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木嘴角微扬,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轻轻将手覆在那面窥天镜上。
同一时刻,隐于金木身后、常人肉眼无法得见的晚娘,素手轻抬,一缕精纯至极的阴气自指尖溢出,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渗入镜中。
镜内空间,那蜷缩在角落的女鬼正瑟瑟发抖。
她感受到了。
那是四境幽阴君的威压。
如同蝼蚁仰望山岳,如同萤火直面骄阳,那股磅礴、纯粹、带着无边阴寒的阴气,只需一念,便可让她魂飞魄散。
女鬼不敢动了。
于是,那面窥天镜,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真的失灵了。
镜面依旧光洁,却再无半分灵韵流转,仿佛一件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与寻常市井售卖的铜镜别无二致。
商人傻眼了。
他捧着镜子,左看右看,翻转过来使劲摇晃,又对着日光照了半天,可那镜子,就是不亮了。
“这、这......”他结结巴巴,脸色青白交加。
金木收回手,神色淡然。
“如何?贫道可有虚言?”
四周一片寂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天哪!真的失灵了!”
“这照天镜真是母镜!窥天镜见了它,都不显灵了!”
“小道长真乃高人也!”
那商人捧着已成废铁的窥天镜,脸上的怀疑彻底化作了惶恐,他抬眼看向金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金木却主动开口了:“足下,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您请说!”商人连连点头。
金木轻叹一声,目光中透出悲悯:“那窥天镜虽能照见所思之人,却是以消耗施主元阳为代价的。”
“施主不妨仔细回想,自买了这镜子,是否日渐感到体虚乏力?夜间盗汗,白日昏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甚至......连房事,都有些力不从心?”
商人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
他娘的,这小道士说得全对!
这些时日,他确实总觉得腰膝酸软,精神不济,夜里还老做噩梦。
尤其是那方面......原本一天三次,现在三天一次还得看状态。
他以为是年纪到了,谁承想竟是这镜子害的!
金木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已有了计较,便趁热打铁:“足下也莫要忧心,元阳损耗虽难补,却并非无药可医。”
“贫道这照天镜,不仅具备窥天镜的全部神效,且绝无半分副作用,还可温养气血、调和阴阳,慢慢将亏损的元阳补回来。”
他说着,唇角微扬:
“最关键的是——”
他从桌上拿起一面做工精致、灵气氤氲的铜镜,轻轻推向商人:
“贫道今日初至锦官城,为结善缘,特设‘以旧换新’“免费升级”之例,足下持这面窥天镜来换,照天镜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真的不要钱?”
“以旧换新?还有这种好事?”
“那照天镜看着比窥天镜还神,竟白送?”
商人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面已成废铁的窥天镜,眼神在金木与桌上的照天镜之间来回游移。
他心动了。
但仍有迟疑。
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他是商人,根本不相信会有免费的午餐,这其中定然有诈!
就在他犹豫之时,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人。
那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男子,身穿锦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摊前,从怀里掏出一面窥天镜,“啪”地拍在桌上:
“换!我换!”
金木抬眸,与那人对视一眼。
那人冲他眨了眨眼。
——这又是陆锦婳安排的托。
金木面色不改,从容取过一面照天镜,双手递上:“足下有眼光,这面照天镜,归你了。”
精瘦男子接过镜子,如获至宝,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捡到便宜的兴奋:
“以旧换新,还免费升级,这稳赚不亏的买卖,傻子才不做!”
他高声笑道,转身对围观人群扬了扬手中的照天镜:
“诸位,这照天镜数量有限,小道长心善才不收钱,若是迟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完,他揣着新镜子,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围观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摊前那堆逐渐减少的铜镜,眼神渐渐变了。
这不是骗局,这是真的是机会!
第一个动了。
是那商人。
他一咬牙,将手中已成废铁的窥天镜往桌上一放:“换!我也换!”
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揣着镜子亲自来的,有听说消息后急忙回家取的,有替亲戚朋友代换的。
金木的挂摊前,长龙蜿蜒,人头攒动。
换回的窥天镜,在他手边堆成一座小山。
晚娘隐于暗处,素手轻抬,一缕缕阴气如游丝般探入镜中。
那些镜内的女鬼,感受到四境幽阴君的威压,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臣服,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镜中一角,再不敢妄动。
一面,两面,三面......
半日之间,金木已换回窥天镜二十余面。
远处的茶楼上,临窗而坐的陆锦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她看着那个在摊后从容不迫的少年,看着他淡定应对络绎不绝的人群,看着他三言两语便让怀疑者心悦诚服,看着他以近乎戏耍的方式收回了大把邪器——
心头那股又惊又喜、又倾慕又酸涩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木儿这孩子......
修道天赋出众也就罢了,胆识过人也就罢了,便是那商业上的智慧,竟也远超常人!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这样的人,如何叫人不倾心呢?
......
然而,这世间之事,总难一帆风顺。
就在人群仍络绎不绝时,一道怒喝骤然从街口炸响:
“哪里来的游方道士,竟敢在我锦官城行骗!”
声如洪钟,人群倏地分开,如潮水退避。
金木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走来一人。
那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身着一袭蜀锦圆领袍,腰束玉带,佩一柄错金缠银的长剑,足蹬乌皮六合靴,从头到脚都透着四个字——
养尊处优!
当他走近时,金木微微一怔。
这公子的身形......着实有些圆润。
不是虚胖,是那种饱满的、结实的、仿佛每一寸都精心养护出的圆润。
脸颊丰盈,下巴叠成两层,腰腹鼓鼓囊囊,将那件蜀锦袍撑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整个人如同一尊移动的弥勒佛,自带一股憨态可掬的气质。
只是此刻,这尊弥勒佛的表情,不太像佛,倒像是怒目金刚。
他双眉倒竖,圆睁的眼中满是怒意,下巴高高扬起,鼻孔几乎要朝向天际,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皆是气息沉凝的精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