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了多久?
闭上眼,任由自己消失在黑暗世界里。
连应该存在的自己都变得模糊。
随着感性摇摆的身体,连自己是否被支撑着都不知道。
摇晃的幅度渐渐变大,从摇摇晃晃到摇来摇去。
配合身体大幅度往前倒。
噗通。
世界瞬间失声。
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时,我发自内心地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过分恶劣的恶作剧。
再也不会有新的快乐回忆。
重要的记忆会随着无情的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忘。
尽管现在还在记忆里,还在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瞧着自己。
但会忘记——
喜欢的声音、脸蛋、动作……
全部全部…全部都好喜欢的一切——
他的声音、他的脸、他不经意的小动作……
所有所有,我喜欢到骨子里的一切。
只属于我的东西,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连这份记忆都会褪色、消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忘记——
我才不要去想那种事啊——!!
我不想失去……我的、只属于我的执事——!!”
……
“…”
“……”
“大小姐,你要发疯能不能不要躺在我身上,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发疯…你可不像另一个,一点也不轻啊…”
一如既往冷淡、半点尊重都没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空气是朦胧的,漂亮的黑发里夹杂着几缕未经渲染的金发。
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带着几分被吵醒的烦躁,像是只被强制唤醒的夜猫般,凌厉得与我双目对视。
身上的衣物,因为睡着了难免有些皱巴巴的。
——嗯…没有其他任何理由!没有!
简直就像是在黑夜中闪耀的月亮。
心脏跳动了起来。
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虽然线条纤细,但手指陷了进去,非常柔软。
不是幻影,不是赝品。
——哦,现在还没消失,那没事了…
明明还是那么冷漠的语气,明明还是那副看垃圾一样的表情。
可在这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就是我唯一的月亮。
又是这样的一晚。
穿着睡衣的主人三园夏洛特,抱着对未来的不安。
又一次。
以足以被报警处理、女流氓般的女上位姿势牢牢压在了身为下仆,理应成为她床垫的——弦卷肝身上。
……
“拿到球了——”
“抢到球的是——”
“来自巴黎高等师范的新晋强者——弦卷肝!”
“他高声呐喊着——向着终点冲去——”
“他能在这场比赛中取得毕业前的最后一场胜利吗?!”
“突破——!!!”
“再突破——!!!”
“完全突破了——!!!!!”
“只剩他一人,用一如既往的华丽跑法!”
“达阵——!!!!”
“赢了!!!”
在夏洛特的脑海里,仿佛能看到这样神奇的幻视场景。
揉了揉眼睛。
幻觉得以消失。
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自1794年创立,立校至今,孕育了无数学术巨擘,包括众多法兰西学院院士,13位诺贝尔奖获奖得主,以及14位菲尔兹奖获奖者,是即使是纵观全球,也是学术界的灯塔。
而如今……
原本该端坐在讲堂之上,在各自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的科学家教授与杰出学者们,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白发苍苍的院士扶着黑板,粉笔从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终身教授们双膝跪地,指头还在地上颤抖地演算,却连跟上弦卷肝思路的资格都已失去。眼镜歪斜,原本锐利如鹰的目光只剩下绝望与恍惚。
就好像被一俩重型火车头,反复碾压过。
有人不停扇着自己的耳光抱着自己毕生著作,失声痛哭。
有人捂着额头,眼神空洞,像是毕生所学被人连根拔起。
有人捶地抱哭,有人扶着喷泉边缘干呕,更有甚者直接晕厥在伟人胸像之下。
数学、化学、物理、生物学、哲学、文学……
原本站在人类智识顶端的大人物们。
如今仿佛被践踏、粉碎了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不是被殴打。
不是被胁迫。
弦卷肝就站在庭院正中央,喷泉之前,诸神般的胸像环伺。
双手环胸,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倦怠,仿佛在看一堆垃圾的表情。
