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眯紧冻得发疼的眼睛,顺着刚刚的拖拽声望去,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连指尖的麻木都仿佛减轻了几分——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悸动,恐惧于未知的危险,又希冀着这响动能带来一丝生机,哪怕只是“活物存在”的证明。
视线穿过稀疏的雪幕,一片被厚雪半掩的矿区轮廓,渐渐在灰暗的天穹下显现出来。不是自然形成的丘峦,也不是零星的废弃岗哨,而是一片错落有致却破败不堪的建筑群:低矮的混凝土基座上,支着几座歪斜的临时板房,板房的铁皮屋顶早已锈迹斑斑,有的地方被狂风掀翻,露出里面发霉的保温棉;外围,锈死的钢铁铁丝网蜿蜒缠绕,一人多高的围栏上凝结着半尺长的冰棱,如同锋利的獠牙,将这片区域死死圈住,铁丝网间隙还挂着破碎的衣物与锈蚀的矿镐,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围栏内侧,两座光秃秃的哨塔突兀地矗立着,塔身布满深浅交错的冰渍与岁月侵蚀的痕迹,如同被遗忘的残躯。顶端的探照灯早已锈蚀熄灭,只剩歪斜的金属支架支棱着,支架上缠着几段断裂的铁链与锈迹斑斑的长刀鞘,刀刃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残破的鞘身沉沉垂落,像两尊沉默的墓碑,无声昭示着这里曾经森严到窒息的军事管控痕迹。围栏的缝隙间,一块金属标牌歪斜地嵌在积雪里,上面的乌萨斯文字被风雪磨蚀、锈蚀得斑驳模糊,唯有“矿场”“禁区”等几个字样勉强可辨,扭曲的笔画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冰冷压迫,仿佛在警告每一个闯入者——这里是绝境,是囚笼,是无人问津的炼狱边缘。
拖拽声和金属摩擦声愈发清晰了,断断续续,伴随着沉重的喘息、矿镐敲击岩石的闷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与呵斥,打破了冻原的死寂,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挣扎,又像是绝望者最后的哀嚎。林燃缓缓挪动脚步,尽量压低身体,积雪没过脚踝的声响被风雪的呼啸掩盖,他借着雪丘的掩护,一点点靠近那片矿区。
越靠近,那股压抑的气息就越浓重。空气中除了刺骨的寒气和雪的凛冽,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气味:铁锈的刺鼻、未知粉尘的酸涩,还有一丝腐朽与血腥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喉咙,呛得林燃忍不住又咳了几声,连忙用冻僵的手掌捂住嘴,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指尖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皮肤之下,幽蓝的纹路竟微微躁动起来。
绕过一座被积雪压塌的铁丝网残骸,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这是一座废弃的乌萨斯冻原感染者矿场,即便早已荒废,依旧能窥见当年残酷运作的痕迹。
巨大的露天采矿场在冻原上凹陷下去,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坑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矿道入口,有的被坍塌的碎石封堵,有的则敞开着,黑黢黢的洞口泛着微弱的幽蓝荧光,那是地下源石矿脉散发的光芒,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祥。矿坑边缘,铺设着简易的铁轨,铁轨上卡着几辆废弃的矿车,矿车的车厢早已变形,里面残留着少量泛着幽蓝光泽的源石矿石,还有几件破烂的矿工衣物;几台锈死的绞车歪斜在一旁,钢丝绳断裂下垂,在寒风中来回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矿区的角落,散落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管道上布满裂痕,早已停止运转,只有少量带着源石粉尘的寒风从裂痕中涌出,吹起地面的积雪与粉尘,弥漫在空气中,肉眼可见的细小荧光颗粒,时刻威胁着任何闯入者的安全——高感染风险,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不远处,几间临时板房的门窗早已破碎,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散落的破旧被褥、空瘪的口粮袋,还有几具蜷缩的骸骨,身上还穿着沾满污渍的破旧衣物,显然是当年没能活着离开的感染者劳工。
而那拖拽声的来源,就在露天采矿场的边缘空地上。
林燃躲在一块巨大的源石矿石后面,探出半张脸,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比冻原的寒风还要刺骨。
空地上,十几个身影正艰难地拖拽着一根沉重的钢轨,钢轨在冰封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正是他刚才听到的声音。那些身影清一色都是感染者,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单薄的衣物上沾满了油污、源石粉尘和暗红色的污渍,紧贴在冻得青紫、布满冻疮的皮肤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他们的手中握着原始的丁字镐和麻绳,动作迟缓而僵硬,每拖动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沉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矿场上格外清晰,夹杂着偶尔的咳嗽,咳出来的气息里,混着淡淡的血沫与源石粉尘的腥气。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扭曲的源石结晶印记——从脖颈蔓延到手臂,甚至有的顺着脸颊蜿蜒,泛着不祥的幽蓝荧光,与矿坑深处的源石矿脉遥相呼应。结晶的边缘,皮肤已经发黑溃烂,有的地方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汁液,可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拖拽着钢轨,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在偶尔被寒风刺痛、或是被结晶压迫到神经时,才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喘息掩盖。
