答案。
雷欧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莉莉的心揪了一下。
“那薇奥莱特小姐呢?”
雷欧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薇奥莱特?你怎么会——”
“少爷看薇奥莱特小姐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莉莉小声说,“更专注。而且那天她走的时候,脸很红。”
雷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莉莉却看得清清楚楚。
莉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越来越浓。
“少爷……”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少爷是不是喜欢薇奥莱特小姐?”
雷欧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傻瓜。”
莉莉愣住了。
雷欧的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好像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含义。
“我谁都不喜欢。”他说,“或者说,我还没想好喜欢谁。”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雷欧笑了笑。
“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对我好,伺候我,关心我。我不会忘记的。”
莉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少爷……”
雷欧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前。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去睡吧。”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暖暖的。
少爷说,她是个好姑娘。
少爷说,他不会忘记她。
这就够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小声说:“少爷晚安。”
转身走出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雷欧叹了口气。
麻烦,真是越来越大了。
……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一匹黑色的战马就冲进了克罗福特城堡的大门。
薇奥莱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目瞪口呆的门房,大步往里走。
“雷欧呢?”
门房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还在睡觉……”
“带我去。”
门房不敢违抗,只好带着她穿过走廊,来到雷欧的卧室门口。
薇奥莱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床上,雷欧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薇奥莱特站在床边,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没有那双迷人的眼睛,没有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睡得毫无防备。
她的心跳却还是快了。
该死。
“雷欧。”
雷欧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雷欧!”
雷欧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站着的红发女人,整个人都清醒了。
“薇、薇奥莱特姐!?”
薇奥莱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雷欧赶紧坐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领口敞开,露出大半个胸膛。
薇奥莱特的目光扫过他的胸膛,然后迅速移开。
耳朵尖又红了。
雷欧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薇奥莱特姐,你、你先出去一下,我换件衣服……”
“不用。”薇奥莱特说,“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雷欧只好坐在床上,用被子挡住自己,听她说话。
薇奥莱特深吸一口气。
“那天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雷欧点头。
“还有……”
薇奥莱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是普通的浅棕色,没有金色的光芒。但看着它们,她还是想起了那天浴室里的画面——
那双眼睛泛着金光,看着她。
心跳又开始加速。
“还有……”她继续说,“那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只是意外。我、我不可能对你有那种想法。”
雷欧点点头:“我知道。”
薇奥莱特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知道”的时候,为什么她有点不舒服?
难道她希望他多想?
不不不不不,怎么可能!
“那就这样。”她转身要走。
“薇奥莱特姐。”
薇奥莱特停下脚步。
雷欧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薇奥莱特的身体僵住了。
“眼下一圈青的。”雷欧说,“而且你刚才看我的时候,耳朵红了。”
薇奥莱特猛地回头。
雷欧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薇奥莱特姐,你是不是对我也有那种想法?”
薇奥莱特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对了。
她确实有那种想法。
从那天的浴室开始,她脑子里就全是他。
全是。
“我……”
她刚说了一个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艾莉丝冲了进来。
“姐姐!你果然在这里!”
薇奥莱特和雷欧同时愣住。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看姐姐,又看看坐在床上的雷欧,再看看姐姐微红的脸和雷欧敞开的睡衣领口——
她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