巴黎高师的辉煌,始于其精细的选拔机制。
学院每年仅录取200名学生。
通过极具挑战性的入学考试,确保了入学者皆为潜力无限的佼佼者。
在巴黎高师,传统学科的界限被打破,学生可以跨越边界,自由探索。
而今天…他们探索界限的边界进一步被打破了。
夏洛特就这样,远远站在回廊入口,看得心脏狂跳。
……
弦卷肝毕业了。
以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绝对实力,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数学系正式毕业。
虽然因为巴黎高等师范的特殊性质,并没有拿到合作大学的正式文凭。
但依旧是以自己从未想象的、完全不正规的手段,刷出了最速记录。
“哈哈哈,都说了他们直接让你毕业就行了,他们非要还得考验考验下你,『爸爸』我也是很难为情的…不过肝,你能通过所有考验,为父也甚是满意。”
洋洋得意的爸爸,油亮的金发在阳光下晃眼,脸上挂不住的自豪,虎背狼腰的他,一把挂在执事的肩膀上,笑得很豪爽。
——明明是他私底下叮嘱教授们不要放水,尽可能刁难执事,别让他毕业的,如今装什么蒜。
“…三园老爷,都说多少次了…我不是您儿子…”
“哈哈,那种小事不要放在心上,快,我们回家后庆祝一把,今晚吃烤肉吧。”
“又吃烤肉…不腻吗?…”
瘦弱的身影,就这样被勾肩搭背的爸爸带离远去。
渐行渐远…
离我越来越远…
…
距离执事,正式成为我家的执事,管我父亲叫『爸爸』(没叫过)
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明明这么厉害,可为什么…
胃部传来阵阵刺痛感,感觉越来越不舒服。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
即使是时间过得再怎么慢…
即使是通过巴黎师范的入学,强行将交换生的留学时间从一个月拉伸到了两个月。
他却总有一天要走…
先涌起的是厌恶的心情,讨厌这样的自己。
还没有分开,光是看着他只是跟着爸爸渐行渐远。
那股因看不见他的烦恼就越来越强烈…
因为见不着面…
他的心会不会离自己远去?
这种没来由的不安浮现。
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眼眶一热,光是忍住泪水就竭尽了全力。
我迷恋上了他…
那个曾经让我苦恼…
那个是我最讨厌的人的同父异母亲弟弟、也曾是我第二讨厌的人。
那个陪伴了我的青春,用粗鲁的态度强行将我从沉闷的黑暗房间里拖拽出来,走出烦恼的执事。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
“说真的?姑娘?你就在担心这个?”
英姿飒爽的深棕色发女孩一手抓着个洋葱圈,原本洒脱的坐姿僵在了那。
“你得主动出击啊,说真的,你们都睡到一张床上了。他即使是没对你动过一次歪心思。那也该你去动歪心思了啊——”
金发少女被这信息量砸得一愣,语气干巴巴的。
“瞧瞧你的头发,说真的,瞧瞧你的头发。你有看着你的头发思考过…哇——竟然还长了那么好看的小酒窝,看,我还戴着发箍,杀了我吧——”
“我说得太快了吗?”
最后那位腿长逆天的红发少女,以调戏整蛊的心态,故意模仿着夏洛特如今苦巴巴的表情伸手捏拉着脸蛋,做了个鬼脸。
做完还冲她吐了吐舌头。
“哦——你可是三园·露易丝·夏洛特,你有那么柔顺的金色秀发,那么漂亮的脸蛋,你不觉得有点傻吗…”
“今晚就拿下他啊——夏莉!”x3
端着餐盘的三人,围着坐在最中央、心事重重的三园夏洛特,一板一眼,无视她的超级财阀大小姐身份,毫不客气地吼道。
那三声气势十足的呐喊,让邻桌的老奶奶都忍不住回头,看见了邻桌这四位附近贵族学院的学生后,笑了笑。
这里并不是以前三园夏洛特上学时会去的,贵族学校内的高级食堂餐厅。
而是附近、一家平价又温馨的法式平民家常小餐厅,旧木桌擦得干净,墙面上挂着泛黄的巴黎街景海报与手写菜单,空气中飘着洋葱汤、黄油、烤肉的烟火气。
面积不大,座位紧凑,热闹非凡的人潮涌动,若隐不绝的人群,几乎要挤成一团。
夏洛特整张脸“唰”地红透,几乎要埋进餐盘里。
“你、你们小声一点啊……这里是外面!”
本来像这种平民小餐馆,她是绝对不会在午休时踏进来的。
但在遇到了执事后…与新的闺蜜朋友们相遇后,她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见多了、听我的准没错”的笃定,明明年纪不大,却像看透了所有感情里的迟钝与错过。
“就是啊,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他对你有多特别。再犹豫下去,他那么优秀的人,迟早会被别人先一步抓住的。去吧,别错过了,别等隔离了两个世界才后悔。”
有着柔软金色长发、笑容甜暖又直率的罗斯·泰勒睁大双眼,用尽可能夸张的描述,威吓着“错过”二字有多可怕。
红发的少女艾米庞德则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又一次模仿起了她,刚才委屈的样子:
“再哭哭啼啼的,帅气执事就要变成别人的啦——”
“那么让我们猜猜,会是花落谁家?”
