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店检查的第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条条冷白色的光带,斜斜地落在会议室的长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味道,却没有丝毫温度。
与昨日相比,气氛更加压抑。
严苛的检查仍在继续,甚至比第一天更近乎苛刻。若说昨日还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意味,那么今日,便几乎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文件被一页页翻动。
翻动声清脆而冰冷,仿佛某种倒计时。
“……没有。”
上杉风太郎缓缓合上档案夹,眉宇间的清秀被阴影笼罩,语气低沉而艰涩,像是被迫吞下一口苦涩的药。
这两个字落下,融资科成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能。
昨晚他们加班到深夜,灯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倔强的脸。文件被一份份核对,分类、归档、标注,甚至反复检查过两遍以上。
他们清楚记得——那几份企业履行情况证明书,分明就在。
山内春树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达到高潮的戏剧。
池宽治则毫不掩饰他的不耐与攻击性。
“没找到任何企业履行情况证明书。”
他的声音故意拖长,带着明显的嘲讽。
“这都第几次了?融资科难道连最基本的资料管理都做不好?”
那语气,如同审判。
坐在雪之下直树身旁的一名属下猛然站起,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发白,却仍努力保持镇定:
“请……请再找一次。昨晚我们已经全部备齐,确认过的。”
他的语气诚恳而急切,带着最后的希望。
“没有就是没有!”
池宽治猛地将那叠文件甩回桌面。
纸张散落,像被粗暴撕碎的尊严。
“你自己看!”
那一瞬间,融资科成员们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去翻找,指尖发颤,呼吸急促。会议室里只剩下急促的翻页声与压抑的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终。
那几份关键文件,确实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与隐隐的不安。
雪之下直树端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收紧。他的神情依旧沉静,仿佛冰面之下暗流翻涌,却不曾破裂。
池宽治抓住时机,声音锋利得如同刀刃:
“从昨天开始就缺这缺那。雪之下科长——”
他刻意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带下属的?”
那句话像是精准刺向责任核心。
雪之下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克制而优雅,没有丝毫慌乱。
“很抱歉。”
声音平稳、低沉,却没有丝毫辩解。
“这是我的责任。”
短短一句话,将所有失误揽于己身。
得到这份低头认错,池宽治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道歉的话我都听腻了。”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而居高临下。
“或许在叶山行长面前这样说不太敬重,但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能的融资科。有这样的科长,叶山行长想必辛苦万分。”
说完,他还不忘朝主桌方向微微侧身,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主位之上,叶山行长神色平静,面容温和,却沉默得令人看不透。他的手指交叠,目光淡淡落在桌面,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雪之下依旧不为所动。
正因为如此,池宽治愈发来劲。
“怎么?连一句申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丢不丢人啊你!”
空气骤然绷紧。
雪之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躯。
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冰面裂开时发出的脆响。
“那我就为自己申辩一次。”
会议室里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在千叶融资科所提供贷款的企业中,大约七成为稳定收益的优质客户。”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逻辑清晰。
“然而本次被抽查的对象——全部集中于剩余三成业绩低迷的企业。”
空气仿佛凝固。
“若这是完全随机的抽查——”
他停顿片刻,目光锐利。
“那只能说,我的运气实在过于‘精准’。”
池宽治不悦地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
雪之下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锋芒。
“请不要过度解读。”
话音未落,山内春树猛地拍桌。
“你是在暗示我们刻意挑选?”
“这是个人推测。”
雪之下转头,看向主位。
“但这次临店检查,从第一天起,我便感受到一种明显的针对性。”
这一句话,终于将矛头轻轻指向那位始终沉默的行长。
池宽治立刻插话,语气急促而凌厉:
“别转移话题!明明是你管理失职!更何况——”
他冷笑。
“那五亿的损失,你不是也若无其事吗?”
“五亿”二字,像一根尖锐的刺。
雪之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事,与当前检查无关。”
语气第一次明显提高。
声音在会议室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池宽治明显被震了一下。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裂。
山内春树再次重重拍下桌面。
“够了!”
