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47年3月28日,15:30
地点:GDI最高指挥部新闻中心 / 意大利红区废墟
雨停了。
或者说,雨水被刚才的高温蒸发了。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的肉味。
我靠在一块断裂的思金人合金板上,试图用唯一还能动的手指从怀里掏那根藏了二十年的香烟。
我的机械臂彻底废了,挂在肩膀上像一堆废铁。我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
莱娜从“碎骨者”的残骸里爬了出来。她满脸是血,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
“老爹……”她哭着跪在我身边,“我们做到了吗?”
我终于把烟掏了出来,但打火机坏了。我只好凑到旁边一块还在燃烧的机甲残骸上,借着火点燃了它。
深吸一口。霉味,还有旧世界烟草特有的辛辣。这是我这辈子抽过最香的一根烟。
“做到了,孩子。”我吐出一口青烟,“萨尔瓦多死了。塔没启动。地球还是那个烂地球,没变成怪物的乐园。”
莱娜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老爹!是GDI!”
云层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开。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数百架“火鹰”战机(Firehawks)排成整齐的攻击队形,护送着几艘巨大的“科迪亚克”级(Kodiak)战列巡洋舰。它们银白色的装甲在昏暗的天空中闪闪发光,那是人类科技的巅峰,是文明的象征。
“他们一定是看到了我们的信号!他们是来接我们的!”莱娜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我们救了世界,GDI会承认我们的!我们不用再当老鼠了!”
我看着那些战机。那么干净,那么高贵。
我看着莱娜。她太年轻了。她不懂人类。
“不,莱娜。”
我伸出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蓝色的头发。
“他们不是来接我们的。”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GDI舰队的广播。那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冰冷得如同手术刀。
*“代号‘理发师’行动开始。目标区域确认:意大利红区核心。威胁等级:极高。包含大量异形生物及非法人体改造武装。”*
*“执行协议:全面净化。授权人:雷蒙德·博伊尔局长。”*
莱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非法武装?我们是盟友啊!”
她抓起通讯器,拼命地呼叫:“这里是被遗忘者友军!我们刚刚阻止了高塔!重复,我们是友军!不要开火!”
回答她的,是“火鹰”战机弹舱打开的声音。
那里面挂载的不是救援物资,也不是针对外星人的电磁弹。
那是重型云爆弹,以及战术核子导弹。
“别费劲了,孩子。”我扔掉了那半截香烟,用最后的力气把莱娜拉进我的怀里,用我那宽大的、破烂的风衣裹住她。
“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所谓的‘友军变异人’。我们和思金人、和Nod、和那些泰伯利亚藤蔓一样,只是需要被清扫的污染源。”
“为什么……”莱娜在我的怀里颤抖,“我们明明救了他们……”
“因为英雄只能是光鲜亮丽的GDI,不能是一群长着肿瘤的怪物。”我看着天空中落下的那些白色光点,它们很美,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我们是被遗忘者。我们在历史的夹缝中出生,在强权的阴影下战斗,最后……在光明的谎言中消失。”
光点落地了。
没有痛苦。那一瞬间,白光吞噬了一切。它蒸发了莱娜的眼泪,蒸发了萨尔瓦多的野心,也蒸发了我这六十年来的仇恨、挣扎与不甘。
在这最后的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特拉托斯。他站在光里,向我伸出了手。
终于,不用再痛了。
GDI全球新闻网(W3N)直播现场,画面变得清晰、锐利、色彩饱满。
一名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新闻女主播正端坐在演播室里,背后是巨大的蓝色GDI鹰徽。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她露出职业且完美的微笑,声音温柔而坚定。
“GDI最高指挥部刚刚宣布,在雷蒙德·博伊尔局长的英明指挥下,针对意大利红区外星人关键设施‘阈限之塔’的特别军事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
屏幕上播放着经过精心剪辑的画面:GDI的战舰在云端开火,英勇的士兵在插旗,背景是被摧毁的外星高塔。
“据悉,本次行动彻底摧毁了外星侵略者的控制中枢,阻止了外星主力舰队的降临,拯救了数十亿人的生命。”
主播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稿,眉头微微皱起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
“前线战报同时指出,该区域存在大量被外星人精神控制的生物武装,以及性质恶劣的非法泰伯利亚崇拜团体。为了防止污染扩散,保障全球安全,GDI部队对其进行了必要的人道主义清理。”
画面右下角,一行加粗的新闻滚动条滑过:
从外星暴政中解放地球:GDI支持率再创新高。博伊尔局长发表演讲:人类的胜利。
“目前,意大利红区已被划为永久性最高级禁区。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不得进入。”
“让我们为那些保卫地球的英雄致敬。”
意大利红区。核爆后的焦土。
曾经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琉璃化的平原。高温将沙石熔化成了黑色的玻璃。所有的金属都熔化了,所有的尸体都变成了灰烬,分不清谁是英雄,谁是怪物。
风吹过,卷起一阵放射性的尘埃。
在一块依然散发着余热的黑色岩石缝隙下,一只断裂的、严重烧毁的机械义肢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在它的掌心里,有一块发黑的、几乎辨认不出字迹的金属狗牌。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芯片,也不是什么毁灭世界的钥匙。那只是一块生锈的铁片,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阴暗的下水道里,一个叫特拉托斯的老人用小刀刻上去送给那个年轻男孩的:
*“Forgotten, but not Gone.”*
*(被遗忘,但这不代表我们消失了。)*
一滴带着微弱辐射的雨水落下,滴在狗牌的孔洞中。
就在那孔洞下方的泥土里,一株新生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泰伯利亚晶体,正顶开焦黑的土层,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顽强地、骄傲地开了花。
它不需要光明的赞许,也不畏惧黑暗的遗忘。
它只是活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