“我、我才没有哭哭啼啼……!”
嘴上逞强,心脏却早已被她们的话搅得一团乱。
夏洛特此刻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红,衬得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锐利。
小巧的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从耳尖一路烧到下颌,连带着那对浅浅的小酒窝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即使是谁都能看得出夏洛特的羞意,她却偏要抬起下巴,用带着鼻音的、故作冷淡的语气反驳道。
“谁、谁会为那种家伙哭哭啼啼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的想象力太贫乏了,编出来的情敌都这么无聊。”
直到她们笑作一团,三园夏洛特却只能刻意把视线移开,不去看那三个笑得前仰后合的闺蜜。
“……你们、你们太坏了……”
声音又急又快,像炸毛的小猫,夏洛特的脸更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我、我才不管他交不交女朋友!反正……反正我也没在怕的!”
她故意把声音抬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可她手里,汤勺搅拌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罗斯立刻抓住机会,神经兮兮地凑过来:“那正好啊!学校下周的校园舞会,你直接去邀请他当你的舞伴不就好了?”
“舞、舞会?”夏洛特愣了一下,那股傲气瞬间卡壳。
在法国,即使是初中贵族学院,依旧有着标准的校园交际舞会。
无非就是轻量化些,控制了酒饮。
“对啊!”艾米一拍大腿,笑得促狭,“就说‘本小姐缺个舞伴,仆人你陪我去’,多符合你大小姐的身份!他只要还没离开,就依旧还是你们家的执事。不正合适吗?”
克拉拉也适时开口,语气冷静又清晰:“这不是逼你告白,只是创造一个机会。在舞池里,灯光、音乐、气氛都在帮你,有些话,比平时好说一百倍。”
夏洛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开始想象着自己穿着礼服,和他在舞池里跳舞的样子,脸颊又开始发烫。可一想到弦卷肝那副冷淡的表情,她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我才不要!那种家伙,肯定会一脸嫌弃地拒绝我……”
“那又怎么样?”克拉拉挑了挑眉,“你是三园·露易丝·夏洛特,被拒绝一次又不会少块肉。总比你在这里胡思乱想,眼睁睁看着他走掉要强。”
“别害怕被拒绝,也别害怕显得莽撞。比起‘我当初要是勇敢一点就好了’,现在去告诉他,才不会留下遗憾。你值得被他看见你的心意。”
“去吧,夏莉。”
这一次,为你自己向前走一步。”
克拉拉的话语干脆,却不是催促,而是像在替迷茫的人指点迷津。
“就是就是!”罗斯用力点头,“他要是敢拒绝,我们下次,再被他喊出去干那些脏活累活,我们就帮你一起骂他!”
艾米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去吧去吧!就当是给他一个陪在你身边的荣幸!”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三把火,把夏洛特心里那点犹豫烧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好,我去。”
“我会让他陪我去舞会的。”
“毕竟,能当我的舞伴,是他的荣幸才对。”
虽然嘴上说得傲气十足,但她的耳尖却悄悄红了,连带着那对浅浅的小酒窝,都染上了一丝期待的粉色。
……
“……”
“……”
“……?”
“……?”
“大小姐,你有什么要说的,别磨磨蹭蹭的。”
在很像是电梯的锥圆型白色大“棺材”前,小心翼翼得拆卸组装着零件。
弦卷肝因受不了三园夏洛特全程盯着自己完成,有可能是他史上最厉害的科技造物,最终先出了声。
尽管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但那道视线比以往还热情。
让他想移开视线装作没注意到都难。
怎么说呢,就特别容易让他想到,小时候拿到秘密道具,就开始从自闭消极转到傲慢膨胀的户山香澄。
虽然年龄尚小,只要她不说话,就会让人觉得她是个美女。
无论是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是她突然眯起的眼睛,亦或者呼出气息的嘴唇。
如果以人类的标准…应该是这样吧?