“他们身上的纹路……是什么?”林燃心头泛起一阵强烈的茫然与不安,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些身影、这些纹路的记忆——原主的认知里,从未有过这样诡异的结晶印记,更没有这样荒芜残酷的场景。他只能凭着眼前的景象艰难猜测,这些人或许是被强行困在这里劳作的,那些泛着幽蓝荧光的纹路,大概率和空气中的诡异粉尘有关,而这片冰封的矿场,显然是一处无人问津的绝境,每一寸土地,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与绝望。
林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之下,幽蓝的纹路躁动得愈发明显,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那些感染者身上的源石结晶荧光,形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呼应,连空气中的源石粉尘,似乎都在朝着他的方向汇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喝斥声传来,打破了这片绝望的平静。林燃连忙缩回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源石矿石上,透过矿石的缝隙偷偷望去——两名身着黑色制服、头戴护目镜的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士兵,正握着制式长刀,沿着铁丝网巡逻而来。他们的制服上绣着乌萨斯帝国的徽章,腰间别着短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冻原的寒风,扫视着那些劳作的感染者,仿佛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工具。
“动作快点!废物!再拖拖拉拉,今天就别想有一口吃的!”一名纠察队士兵停下脚步,对着一名动作稍缓的感染者呵斥道,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刀刀背就狠狠砸了下去,砸在那名感染者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嘭”的声响。
那名感染者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踉跄着摔倒在冰封的地面上,拖拽钢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后背的源石结晶被砸得破损,暗红色的汁液混着积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双腿冻得僵硬,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另一名纠察队士兵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走上前,用手中的短棍狠狠戳了戳那名感染者的脑袋,语气冰冷:“起来!继续干活!死在这里,也得把今天的矿量完成!”
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赤裸裸的压榨与残酷。那些劳作的感染者,依旧机械地拖拽着钢轨,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反抗,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残酷,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绝望,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成为了这片冻原矿场最常态的底色。
向这种士兵寻求援助?有点异想天开了。
就在他准备缓缓后退,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一名纠察队士兵瞬间警觉,猛地握紧手中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定了林燃藏身的矿石方向,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另一名士兵也立刻转过身,手中短棍横握,摆出戒备姿态,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这边,脚步微微压低,随时准备冲上来。
那些机械劳作的感染者,也纷纷停下了动作,空洞的眼神朝着林燃的方向望来,身上的源石结晶荧光微微闪烁,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声,不知是好奇,还是被惊动后的本能反应。
林燃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忘了屏住。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在这两名全副武装的纠察队士兵面前,在这片布满源石污染的矿场里,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一旦被抓住,他这个“外来者”,恐怕是凶多吉少。
寒风再次呼啸而来,卷着雪末与源石粉尘,打在林燃的脸上,刺骨的寒冷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冻僵的双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积雪漫过脚踝,阻碍着他的速度,身后的呵斥声、长刀出鞘的“呛啷”声、感染者的呜咽声,紧紧追着他,仿佛下一秒,冰冷的刀刃就会划破他的后背,将他永远留在这片绝望的冻原矿场之中。