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锦官城东街。
辰时刚过,日头已爬得老高。
街市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卖菜的、贩布的、打铁的、耍把式的,各自占据一方地盘,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街口,今日忽然多了一处不起眼的挂摊。
说是不起眼,只因那摊主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玄青色道袍,面容清俊,瞧着有些稚嫩。
可若细看那摊上的陈设,便觉出几分蹊跷来——
只见一张新上漆的榆木方桌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各式铜镜。
有巴掌大小的随身镜,有尺余见方的梳妆镜,有雕着缠枝莲纹的,有嵌着螺钿花鸟的,少说也有四五十面。
桌旁立着一根白布幌子,其上以浓墨写就两行大字:
“神镜洞照未来事,灵台推演万里程。”
笔力遒劲,颇具风骨。
而那位小摊主,此刻正端坐在摊后,手中摇着一柄乌木折扇,下巴微仰,目光四十五度斜向上,望着远处天际那朵流云,一副“我自巍然不动”的得道高人做派。
正是金木。
这姿态,是他昨夜对着铜镜练了小半个时辰才练出来的,既不能太刻意,显得做作;又不能太随意,失了高人风范。
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路过的人第一眼便觉“此人深不可测”。
......
关于如何引出百足大仙,昨夜金木与陆锦婳商议了许久。
陆锦婳起初提议,立刻派遣手下暗中调查那游方道士的行踪,同时上书益州王,请官府出面搜查全城,并下令禁止购买“窥天镜”,以绝后患。
金木却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案。
“不可。”他神色凝重。“此事绝不能惊动官方。”
“为何?”陆锦婳不解。
“按照李员外的说法,那蜈蚣精已售出上百枚窥天镜。陆姨,你想想,这一百多枚镜子流落益州各地,买镜者皆是何人?”
陆锦婳聪慧,一点即通,脸色骤然煞白。
“富商、乡绅、官员......甚至,还有益州高层......”
“不错。”金木点头。
“难保其中已有人被吸干阳寿,被镜中女鬼替换了魂魄。若真如此,益州官方里有多少人已是那蜈蚣精的傀儡?”
“我们贸然上报,岂不是打草惊蛇?”
金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到时候,对方直接弃掉所有‘窥天镜’逃之夭夭,我等便再无追踪他的可能。”
“而且,以那蜈蚣精三境巅峰的修为,一旦让他躲藏起来寻机报复,不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陆锦婳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
这已不是单纯的妖祸,而是涉及益州官场、甚至可能牵动整个西南局势的大患。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金木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姨,那百足大仙为何要卖镜子?”
“为何?”陆锦婳一愣,“自然是为了吸食阳气,助他修行......”
“那是目的。”金木摇头。
“我问的是手段,他为何要‘卖’?而不是白送,或者用其他方式散布?”
陆锦婳蹙眉思索片刻,试探道:“因为......白送的东西,百姓反而不太敢要?”
“对,也不全对。”金木笑道:“最关键的是——他要钱。”
他顿了顿,眼神明亮:
“三境巅峰的妖修,想要冲击四境,除了吸食阳气,还需要大量天材地宝辅助,天材地宝从何而来?”
“要么自己满山遍野去寻,要么——拿钱买。”
“所以,百足大仙需要银钱,而且是大量的银钱。”
“窥天镜于他而言,既是修炼的媒介,也是敛财的工具。”
陆锦婳恍然:“那我们断其财路,他自然会急?”
“正是。”金木点头。
“而且,断财路最好不动声色,让他以为只是遇上了见财起意的同行,而非官府追查。”
“如此,他非但不会逃,反而会主动现身,来会一会我这个‘抢生意’的。”
这便是金木的计策。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窥天镜的原理,金木早已摸透:
不过是镜中封着一只女鬼,以阴气施展幻术,放大持镜者心中的欲望,让人产生“窥见未来”或“照见所思之人”的错觉。
这一点,晚娘同样能做到。
甚至,做得更好。
四境幽阴君的阴气精纯无比,幻术造诣远非那些低阶鬼物可比。
一面窥天镜,便是一处病灶。
只要不断挤占窥天镜的销售空间,百足大仙的“网”便破得越多,待他发觉时,已是四面漏风,千疮百孔。
到那时,不用金木去找他,他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
这一招,陆锦婳听完后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看着金木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是欣赏,不是惊讶,甚至不是那日益浓郁的情愫,而是一种近乎膜拜的、看妖怪似的目光。
“木儿。”她幽幽开口:“你真的只有十二岁?”
金木坦然回视:“虚岁十三。”
陆锦婳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了。
反正这孩子从初见时就没正常过。
这大概就是天选之人吧。
......
于是便有了今日东街这一幕。
在陆锦婳的安排下,一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城东新来了个游方道人,卖的神镜比之前那窥天镜还准!据说能照见三世姻缘,还能预知旦夕祸福!”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姑的表侄的连襟亲眼所见,那镜子往跟前一放,竟能显出未来娘子的容貌来!”
“哎哟,那可神了!快去看看!”
好事者蜂拥而至。
不多时,金木那小小的挂摊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看热闹的闲汉,有好奇的大婶,有揣着银钱跃跃欲试的富家翁,也有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怀疑者。
金木依旧稳坐摊后,折扇轻摇,神色淡然。
人群中有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挤到最前面,斜眼打量着满桌铜镜,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说小道士,你这镜子吹得天花乱坠,该不会是仿着那窥天镜做的赝品吧?人家那镜子可是有来历的,卖镜的道长乃是得道高人!”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纷纷附和。
金木瞥他一眼,心知这便是陆锦婳安排的第一批“托”中的一位——专业负责挑起话题。
他轻轻放下折扇,淡然道:
“窥天镜?呵呵......”
这一声“呵呵”,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高深,拿捏得恰到好处。
“怎么,你还不服?”中年汉子瞪眼。
“子镜?母镜?”人群中议论纷纷。
“不信?”金木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在场若有谁买了那窥天镜,不妨拿来一试。”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人,是个三十来岁商人打扮的男子,怀里抱着一面雕花铜镜,正是百足大仙售出的那种。
他半信半疑地走到摊前,将镜子往桌上一放:
“我倒要看看,你这母镜如何让我的子镜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