弦卷肝不算很清楚。
……
明明脸颊已经烧得发烫,夏洛特却觉得口是那么难开。
她盯着弦卷肝专注摆弄零件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黑发、那几缕在白光下格外显眼的金发,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就是这个人。
一个坠入她生活中,才即将满两个月的陌生人。
也是这个人,让她生平第一次,放下身段,主动想要邀请别人。
视野不自然地扭曲。心脏的鼓动,在耳朵深处如警钟般吵闹。
夏洛特的心跳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执事…你今晚…有空吗?”
没有命令,没有逞强,只有一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她张了张嘴,准备把那句练习了无数遍、又傲又逞强的邀请,彻底说出口。
可就在这一瞬间——
“大小姐你忘了吗?你自己曾经预约的,给你的老管家预订的义眼移植手术啊。”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
只是格外平淡的复述了曾经很早以前,关于她曾经提及的,关于他们三园家侍奉了三代人的老管家,那因年迈老龄化,即将失明的眼睛。
那是弦卷肝曾经提过的外科手术。
“我大概也就明天就要走了,今晚你们老管家的手术,你父亲也求过我一次。我就临走前给做了。”
又一颗重磅炸弹砸了下来。
“明天……”
“不是本来还有三天的吗!”
“我提前毕业了啊。”
语气平稳、冷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洛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喉咙里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
「陪我去舞会」
还没来得及浮出舌尖,就被这一句话,轻轻、却彻底地堵死在了心底。
……
出现玻璃鞋、南瓜马车和魔法师的版本,是佩罗的《灰姑娘》
而在格林兄弟的版本里,与家喻户晓的故事不同。
是母亲坟墓旁的榛子树上,会有鸽子带来礼服和鞋子。
第一晚是银鞋,第二晚是金鞋。
没有马车,没有仙女教母,必须用走的,前往舞会。
鞋子也不是偶然脱落的,而是王子事先在地板上涂了焦油,鞋子被焦油黏住了才迫不得已掉下来的。
从小看了无数灰姑娘绘本、动画和电影的我。
在了解这个最初的故事版本时,天真年幼的我曾有种全世界都在说谎的窒息感。
舞厅中的人们宛如莫西十械般,整齐地分成左右两列。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上流阶级的子弟。
在空洞的大厅里,消磨着空洞的时光。
彼此间,仿佛看不见彼此的脸那般,畅所欲言,我沉浸于这种令人窒息的空寂中。
穿着最合身、设计新颖的浅金小礼服,长发乖乖被黑色发箍束起,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连小皮鞋都擦得发亮。
柔顺的金色卷发,蓝宝石般的美丽眼眸,五官端正的脸庞,雪白的肌肤,身材苗条的美少女。
任谁看了这样的我,都会认为我是贵族千金,获是某国的公主。
……
一秒。
一分。
一刻。
音乐换了一曲又一曲。
一对又一对,走进舞池。
可那个黑发间挑着几缕金发、眼神冷淡、总是嫌她麻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周围越是热闹,我站着的地方就越是安静。
像被全世界温柔地遗忘。
没有特别嘱咐家里的佣人们。
也没有跟任何人再说过她想要的邀请。
只要她想。
大家都会遵从我的任性。
即使是那个嫌麻烦的执事。
再不情愿,他也会遵从父母的情愿、甚至是老管家,也会心甘情愿,放弃这次对他很重要、没有二次机会的移植手术。
但我不愿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彩色玻璃往外看去的天空已转暗。
十二点的钟声不会来临,也没有魔法即将失效的恐慌。
舞会持续不了那么久。
可我依旧没有走。
没有哭。
没有露出一丝狼狈。
只是静静地站在灯火辉煌之中,像一朵固执地等待夜晚的花。
等待着人流逐渐散场。
校方的人碍于我的身份,也不敢赶我走。
我就那样骄傲地、孤单地,等着那个不会出现的执事。
就像个颠倒版的灰姑娘那般。
不可思议的静谧,感觉有点脱离现实。
只有规律响起的微弱时钟声,勉强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即使是到了最后,也还是没有来。
没有奇迹发生。
……
晚风吹凉发热的身体,非常舒服。
风声、树声、稍远的水声。
这些逐渐打破寂静的舒适音色,终于带来了困意。
『你还好吧…嗨,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带上多娜。那是个很逗的姑娘』
社群上,一条条回复过去。
重复着自己没事。
夏洛特将手肘抵在膝盖上。
让昂贵的礼服有了褶皱。
距离佣人们驾车赶来还有三分钟。
夏洛特此前以很拙劣的理由遣散了她们。
将今天自己的到访说成了是去朋友家玩。
自己没有邀请他。
他就不可能会来。
而此时正沉浸于手术中的他,也没有余力能够再度赶来。
比起我的事情,显然管家爷爷的事情更加重要。
很简单的取舍吧。
没有告诉父母、甚至没有跟佣人们提及。
再怎么神通广大,那个笨拙不通人性。
粗鲁得不肯接受任何感情的他也不会察觉到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意。
手机上,关于他身边佣人的汇报详情,清清楚楚告诉了她,不可能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总是嫌麻烦、却把所有人的事都扛在身上的少年。