震响在长桌上回荡。
“今天到此为止。”
雪之下仍想开口:
“请等一下——”
“看来在谈贷款之前——”
山内春树冷冷注视着他,语气森然。
“我们有必要先谈一谈,你是否有资格继续担任银行员。”
又是一记拍桌。
权力的重量,在那声音里清晰可闻。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冻结。
第二次临店检查,就在这场暗流汹涌、言辞交锋、权力压迫交织的对峙中,落下帷幕。】
“小直树真可怜啊。”雪之下阳乃单手托着下巴,眉眼微弯,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怜惜。
“这种明显的针对,就算是姐姐出面,也未必能轻松过关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语调里却带着几分看戏般的轻快。话音落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视频中的主角身上——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阴沉、压抑、强撑镇定的脸。
却没想到——视频外的雪之下直树,正与英梨梨肩并肩坐着,两人距离极近。
英梨梨微微倾身,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而直树的侧脸柔和,甚至带着淡淡笑意,完全不像正身陷风暴中心的人。
阳乃的笑容微微僵住。
……这是什么画面?
姐姐在这边替你操心,担心你被围剿得体无完肤,你却在那里和别的女人腻歪?
“真是不可爱的弟弟。”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醋意。
比起视频中直树面临的困境,她此刻心里那点小小的不甘反而更加明显。
“别和小英梨梨腻在一起了——”阳乃故意拖长声音,朝视频方向伸出手指,仿佛对方真的能听见。“快过来,让姐姐好好安慰安慰。”
语气甜腻得像是撒娇,却暗藏占有欲。
一旁的雪之下雪乃原本沉默地注视着画面,她确实担心。
视频中的直树正被针对,被质疑,被步步紧逼。作为旁观者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可当她看到现实中的直树一脸淡定,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能和英梨梨低声交谈时,心中的紧绷反而慢慢松开了。
屏幕外,是家人之间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与牵绊。这或许正是雪之下直树此刻能够从容不迫的原因——因为雪之下直树从未真正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声音清冷而克制。“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阳乃挑眉。
雪乃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现在这种时候,直树需要的是英梨梨的陪伴,而不是你的添乱。”
语气不重,却异常坚定。
空气静了一瞬。
阳乃微微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被亲妹妹当面指责“不成熟”,对阳乃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倒反天罡”。
她本能地想反驳。
可当她看到雪乃那张难得露出认真表情的脸——那种一本正经、带着几分微妙护短意味的神情——忽然觉得,好可爱。
“啊啦……”阳乃嘴角重新扬起笑容,眼神意味深长,“直树欠姐姐的,就让雪乃来偿还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伸手。
下一秒——
“姐姐?!”
雪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阳乃一把抱住。
“你——你干什么?!”
“当然是姐姐爱的教育。”
阳乃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手指毫不留情地落在雪乃的腰侧。
“住手——!”
雪乃的清冷形象瞬间崩塌,身体一颤,难得露出慌乱的神情。
“从小到大都没长进,还是这么怕痒。”
阳乃一边调侃,一边继续那两姐妹从小玩到大的“挠痒痒游戏”。
笑声与抗议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压抑沉重的气氛,被这一幕冲散了大半。
周围的长辈们本还神色沉稳,面对视频中直树的危机也未曾显露太多情绪波动——
可此刻,看到阳乃那副毫无包袱的模样,以及雪乃罕见的慌乱表情,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
“阳乃这孩子……”
有人无奈地摇头。紧绷的空气被轻轻撕开了一道缝隙。
……………………………………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
夜色已经笼罩校园,教学楼外的灯光在静谧中拉出修长的影子。
男生宿舍内。
绫小路清隆的房间里,D班的小团体再一次聚在一起。零食袋散落在矮桌上,饮料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比往日更加喧闹。
原因只有一个——视频里出现了他们的“未来”。
池宽治整个人几乎是坐不住的状态,“看见没有?那种气场!那种压迫感!”
他指着屏幕中自己拍桌发难的画面,满脸得意。“银行高管啊!随便一句话就能让科长低头!这才叫人生赢家!”