看着他为了她的家人、她的家族、她的一切,连属于自己的夜晚都没有。
骄傲如她,此刻连一丝委屈、一丝不满,都说不出口。
她悄悄抹掉脸上的泪。
等到魔法彻底褪去,她就会变回原来的夏洛特。
不再是万众瞩目的公主,而是一名…
“哦豁——三园家的大小姐,超级大财阀的千金,也会有着公主梦啊?作为跳级的国三生而言,有点幼稚。”
心脏怦然一跳。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否定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明明不该回头,不该再抱有任何期待。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就这样独自收场的准备。
“笨、笨蛋——!怎么这么晚!”
她还是回头了,露出了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那双总是冷淡、像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完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带着戏谑,带着蔑视。
带着一切,完全不像王子该有的神色。
即便如此,那位执事依旧站在那里。
带着那一晚向她许下诺言时,那副恶劣又耀眼的表情。
就站在,她的面前。
依旧没有穿执事服,甚至没有穿那套贵族学校服装。
但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日本黑色学生西式制服的他,干净利落。
依旧像是去赴约一场舞会。
“我应该还需要一个便签贴的黑色蝴蝶结吗?我听艾米和克拉拉说,她们觉得去舞会得用这个,但我这制服上,都有领带了,就没必要了吧?”
“你、你怎么过来了…这…这不可能”她别开脸,声音发颤,“管家的手术更重要,我根本没有叫你——你手术应该都还没完成!”
这太违背常识。
可对方是弦卷肝。
是那个无论做出什么,都让人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少年。
克隆体?机械替身?还是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手段……
“你没叫,我就不能来?”
少年打断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丝毫没有为她着想的意思。
仿佛他的到来,只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但即可,就像是错觉。
极快地擦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三园家的大小姐,穿着这么漂亮的礼服,一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到散场,传出去,显得我工作能力低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虽然只是最后一晚,可我不想给我的工作履历留下最后的败笔。”
“所以,我两个都选了呗。”
挑衅的他,金色的眼眸里充斥着强烈到刺眼的自我意识。
双手抱胸,气势压得人呼吸一滞。
这绝对不是什么机械替身能还原的神态。
毫无疑问,是正版。
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弦卷肝。
“那也太晚了吧——舞会都结束了!”
夏洛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又急又委屈,
“就算是现在重新举办回来,多给大家添麻烦啊!”
“我不管!我要你给我想办法——给我解决这个问题!”
“时间倒流也好!给我永久留下来也好,还是我也跟着你过去也行!——给我赶上这次舞会,就给你一分钟,在佣人们来之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当然是在刁难人。
要么留下,要么我也跟着他过去,去日本。
抛弃现在有的一切。
虽然很可惜,虽然很伤心…
但如果是跟执事一起的话…
依旧是哪里都可以…
哪怕是到银河的角落…
“好啊——但得看你敢不敢来。”
那双冷淡的眼,终于裂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戏谑。
如同孩童一般,他突然变得像是个很想炫耀什么的大孩子。
“那么,你知道我在这里藏了什么?”
“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
“所有的一切——”
弦卷肝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水面被轻轻拂过。
下一秒,周围的夜色被撕开。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现实的帷幕。
蓝白相间,古朴又突兀,和这片华丽的夜景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乎在它现身的同一秒——
手直接拉住了门把,拉开了那扇蓝色木门。
一阵低沉而独特的引擎声,缓缓渗出来。
不是轰鸣,不是科技噪音,是那种穿越时空、扭曲现实般的声响。
“有任何你看得上眼的吗?”
掌心朝着她,姿态强势,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邀请。
倚靠在一台凭空出来的老式英国警察亭的他。
微微侧过脸,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