山内春树同样兴奋得脸颊泛红,“我那一拍桌子——气势直接拉满!简直就是高层中的高层!你们看到没有?那气场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说话时还故意模仿视频中的姿态,用力拍了一下矮桌。
“啪!”
声音不小,却显得有些刻意。
一旁的须藤翻了个白眼,懒得吐槽。
而绫小路清隆坐在墙边,神情平淡。他手里拿着一罐饮料,指尖微微晃动,目光落在屏幕上,仿佛在认真听两人吹嘘。
“好厉害~”
他语调平缓,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轻微的波浪音。完美的附和。
池宽治和山内立刻更加来劲。
“对吧对吧?连绫小路都这么说!”
“未来的我,绝对是银行里的核心人物!”
房间里一阵喧闹。
然而,绫小路的目光却逐渐变得深邃。
视频里的细节,一帧一帧在脑中回放:银行高管、临店检查、权力结构、阶层位置。
——按理来说。
以高度育成高等学校的规则,能够稳定进入社会顶层资源渠道的,只会是A班学生。
D班的他们,理论上连顺利毕业都成问题。
更别提进入银行体系,并且做到高层。
更关键的是——
池宽治与山内春树。这两个人的能力值,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执行力低下,判断力不足,自制力更是接近于零。
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高管?
除非——
“是我主动介入了什么吗?”他在心中无声推演。
如果自己出手,确实有可能把D班推上A班,可是自己完全对升入A班不感兴趣,只想低调毕业。未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自己改变想法了吗?
还是说……
ABC三个班级里,存在着神人,导致他们自我内耗,让D班占了便宜?
想到这里。绫小路轻轻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房间里依旧吵闹。
池宽治和山内还在幻想未来如何飞黄腾达。
“到时候我罩你们!”
“对对对,D班兄弟一个都不会落下!”
声音夸张而浮躁。
【行长室内。
厚重的深色窗帘半掩着落地窗,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一层温吞而暗淡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被放大。
叶山隼人从那张象征权力的单人沙发上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像一位掌控全局的裁决者。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走到雪之下直树面前,停下。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真会给我‘长脸’啊,雪之下。”语气温和,却裹着锋利的讽刺。
雪之下直树笔直地站在原地,神情冷静得近乎克制,“十分抱歉。”
雪之下微微低头,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辩解。
然而下一句话,却如同暗中落子——“不过,您似乎……并不像您说的那么生气。”
空气骤然一凝,叶山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他轻笑一声,绕到雪之下身后。
“生气?”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我已经不屑于生你的气了。”
他停在雪之下直树背后,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唇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而是直接放弃你了。”
那语气,像是宣判。
可雪之下直树没有动,甚至连肩膀都没有一丝波动。
“这一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却清晰,“难道不是您计划好的吗?”
这一句,锋芒毕露。叶山的笑意微微收敛。
“你是在怀疑——”他转身,目光锐利。“是我把亏损企业名单透露给调查员?”
他原本想顺势将嫌疑撇清。
可话音未落——雪之下猛然转身,两人几乎同时动作,距离骤然缩短,不到十厘米。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叶山能清晰地看到雪之下那双冷冽而炽热的眼睛——那不是愤怒,而是近乎执着的逼视。
那是一种不肯退让、不肯低头的意志。
叶山心中微微一震。
那目光太直白,太锋利。他下意识地偏开视线。
原本想洗脱嫌疑的念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没有意义,取而代之的,是拒不承认,将水搅浑的想法。
叶山行长重新整理好表情,脸上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谁知道呢?”语气慵懒而含糊。“你别问我。”
他说完,缓缓向旁侧迈出一步,刻意拉开那令人不适的十厘米距离。
空气重新流动。
叶山走回窗边,背对着雪之下。
“不管怎样。”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临店检查明天就结束了。”
“结果会第一时间上报高层。”
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窗玻璃反射回雪之下的身影。那笑容,温和得几乎残忍。
“你已经——”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刻意给予这句话足够的重量。
“完蛋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轻,却致命。
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雪之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不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